第86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一夜的确格外的漫长,对很多人来说。

如故阁院中花落了三朵,滴在地面上散开。

耳房一灯未点,黑漆漆的门从里面被打开。

一人背着身站在廊中,似是思踱多时,才终于转过头,抖落下积年的千秋雪霜,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进入了肖立玄的视线里。

顾岭,如今西秦的骠骑将军,当年大齐的京营总督,后跟随原煦。

只这一眼,顾岭大步迈上前,跪倒在地。

“殿下,老臣顾岭参见殿下。”

齐宫出事时他在外查点军务,没能见到权闯的最后一面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后原煦在此立国,他便留在了西秦,自己一袭武将只为脚下的土地而战,为了百姓安定而战。可原煦死后,西秦外戚势大,他就连兵权都保不住。士为知己者死,在权闯帝的陵墓前他遇到了纪单彩,告诉他,权闯还有个儿子活着。

沙场浴血的老将,那天泪流不止,地面的青石砖缝流出一道深痕,十几年的痛怆渗入地底,忆中戎马半生,末了蒸腾入夜。他回到了西秦,守着骠骑将军府,只待有一天能报这知遇之恩。

此刻那道疤翕动不止,他抱拳的手都颤了起来。

“顾将军,进来说话吧。”

顾岭跟着走入房中,他能感受到肖立玄的淡漠,怔愣间一杯茶被置于桌。眼前这个少年和记忆中故人的举止虽然像,但气韵却完全不同。权闯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伯乐,豪迈强大,也开阔柔情。

但殿下……顾岭哑声道:“臣不敢。”

肖立玄微微侧身,“顾将军不是本王的臣子,有何不敢?”

“殿下……在老臣心中不是术王,加之羞愧,所以不敢。老臣不敢说弥补二字,只希望殿下能够平安。”

肖立玄淡笑:“谋天下,看惯死伤,只为成事。在沈家手下能活到如今,顾将军也变成了个玲珑之人。”

顾岭心中万分复杂,艰涩的说:“殿下,不管您信不信老臣,从知道这世上还有殿下的存在,顾某这条命就只效忠您一人,只要是能护殿下周全,即使是要老夫去阎王殿换命也在所不惜。”

如果当初他在权闯身边,就是杀进杀出拼了命也要把帝后一家的性命保下,人死如灯灭,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肖立玄缓缓眨睫,从刚才的第一眼,他就感受到顾岭有些不同。覆垄山上,他见过好些父亲的故人,随着年岁见长,他们几乎都会常说自己同父亲越来越像。肖立玄很早就明白,那是因为他们希望自己像,说的狠心些,若权闯能复活,他的生死会被立刻放弃。

肖立玄当然理解,也恨自己理解,总之,此生就如一团模具里的陶土,每一步都是为了被塑成父亲的模样。

今日见到顾岭,本以为他和山上的长辈一样,要更激昂的加深自己复仇清算的心,但——

他的目光从顾岭身上移至耳房外,人本就复杂,窥探他人的心不如掌控自己,反正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人,让他真正开始思考父母踏上这条路的初衷。

所以不知道,不重要了。

呼出的气息化为笑:“好,那就留着你的命让本王好好利用。说正事吧。”

今晚原烬元的反应已经印证,顾岭的话提前给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加上神石和火灾,他势必会与沈家生出嫌隙。可这还不够。

“今晚槐安楼起火,老夫奉旨带兵查封了此楼,确实查出了问题,我粗略盘点了其中的人命官司,发现几乎都只能归咎到沈家二房和三房头上。沈长游心机颇深,槐安楼也许殃及不到他。”

“顾将军和他打交道多年,他具体会怎么做?”

顾岭扼腕短叹,他与沈长游交手数年,此人老谋深算八面光,“他应不会保沈家丫头的皇后之位,但那些命案,若他不插手,沈家下狱行刑的人可不会少。若他真的想捞人的话,应该也是可以的,沈长游毕竟是原烬元最敬重的长辈了。”

“不用管,就请顾将军断案的时候按死了沈二沈三,让他们官位尽失,性命堪忧。”

顾岭有些迟疑,“殿下,断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责,老臣接到的旨意上还没有让我介入。”

肖立玄颔首:“你等等吧。”

顾岭不疑有他,顿了顿问:“殿下是想逼得他们没有路走?只能去求沈长游吗?”

肖立玄看了顾岭一眼,“……不,我是觉得如果能一搏,他们不会为了苟活匍匐在地的。”

“他们??他们实在就是酒囊饭袋啊,连搏的方向都找不到。”顾岭说完就后悔了,他就是这么个直言不讳的性子,不该这样驳的,殿下毕竟年纪还轻,该顾着他的面子。

两人莫名对视了几秒,肖立玄还没历经过需要他把话讲的这样清楚的时刻,“沈长游这种聪明人能手起刀落,找到最适合的切入点,可深陷绝境的蠢人做的事,他会想不到。”

顾岭暗暗心惊,肖立玄云淡风轻的模样叫他闭了嘴。

下一刻,一本奏本被丢在面前,西秦的奏本。顾岭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钦天监监正雨伯雷欲明日上表,里头全是这些年他帮沈长游编造的天象之说,奏本被本王换了。”

顾岭的眉头慢慢皱起,十分不解,“雨伯雷为官谨慎,既然帮过沈长游,如今突然倒戈还是这种自爆式的倒戈,他何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踩这一脚?”

