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途上,柏韫就杵着个脑袋,一路都对着手上的书卷发呆。
直到车停,弥芯出口叫她,“王妃?王妃我们到了,官驿到了!”
“……昂,我们下车吧。”
到了如故阁,一切和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一点变化,整一天过去,肖立玄还没回来。
纪知节接收到弥芯的眼色,跟眼抽抽了似的,他无语地拎出一个纸袋,迈步上前扬声道:“看本公子刚刚在街边发现的果子,芡实茯苓,美容除湿,要不要先填饱肚子?”
弥芯:“对啊王妃,先吃点糕点。”
柏韫好像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出口:“王妃?”
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连这个称呼都不想听了?这殿下到底上哪去了!
透过窗亮,院里的侍从们仍一如往常地在原位上做事,晌午人易倦,偶尔会捏捏眼角提神。
柏韫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了出来:
“好了”,她拿过纪知节手上的袋子,单手掂了掂,“就这么点?来,差人去把那果子店包了,给大家当下午茶点。”
弥芯接住扔过来的银锭反应了两秒:“好的,额…殿下整整一天没回来您不生气啊?”
“……”
弥芯喜滋滋:“不生气就好,我出去和他们说。”
瞅着纪知节疑惑又揶揄的眼神,柏韫清了清嗓:“哎不是生气,就有那么点想他,主要因为应付夕英,状态不太好”,她稍微挺直了背,活动了几下肩颈,“在其位谋其事嘛,总不好意思还要你们反过来照看我,那样多不靠谱。坐下说吧,正好我还有点事没想明白,纪老板帮帮忙。”
适才夕英并没说沈追凉这事的细节,但她听过琢磨后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跳过两人打斗一事,柏韫简单复述了一下几句,见弥芯听的抓耳挠腮,她道:“弥芯,你也觉得哪里不对劲是不是?”
“是啊,这小皇帝是不是就喜欢脾气爆的,出人命了还这么袒护。”
纪知节上下扫了一眼弥芯,“雾列说你索命最利落,还会觉得出人命是大事?”
弥芯有点茫然:“我那是完成任务而已。”
纪知节面部肌肉抽了抽,“搞不懂你们这些暗卫。依我来看,这事的重点你们都没找对。”
他抿了一口糕点,慢悠悠道:“柏韫,我问你,夕英不在意碧安死了的始末,也不在意沈追凉是不是清白,所以只说了结果。而你没有多问,是因为你也不在意对不对?”
“原烬元不做任何处置,一味袒护沈追凉,本质上和你们的漠视是一样的。”
更何况这是草菅人命,哪个未来的一国之母会愿意背上这个罪名,沈追凉就算再娇蛮,不也在皇宫里装的规规矩矩。
“深爱一个人又怎么会漠视呢,自是恨不得刨根问底,再坏都能爱下去,把错说出花来都没问题”,纪知节支起手臂,下了结论:“这种海市蜃楼般的感情,建立在自恋的泡沫里,根本就没看起来那么深厚。”
那层怪异的感觉啪地被戳破,柏韫恍然道:“你是说原烬元爱的是沈追凉眼里的自己?”
纪知节:“应该吧,不然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沈追凉的纠结和变态。这小皇帝已经习惯说一不二,所以只喜欢依偎在他身边的沈追凉,而并不在意她真实的样子。像只供人赏玩的金鱼,啧这么一想还挺唏嘘的。”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都能说通了,弥芯眉心微动,“可是沈追凉不是一心想当皇后嘛,她愿意一直装下去怎么办?”
纪知节抓起纸袋子一提溜,“看上次要扇你的气势,她是能忍的人吗?还没这纸袋子能装。”
柏韫听着缓缓点头,佩服地不行:“纪老板,你真透彻啊!都能和田姐比一比了!”还没等纪知节龇牙要驳斥,她又吸气道:“不还差了点,你这个人情感还朦胧着呢,加把劲哈!”
