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柏韫是被自然光唤醒的,闪烁的彩光斑在空隙中打着转,帘布一晃,光尘刺眼,“几时了这是”,她抬手放在眼皮上揉了揉。
这一觉格外舒服,虽然睡觉这事就不可能痛苦,但从这充足的阳光来看,她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柏韫没磨蹭,伸个懒腰就起来了。待整理好仪容出了院子,却发现纪知节已经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人一动不动。
酒醒的这么快?希望他不记得昨晚自己的样子,柏韫端着盘包子想。
“纪老板,早上好。”
她嚼着早饭落坐在对面,“吃了没?没吃吃点。”
纪知节打了个激灵,像是出神了很久,看到是柏韫后又塌下肩膀来,“没吃,吃不下。”
“柏韫,是不是你昨天把我弄回去睡觉,还给我擦脸的?”
纪知节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是酒后引发的一系列后遗症?她含糊不清的答:“不是我……是鬼啊,纪老板你昨天第一次喝醉?”
“怎么可能!”
柏韫干巴巴地咀嚼着,过了会才道:“那你为什么满脸怀疑人生的表情,放心吧除了我没人看到你那副样子,昨晚你和弥芯都喝醉了,还说了一大堆神神叨叨的话,哎咦——既然你没有断片现在给我解释解释呗。”
“现在没空”,纪知节眉头拧成了好几道:“嘶,就是总感觉昨晚我的房间好像有别人来过,我直觉是雾列来偷东西,但那本菜谱还在……”
几乎是瞬间,柏韫弹了起来冲向了书房,只给风留下几片衣袖的残影。
几秒钟后,纪知节缓缓转头看向书房的门,迅劲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柏韫一手扒在门边,惊讶地指着里面的桌子方向,“扳指不见了,肖立玄昨天回来过,他们昨晚回来了。”
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保密工作做的还真够可以的,此人是不是只为了回书房取戒指,冷冰冰的!亏她还给归置到原位了,早知道就应该藏起来叫他好找!
眼见柏韫瞬间成了个有点瘪的气球,拖着失落的步伐返回到原位上,纪知节也没提自己的事了,“他们回来只是为了取东西?殿下那个扳指从来都是随身携带,怎么会丢书房好几天。”
柏韫抬眼,“从不离身?”
他嗯了声,观察着柏韫的表情,“我知道了,殿下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的行踪。”
这算知道什么行踪?之前在徽州,大年去哪玩还给她叼树枝看呢,小狗都能想到更靠谱的方法,“别扯了,他回来直接给我看人就是了”,这人肯定不爽她拒绝他查草石间的事情,“应该还在别扭。”
想着肖立玄不是气性大的人,她憋出个“别扭”来。
纪知节:“那就是快好了,说不定是想见面时给你个惊喜,这样印象比较深刻嘛。”
纵然自觉对情爱之事敏锐,一点即通透,但除了不擅长分析自己,其实纪知节对于肖立玄也不大看得明白,一个从来对事物淡漠无比的,接受世间一切的人却竟然好像在感情上极尽运用法则,只为了它能愈长久愈深刻。
挺割裂的,这简直就是在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殿下真的会有如此偏执的那一面?纪知节撑着腮,两根手指拍着脸颊还在思索着。
心觉这些都是安慰的好话,柏韫的烦躁越发浓烈,干脆不再想了,她左右张望发现弥芯一直没出现,“弥芯人呢?”
巧得很,话音刚落弥芯就雄赳赳迈步进来了,一边作揖一边道:“王妃,纪公子。”
模样完全不见一点窘迫,柏韫的眉头又要鼓包,纪知节用牙缝挤出气音:“这是会断片的。”
没啥几个时辰前的记忆了,弥芯微笑了一下,“王妃,属下适才在门口碰上皇宫使者,说下午宫中开赏花宴,各位王侯贵眷都会到,这是邀您的请帖。”
两天后就是登基大典,他们到西秦一月,终于等到这件大事了。沈镶和原烬元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上头,这一天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接过请帖,柏韫看到了两人的姓名,纪知节侧目,挑了挑眉,道:“登基大典前的赏花宴,人必定是要到齐的。”
下午,同为女眷的柏韫和夕英先去沈镶宫中拜见,沈追凉也在。
伴随着心照不宣的寒暄,几人并未提及其他不愉快的事,夕英谈笑风生感谢着这些天在西秦的照顾,沈镶微微欠身说还望多留些时日,一来一回间满是敷衍得体,相隔千里的两座宫殿能滋养出一套说辞。柏韫就在下方听着,自己和夕英不约而同找人到处四散沈家纨绔子弟这么多年干的那些荒唐事,估摸着这会儿也该传到宫中的耳朵里了。
“喂,你笑什么呢?”
