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上马。”
今早旧晨居遣人来请柏韫,说行宫后有一块练武场,她们主子想邀人作陪。
倒是彻底把拉人挡枪这回事当不存在一样,柏韫现在对夕英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有了点底:只要达到最核心的目的,手段和敌友都不论。
到了郊外宫殿门口,沫娘牵过来一匹马,身后乌泱泱一片的宠仆随从,柏韫却唯独没看见夕英。
见人不动,沫娘道:“公主练武时不喜旁人在场,所以也请王妃独自前去。沿此径前行千米,便至练武场。”她后撤一步侧身,示意了路径方向。
纪知节在后头听着,嗤笑一声掀帘迈下车,“这是什么道理,那还要人作陪什么?”看到那马也只是寻常马匹,不是个什么宝贝,他更是看不上,干脆负手一扬扇,“心不诚,不如打道回府。”
沫娘眼一凛抡手就要拦人,纪知节正背对着瞧不见动作,眼见要团扇折骨,红蝶陨落,柏韫手腕一转,帘子里向天投出一道剑影,伴灵出鞘,速度之快让沫娘收手不及,指背被生生削下来一小寸肉。
血滴前,青袍束金的倩影凌空,接剑入刀鞘,风声划过半弧,众人只耳闻袍角猎猎声,而柏韫安坐于马上,“头次见血,急了些,大人退下去包扎吧。”
这招式一出,双方都静默了。
好快!好在功力不深,刀口很浅,沫娘抬头看向马背上的人,逆光中柏韫的气场带着警告,她自知理亏,“是。”
地上新草浅浅,一小摊鲜血就能淹没草尖,不像红蝶轻嗅。纪知节回过神来,开口怒斥:“跋扈,胆敢对我的扇子下手!柏韫你仗义!”他后怕地将团扇按在胸口,“但不知道那个夕英武功怎么样,要是鸿门宴怎么办,你一个人去我们还是不放心。”
柏韫勾唇捋了捋马鬃,把伴灵递给了弥芯,“放心,我不佩剑。”
“你不佩剑?!太自信是陋习哈。”
“夕英叫我来,又不是来决斗,何况刚才已经见血了,再带就变味了。”柏韫回头看了看那些人,足足是自己这边的好几倍,但夕英出门向来阵仗大,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不会有事的,肖立玄还没回来,她最多试探试探我。”
驾马穿道,柏韫牵着缰绳一晃一晃行着,到了开阔地界,骏马的眼被草绿淹没,泛着野性和温顺的淡蓝光,但它觉察到背上人的心情,没有跑起来。
练武场不大,四角都是靶场,中心的沙地空无一人。柏韫抬臂遮阳,找着夕英的位置,“奇怪,没听见拉弓声。”
片刻后,突然一声抽裂声,马蹄下的草地窜出道灰痕,长鞭贴地掠草,直直冲着马肚子来!
柏韫迅疾夹紧马腹,攥绳扬起前蹄,跃过了这道鞭,还不待她寻鞭柄处,草屑四溅间,另一条鞭旋空飞转过来,这鞭身是用一个个铁扣穿插皮绳相连的,疯了吧!抽声如劈雷袭耳,柏韫当即松开缰绳,右腿一勾带下身躯,驰地停下。
旋声仍在响,可马远没有这样的反应力,鞭痕裂空甩在马脖子上,颈部血管被打的炸开,四蹄一软,当即倒地。
“轰——”
看着已经没命的马匹,柏韫缓缓把视线移到那两条蛇头鞭的主人身上。
十几尺远处,夕英眉不挑,唇不启,左右分别擎住回旋的两个蛇首鞭柄,居高临下地松了松手腕。
不等柏韫发火,她翻腕一掣,鞭尾回卷贴上腰腹,将人拉近。
下三白的眼瞳在柏韫微微抬起的视线里可笑地显出一些良善,夕英轻启檀口:“这就对了。”
声落,鞭已收回,金蛇首乖顺地缠在臂上,驯若眠宠。夕英所穿的锦纱为了凉爽,袖子只有两寸,凤羽落在肩上像是铠甲。
“柏韫,我不会在这里伤害你的。”
平复了点心情,柏韫漠然开口:“你指名道姓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来看你杀马?”
夕英咂咂嘴,“其实它本来应该死的更早。在第一条鞭来的时候你就应该弃马,可你不弃,那我只好再来一鞭。”
“第三鞭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夕英摊平手,对着柏韫上下一量,“这不是毫发无伤吗?”
血腥气浓郁起来,夕英扇了扇手,转身走向靶场。
柏韫侧肩望向地面,马的眼仍瞪大着,杂草稀短,掩不住里面的土色。
靶场搭了个供人闲聊的临时亭台,四角垂金。
夕英仰坐下把鞭子甩到软垫上,亭外身影颀长如刃,她瞧着柏韫走近,“坐吧,找你来有正事。”
柏韫盘腿落座,手肘撑在桌上,张开手掌挡住晃眼的光,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束起的发拢在左肩头,有几分像混江湖的,就是表情欠了点不羁。
夕英:“沈追凉杀了碧安。”
倒完茶,柏韫把壶放下了,夕英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杯子,“你不相信?”