渐变的红指甲理了理微翘的睫毛,纪知节顺势转了个白眼:“医不自救人不渡己!田鲛青模仿我走火入魔非人也。再说了追求者那么多,本公子要慢慢挑。”
寿安宫里。
沈镶头阵阵痛,连晚膳都只用了几口,早早靠在榻上,由侍女侍候按头。
她一介深宫妇人,一开始垂帘听政处处吃力,所以这三年来不得不经常与沈长游商议。可新皇即将登基,这种重大关头他却几次称病,推三阻四不进宫。
加上碧安落水没了命,一堆糟心事弄得沈镶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全身都被股烦躁与懊恼包裹住,“别揉了,派人去把太子找来。”
初夏气息将要燃尽,即使夜晚空气也不再水凉,原烬元匆匆赶到时,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母后,您身体怎么了,太医来看过了吗?”
这份孝心在沈镶心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她瞬间感觉没那么不适了,对着原烬元招了招手,“来坐下。”
看榻上的人神色自然,不像是难受的模样,只是微微凝着眉。想起今天上午的事,他替沈追凉捏了一把汗,问:
“母后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镶把手置在床榻上,“这么晚了元儿都在做什么,来和母后说说。”
原烬元坐下,“儿臣在温习四书,按照母后的教导,儿臣日日都看,不敢忘怀。”
拂着儿子白嫩嫩的脸,她想起了他幼时在襁褓之中的模样,“再过两日你就要登基了,你父皇走了三年,母后也老了”,一想起丈夫,思念的心就难以抑制,一股孤独感蔓延到沈镶的五脏六腑。
沈镶快四十了,正是丰韵神秀的年纪,这张脸上却藏尽了忧愁。她不是不知道沈家对她人前人后两张皮,可是他们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退一万步说,她还能信任谁呢?那个凌辱自己小娘的沈家嫡母也死了,沈长游这个兄长对她也很恭敬,她似乎没什么道理与母家割席。
可是此刻,和自己儿子待在一起,她却觉得无比的悲凉,好像这个世上只剩她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那个爱护她的丈夫永远不会回来了。
想起父亲,原烬元也沉默不语,把头别了过去,他就要真正接手父皇的江山,父皇从不示弱,他说皇帝就该如此。
“母后问你,你觉得皇帝该是怎么做的?”
“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像父皇一样。”
沈镶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都是原烬元看不懂的情绪,他握着榻上的手轻轻晃了晃,“母后,我知道我年纪尚小,可母后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教我,又有舅舅帮着,谁能同儿臣争呢?”
她闭上眼睛,“但愿他们是真心的。”
“母后,你说什么?”
原烬元有点摸不着头脑,在他眼里,母后和舅舅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关系一直都很亲密,从前还帮着处理了好些父皇后宫的女子,为他扫清了不少障碍。
因为沈镶从不提及在沈府长大的那段经历,时间一长,尤其生下原烬元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忘了沈家人是最会见风使舵的。
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母后本想借着你登基调换一批臣子,可沈相一直抱恙,新官员的任命就耽搁了。”
“那就缓一缓,这三年朝局都这么安稳过来了,此事不急在一时”,原烬元到底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心觉女人就是容易多忧多思,“朝政大事我会和舅舅商议的,母后啊您只要康健就是我最大的福报了。”
没有沈长游的切实把柄,这又是她亲手交出去的阵地,一想到这,沈镶卸了力气,懊恼的靠在床头。
想到还在被禁足的沈追凉,原烬元试探性地开口:“母后,追凉她知道错了,她就是有点小脾气,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看得明白的。我看不如把她放了,为了个别国婢女不至于把她关在偏殿,有损咱们颜面不是。”
沈镶正一肚子气没出使,一下子怒了,拍着床榻斥责道:“碧安是南齐送来的!现在人还没离开太合呢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好退一步说,那婢女也担得起衷心护君四个字,她就为了那股子醋劲生生把人推到观鱼池里!这事在哪能说得过去?!”
她现在是越来越不满意沈追凉,这样的人怎么替她儿子和睦宫闱,“仅仅是圈禁而已,还哭闹不止,那偏殿外的宫人应该都和你禀报了吧?”
从上午到下午,沈追凉一直在里头叫屈,喊了几个时辰,哪里有半点仪态?“元儿,你素日就受不了她撒娇卖乖,这次又是一样,被她哭软了心肠就来气你母后是不是?”