她这才把视线放到了对面,沈追凉还是那副看不惯人的样子,大大方方仗势欺人,从来不费心思掩饰,只是拉下的嘴角黯淡了那颗红痣,柏韫托着下巴一字一字道:“关你什 么事。”
沈追凉暗自磨着后牙,转念一想,又挤出讥笑来,“笑的这么难看,哦对,术王今天没和你一起来,他是厌弃你了吧。当时说的好听,现在看来你俩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没什么高人一等的。”
柏韫大方地耸耸肩,“感情本来就不分高低,沈姑娘只要自己觉得好,不必比较,冷暖自知。”
她并不知沈追凉拍了一整夜殿门,手心都疼的火辣都没得到任何回应,这句话此刻刺痛了那颗心脏。
沈追凉攥紧手,倔强地展开笑脸,“当然,我当然很好……无论如何,殿下最宠爱我,也不舍得责罚我,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女人能得到他这样的爱吗?”
柏韫眨了眨眼,下意识沉默,常与同好争高下,她和沈追凉实在好不到一处去。
瞅着那个原烬元并非是真的什么性情之人,接风宴时他明明能听得进他母亲的劝告,可一旦面对沈追凉,就不屑辩个一二三四五。这人满口仁义道德,却在一切关口处畏缩。想要手握大权的痛快,又习惯了在羽翼下的舒适,柏韫想:他用宠物一样的宠来对待沈追凉这个大麻烦也不奇怪。
沈追凉:“你倒是说话啊!”
“那便好就是了。”
草草了了这个麻烦后,她就只安静喝茶,环顾四周时,眼神在盘龙柱子上停留了几秒。
沈镶道:“在本宫宫里待久了也是没趣,公主和王妃请移步御花园赴赏花宴吧。”
御花园已然修整了一番,乐师唱着赞花诗,歌琴相和。夕英兴致缺缺,借着沈镶与沈追凉说话的空隙,她后侧一步和柏韫并肩行走,眼神依旧黏在前方的背影上,开口问:“你和你婆婆关系怎么样?”
“?”柏韫原本已经彻底长了记性,打定主意要对夕英三缄其口,但听到这话她还是“啊”了一声。
应该是没想得到什么答案,夕英自己感叹道:“南齐长公主终归还是没有原烬元这小国太子当的快活。你看,只要是他喜欢的,亲妈都愿意捧到眼前。就算沈镶再看不上沈追凉,为了儿子开心,也是能闭着眼做长辈的。一切的委屈都不用他来承受,磋磨和牺牲都给了这对婆媳,你所说的爱是不是这样?亲情,爱情,是否就是不忍自己珍视之人受罪?”
夕英不由得想……如果母后在,看到她把自己的人生大事变成筹码,至今还在坊间话本里供人狎笑,肯定要和父皇大闹一场。
还有…姑姑,最疼她的姑姑。
“姐姐!她才几岁啊,就算是大了要嫁人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也承担不起呀。”
“胡说,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镯子当嫁妆合适,现在送了自小戴着才好呢。”
一切,真的是恍如隔世。
夕英转动手镯的动作让柏韫一愣,一整圈紫晕在白皙的手腕内侧跳跃。注视在上头的眼神分明在缅怀……夕英在缅怀什么?跃动的圈彩让柏韫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若权闯帝后还在,公主,也不会是公主了。”
闻得此话,夕英的手松了,玉镯沉甸甸一落。
腕上分量时刻提醒着她是受益者,这份只在落魄时生出的怀念真够虚假,只见那眼神溢出难堪,“这话真是难听。”
她扭头道:“不过你说的对。冰冷又如何,没有情感又如何,世间的规则从来都是为利而来,所谓情,都应该舍弃!在这条路上本宫宁愿永远戴着这东西,让他们亲眼看着我登上至高之位”,他们也会欣慰的。
柏韫屏息直视着她,漆黑的瞳淡亮,夕英口中的他们是谁?