柏韫自顾自喝茶,“我又没看见。”
“看见就相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
这话没毛病,但沈追凉的一贯风格实在是为此事奠定了极其可信的基础,“就事论事多没意思”,夕英双臂撑着膝盖,凑近了点问:“你就不想知道这事在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吗?”
虽然沈追凉跋扈,但柏韫没有听风就是雨的习惯,何况这关她毛事。
“对公主来说没有区别,预谋已久还是一时兴起,碧安还是那匹马,早晚都是要死的。”
柏韫此刻理智的旁观角度让夕英不置可否,事不关己的确能极大的明哲保身,但对于她来说,也意味着失去控局的机会,她一贯擅长把水搅浑,作舆论的掌舵人。
“谁死确实无所谓,但还是有区别的”,夕英耸耸肩,食指绕了个圈,定格:“碧安的死是为大局,可马的死是为你。”
夕英靠回软榻上,眼前这张让她一见就道“竹影浸月”的脸,在日光折射下的水底却凛冽的让人厌烦。
“你和这畜生非亲非故,却好像不满意我杀它;反之,碧安救了原烬元的命,人死他却没有任何处置。这两件事都很反常,所以我实在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同为皇室显贵,原烬元的思绪自然也有自成一套的高高在上,但柏韫并不打算让夕英理解别人,而是反问她,“莫非在公主的设想里,原烬元应该就此和沈追凉产生裂痕,然后和沈家割席?碧安又没有让他一见倾心,怎会有这效果?”
夕英淡然道:“本宫当然不是这样想。”
情感是最脆弱的,她的棋局上从来没有这枚棋子,也不会拿什么因情生妒去赌,“碧安是我南齐赠的贺礼,安分守己还护主,于理是立了功的人。宫里都还没说要怎么安排,沈追凉却想杀就杀。”
“这是不分君臣,犯上僭越。”
柏韫理解了:杀一个奴仆是没什么,可在皇宫大内耍威风就是死罪。
而且夕英貌似是把自己早早放在了君的位置上,很有可能,这就是她在南齐权斗中跌势的原因。
“或许在原烬元看来,沈追凉早就是他的妻子,早可以把皇宫当自己家了。”见夕英蹙眉,柏韫眯了眯眼,轻飘飘道:“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原烬元根本没想到这。他爱沈追凉,纵容她罢了。”
“爱?”
夕英下意识嗡笑,“像你和肖立玄一样?那他怎么没陪你一起来?这东西完全不可靠。”
柏韫:“正因为不可预料,才会带来随机的做法。不然公主精心构思的棋局,怎么会走不下去?”
她垂下眼皮,作思索状:“不过我觉得倒也不算白费力气。”
行动受阻,这才是她今天要听的,要不盟友干什么吃的,“继续。”
此地是郊外,环顾一周会发现列岫起伏,少有平坦之地,“当初西秦建都,太合并不占地理优势,记载中说此城有一块神石,因此石有灵,所以才在这里修了皇宫。”
来之前那些书可不是白看的,无论是市井传说还是乡绅民俗,柏韫几乎都能说两句,而且经过这些天的打听,这块石头在百姓心中地位很高。
“你打算从这块石头入手?”夕英依稀也听过几嘴,她盘着茶宠,“虚头巴脑的东西,也就能唬唬人。”
柏韫:“万物有灵。”
还信这个?夕英笑了一声,“万物皆屈于势,什么天象征兆,灵气仙家,基本都是骗小孩的。不过你既然有招就试试。”
“怎么了?没信心?”
柏韫抿了抿唇,给自己添了茶水,“我怕这神石的事闹得不够大,原烬元不忌惮,落得如今一样的结果。”
确实有这个可能,夕英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原烬元这个被猪油糊了心的,看来只有满城风雨,才能冲刷干净他那双眼睛,“这不难,我会安排钦天监推波助澜,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等到柏韫离开,沫娘进到亭中,夕英瞥了眼那缠着白布的手,“没事吧?”
沫娘摇了摇头,“是属下疏忽了。”
“不怪你,她不是金世洪的外孙女吗,要没有点绝活也做不到功高盖主”,夕英起身接过递来的玉镯戴上。
“公主,查沈长游的那个人没信了,还要继续派人吗?”
沈长游到现在都没露过一面,再牺牲死士进去太不合算了,等登基大典见过他之后再说,“先不用。”
快午时了,沫娘撑起伞跟在夕英后头,随口安排道:“最近让雨伯雷安分点。”
沙地外圈的草更稀疏,阳光相当毒辣,像能穿透草根,只有一处颜色不同,夕英自然把视线移到了前方的马尸处。
一缕一缕的血鬃湿黏着杂草,夕英信步走过,却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猝然回头——马的眼睑被烤硬,牢牢闭着。
夕英忽地歪了歪头,唇角半悬。
“公主,你笑什么?”
她敛了音容,摇了摇脖颈,“不是笑,是乐。”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原来是这么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原来是这么一个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