原烬元知道这次势必是得让沈镶把气给出了,赶忙表了态安抚道:“这可是折煞儿臣了,追凉是鲁莽了点,该罚!只是她也是因为太爱儿子了,一时意气。再说了,后宫的事有您做主,儿臣放心。”
注意到沈镶脸色缓和,原烬元掖了掖被角,笑道:“日后您就等着抱孙子,享天伦之乐就是,时辰不早了,儿臣就不打扰母后休息了。”
孩子?一个新的孩子?原烬元的背影消失在殿里,沈镶心里突然被扎了一下,一把抓住嬷嬷,手不停颤抖,“娘娘,你怎么了?”
她喃喃道:“不会,不会的……对,选秀,这些还没发生,还来得及。”
沈镶在这一刻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她看的清沈家的狼子野心与人心凉薄,是因为她曾经是一只寄人篱下的羔羊。
可沈追凉不是,她是狼窝里惯大的。
原烬元也并不是小狼,只是一只叫嚣的羊。
他们母子是羊入狼群。
可她发现的太晚,晚到原烬元并不相信他舅舅是豺狼。先皇走后这三年,看似是她垂帘听政,实则是沈家垂帘听政,沈家这把剑磨了三年,利的能让他坐稳龙椅,可能也能刺死他们母子。
沈镶后背发凉,有了这样的可能性,她实在不敢想下去了。
这个想法太突然,也许是她多虑,但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沈家独大。
……
“慢点慢点,把头先抬过去,嘿呦——好”,榻上纪知节被酒气熏红了脸,整个人昏睡了过去。
柏韫累的一手反叉着腰,一手指着那颗脑袋,“弥芯啊,你知道他一喝醉是这样吗,满院子跑一刻都停不下来。”
弥芯揉了揉眼睛,“纪老板干嘛了。”
“他刚刚对着屋里的花瓶和院里的花来回说话要给它们换位置你没看见吗,天呐,你不会也喝多了吧?”柏韫登登登走过去,摸了摸弥芯的脸,一切正常。
“我没有喝醉,我还记得呢,纪老板说要给他擦干净脂粉!”弥芯露出一口白牙,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块抹布。
柏韫:“你,停停——”
“别担心,我是要给他擦手”,她还真就蹲下身,精准把纪知节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怎么有土?我埋的尸爬出来了?”
……那是拿手当花铲沾上的,不过此刻柏韫已经不再想浪费口舌,她现在真想把去买糕点的人揪过来,问问他为什么要带两坛酒回来!
“不可能,没有人能爬出来,而且都不腐肉,看来这是妖怪,呔!”
呔?柏韫瞪大眼睛,拍了拍额头,“大圣,哦不弥芯,我也晕了。你喝醉啦,回房间休息吧。”
“喝醉??王妃,这是你给我的任务吗?那好,我——睡了”,她眼疾手快抱住瘫倒的人,给人送回房间,给两人都擦了脸,又给自己洗漱好,踢掉鞋往床上一躺,“能喝也不好,收尾累的我骨头要散架了,还是肖立玄的酒品不折磨人,自己收拾好就安稳睡,纪知节还有脸说呢……”
“本公子的酒量不多不少,那叫刚刚好,比殿下和谷与青都正常,在我们三个中找人喝酒,我绝对是头选。”谷与青是喝不起来,殿下是喝得你起不来,没人愿意和这两人喝酒,当然他俩也不轻易喝酒。
柏韫神情淡淡。
“你不信啊?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纪知节抿了一小口酒,直接晕乎乎倒在桌子上,然后直起身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一刻钟以后:
“就这样……我记忆犹新,太没感情了!喝酒怎么能不情绪高昂一点?美人美酒,花前月下”,纪知节扶额站了起来,“花前…得去院里豪饮。”
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淡,柏韫慢慢阖上眼,沉沉睡着了。
肖立玄半夜回院里的时候,房间里的灯还没灭。
他屏息推开门,走到床榻边,柏韫双手放在小腹上,头微微偏向外边,呼吸声绵长又均匀。
睡这么熟啊,顺手取下腰间的香囊,肖立玄握着下方的璎珞,半蹲下开始轻扫柏韫的鼻尖,她下意识微微舔了下唇,好似嘟哝了一下。
肖立玄收回手,眸光亮的逼人,低头亲了一下水光最艳处。
没反应?
他又亲了一下。
真睡晕一样。
他又亲了好几下。
没救了。
肖立玄握拳抵在嘴边,遮住了弧度,起身灭了灯又离开了如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