这明澈的瞳似乎在无声说话,夕英愣神了一秒,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
夕英,姑姑,姑父,他们死的时候,你真的不知道或者没有怀疑过……
是不是在新朝受封公主巨大的喜悦面前,真相和凶手根本就不重要……
你怕了?不会的,就这样装下去吧……
她分外狠绝的眼神里竟有一秒涣散出迷惘和闪避。
柏韫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种紫玉肖立玄怎么会有,还是从小戴到大,她抽动的眉头迫切地夹住了些荒谬至极的想法,却似柳絮一般来不及留下。
禁闭后,沈镶这是头次耐下性子劝解:“追凉,西秦未来的皇后,应该贤良淑德,为皇帝考虑。若你仍旧我行我素,谁都护不住你。”
沈追凉当即委屈地瘪了嘴。
又是这副说不通的老样子,看得人就来气!她以前怎么能对这样的蠢货抱有希望,沈镶不耐烦道:“你好好想想吧。”
落座时,柏韫看着有些踉跄的夕英,也觉头晕目眩,她只好掩饰地望向四周繁茂的花草。
桌上一时安寂,沈镶顾着刚才在殿上没怎么同新周王妃叙话,又瞧她看得入神,提了一句:“看来王妃很喜欢这个园子,当初先帝对这费了好一番心思。”
她眼里满是缱绻,柏韫便顺着说下去,“的确别致,这园子里美景太多,只盯着一处看得久了,还有些不辨方向。早听闻西秦帝后情深,我父母感情也很好,睹物思人,想来娘娘也是极爱这御花园的。”
这话说得真诚,沈镶温柔地点点头。
夕英吸了一气转过身:“生成这汤碗大的花朵,恐怕离不开太合的好气候。”
柏韫即刻接话:“昨日我和公主上街,听说太合一向雨季规律,只过去有一年大旱,但得百姓拜求,很快降下雨来。想必此地是宝地,才能孕育出非常之物。”
“王妃还真是消息灵通,上个街还不忘打听”,桌上闲聊的氛围起来了,沈追凉胆子也大了。
“…………”
瞧没人说话,她胆子更大了些,借着茶盏磕碗的声响,“小门小户。”
柏韫通情达理地笑了笑,顺便恭维了一句:“的确比不上沈家显赫。”
倒还算实诚,沈追凉爱听,嘴角一翘这就拿出女主人的样子卖弄起来了:“宝地有灵,这些花算不得什么非常之物。太合山上有一块神石,那才叫灵验无比。”
“昂——是西边的那座山?”
柏韫:“怪不得那条山路日日人满为患,宛如丝带穿山,在城中抬头都能望见。”
沈追凉清了清嗓,“是啊,这块石头可是宝贝!山上有座观音庙,石头是凭空出现在观音脚下的,而且还会显字,这字还会变呢。”
在教习嬷嬷处学了这么久,书上这段她倒背如流,“神石显字出现过两次,每次都是两句话,八个字。一次结束了百年难遇的大旱,一次大白了尘封十年的冤案。”
柏韫松了眉,恍然道:“原来这神石不仅管天灾还管**,是影响国运的吉祥物件。看来这石头上出现的字,无论怎样都要相信了。”
夕英扯笑道:“未必。”
看这长公主不知收敛的模样,沈追凉早忍她很久了,冷笑着回:“未必?是了,毕竟南齐没有这样的灵石。公主若是在太合这灵地多待些日子,亲眼目睹神石的真容,自然就会相信了。”
说者有意,听者上心。
夕英罕见地没出声,在和柏韫的擦眼瞬间迸出火星,为这场沉思揭幕。
风声从四面八方而来,钻入耳里的声音清晰可闻,倾压地快要盖过心跳。
直到沈追凉小心翼翼道:“姑姑,今日男客们不是在跑马场吗,那个地方有观台,不如去吹吹风吧”,沈镶这才缓缓点了头,“公主,王妃,你们还没见过我朝的几位亲王,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