不知不觉的,顾岭已经完全服气了这个小殿下,只要是他说出的话必然就是答案。

肖立玄当然不会告诉他雨伯雷实是夕英的人,他也不允许夕英扰乱计划,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雨伯雷和沈长游关系到底如何我们也不能完全了解,只是我希望暂且不要惊了沈长游。”

偌大的沈家若是全部沦丧,他未必察觉不到是谁在推波助澜,还是让沈长游觉得一切尚可权宜,才会放松警惕啊。

顾岭感慰了一句:“殿下真是天资斐然,摸透了他们的习性。”

肖立玄换了杯热茶,“不,是我夫人告诉我的。”

顾岭啊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劳烦顾将军过几日把奏本送回雨府,别让他看出端倪。”

皇宫内。

原烬元几乎一夜未眠,早早到了太后宫中用早膳。

夏日天白的早,他的脸色也白煞的让沈镶担忧,“元儿,你不必为难,槐安楼的事情也不稀奇,发生了,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就是。”

一连串的,超乎原烬元想象的天灾**像流星似的砸在他头上,他头都要炸了。

其中槐安楼的确是最先要解决的,“儿臣正打算上朝后召见大理寺卿。”

沈镶放下勺,“昨晚百姓那么不相信刑部和大理寺,我看事情最好不要交给他们办。不如让顾岭查,表一表皇帝的决心。”

“顾将军和舅舅是对头”,他抬头瞥了眼,“但既然母后说了,那就依母后的,大理寺和刑部协助顾岭将军彻查槐安楼相关人事。”

早饭没什么胃口,但沈镶碗里的羹快见底了,原烬元还是没有吃两口。

她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吗,沈镶擦了擦嘴,放柔了声:“其他的事情都等案子查清楚了再说,神石之言只在皇后,等风平浪静了,哀家不会拦着你把追凉收进宫,这些都是小事,元儿把羹用了,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原烬元脸色瞬间回血了点,他已经默认沈追凉是他的女人,自是要待在自己身边服侍的。

“母后,那儿臣先告退了。”他后撤两步迈出殿门,天上那圈瓷不知是日还是月,明白的挂在那,隐隐渗出一圈铁青。

是昨夜残留的惊惶和凉薄。

“才几点,太阳就这么刺眼睛了”,纪知节在院中的凳上坐下。他昨晚和弥芯几个人去放河灯,准确来说,是看他们放。

这会柏韫也出来了,“早,纪老板。”

“不早了,我早饭都要消化完了。”

他眼睁睁看着柏韫灌了一大杯温水,咕嘟咕嘟了个干净。

“你上火?”

柏韫伸出食指摆了摆,门口突然有几人的脚步声,是雾列带着几个暗卫回来了,每个人手上都起码拎了一袋子。弥芯把几个袋子放在桌上,“集市的果子酥酪,快尝尝,今天所有人都买了”,她摊开掌心放在雾列面前,介绍道:“没想到雾大人还会做果子,这几样东西他说的头头是道呢。”

柏韫笑呵呵的,“是吗?雾列现在变活泼了,这些东西鼎食阁也有卖,难道是和谷与青学的?”

雾列不语,只打开袋子:“挑吧。”

大家尝了个新鲜,就和柏韫告退去做事了,只有雾列和弥芯还在,柏韫道:“话说你们不是去四处打探情况了吗,现在槐安楼如何?沈追凉怎么样了?”

弥芯迫不及待道:“嗯都是官府的人在查。我们刚刚经过御史府侧门,有个大夫进去了,说是有人哭喊晕了,大约是沈追凉知道自己不可能当皇后了,还不能接受。”

纪知节摇着团扇,也没有太幸灾乐祸,悠悠道:“这神石真损呐,一下绝了凤位这路了,啧啧啧,让她平常少干点坏事吧。”

“不是不能解。”

三人都看着接话的柏韫,她耸了下肩,“你们都没想到吗?既然姓沈不能当皇后,那让沈追凉改和她母家姓不就好了。”

“对啊!”

“……本公子怎么没想到。”

“可。”

但是灵感本人又扼腕,“不过就算我慷慨对着沈二脸上说,他这脑子也是不可能同意的,冠姓关系着族谱,形式上的归属他不愿意放。”

这次只有弥芯和雾列点头,纪知节语妙惊人:

“有办法,沈二一起跟着他女儿她娘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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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