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后肖立玄就不见了。
柏韫没有再被沈追凉纠缠,她不知道沈追凉有没有听懂,但她知道沈追凉一定被冲击到了,就像自己一样,听到她将祸水之名全数扣到别人身上,自欺欺人的维护原烬元的时候,柏韫觉得真是人如其名,挺凉的。
人如其名,自己又好到哪里去,柏韫闭了闭眼,韫玉待价,价值几何,自己又到底在藏什么?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短短一个晨间,中断了前几日这么多的悠淡日子。
柏韫想,那块印记不是肖立玄今日才看到,他应该纠结了很久才说出来,因为竹花不祥,没有人会希望自己身上的印记是诅咒。
可这却偏偏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在两人初见的时候开在他眼前。
一个接一个的巧合,都在昭示这似乎是一段天赐良缘,必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可在没有遇到肖立玄之前,柏韫一直认为是这个突然而来的还怎么都挖不掉的青印让她在草石间活下来,还有那个梦。
她把竹花解释成好意头,不光是想让肖立玄高兴,也是在暗示自己。在柏韫心里,重逢以后在陆凉,也许早在徽州,也许更早,在京华,她都完全分得清肖立玄和梦中人。
梦中人已经两年不再和自己相遇,虽然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但柏韫依然记得每一次她都在梦中紧锁眉头,因为这人太奇怪了,也太可怜了。
起先她还好奇过,但在草石间被锤炼千百遍后,躺在硬邦邦的石头上,她心里什么都不剩了,颇有种理解了天道无亲以后对这人和自己报团取暖的那么点惺惺相惜。
可肖立玄不是的,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就算不受待见,他也有自己的抱负,行善救民。
只嘴上说这只是在权衡利弊收买人心。
他会憋不住笑弯眉眼,也会计较自己爱捉弄,会对吃食挑剔个没完,也会囫囵吞大半个蛋黄噎到,会在被自己发现盈泪时一定要找回面子。
如此鲜活,现实的局面让人心安,可就在他轻描淡写说出他要清查草石间时,几乎是一瞬间,牢狱里一幕幕扭曲的脸复回到柏韫脑海里。
痛苦、后悔、嫉恨、不甘、难解、希冀……杂糅在一张面皮上,提着这世间最后一口气,都在看着她,有的能说话,有的不能说话了,“在这活下去!!!为……”
“为了我……”
“为什么……是你……”
交错重叠的灰败瞳孔和蠕动的干裂嘴唇冲刷着柏韫的神经。
“为了你,我会查清草石间。”
视线逐渐清晰,说话的人成了肖立玄。
就在她发愣之际,弥芯敲了敲房门,探进头来:“王妃,挺晚的了,王爷还没回来,你早点休息。”
外面天已经很黑了,以往有两次不回来肖立玄都会派人回来知会一声,这次却是没一点消息,柏韫钝钝答:“好,我就睡了。”
弥芯还是不太放心,就照着纪知节告诉她的又补了一句:“王妃别多想,殿下和雾列大人在一起只会忙公务,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阿……噢。”
柏韫的思维还停留在深处,压根没法处理耳旁的话音。
“?”弥芯一向不爱刨根问底,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柏韫眼前挥了挥手,“王妃,你们为什么闹不愉快?”
柏韫过滤掉了自己内心的千思百虑,手指无意识描摹着桌布上的纹路,脱口而出:“可能我考虑的太多了。”
“那不好吗,你肯定是为了保护大家”,弥芯觉得这个理由立不住脚,“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夕英公主早上也来了,她和殿下那么不对付,也许心情就不好了,肯定不是生你的气,而且这有什么可气的。”
她自己刚被救回来的时候,立誓要用这条命回报殿下,肖立玄却一眼浇灭了这番热血上脑:“又卖命?那救你干什么?完成任务,嘴闭严,就行了。”
对下属尚且如此看得开,干嘛要浪费时间和王妃赌气?
“是啊,他气什么呢,嗨——也不能这么说。”
见弥芯对自己眨了眨眼,柏韫笑了笑,“你说我是不是神经兮兮的了。”
活了十八年,柏韫自认历经了很多人的人生,长期旁观者的角色潜移默化给了她四个字:无为而活。人世无常,要尽可能的顺应本心,减少忧思。
这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可老天好像就是故意为之,柏韫没亲眼睹见过所爱之人离世,一次都没有,结果总是突如其来,叫她除了接受没有余地。
她也接受梦中人的结局,但这个人不要是肖立玄。
“唰嗒唰嗒——”
窗纸几颤的声响终止了两人的谈话,柏韫站起来打开窗子,喃喃道:“夏天的雨,真是说来就来。”
她抱手呼吸着雨气,胸腔都过了一遍澄澈,莫名盯上了不远处的一片光亮的叶片,上面的一粒雨珠渐渐胀大,左顾右盼不知要往哪蹒跚,柏韫想如果现在雨停,就能改变它滴坠下来的结局了。
上天像也听到了她伤春悲秋的心声,雨声陡然大了,来劲一样“啪嗒!”把整个叶片打的直不起腰来,一点水都托不住。
嘿?!柏韫鼻骨一皱,擒着窗门要关,打算眼不见为净。
弥芯指着外面惊讶,“这些绿藤什么时候长的?”
枝条叶片都密的紧,绿雨慢慢垂重这些生命,“陆凉的府邸里也有这种藤,太合离的不远,应该都会长吧。”
“我还以为是殿下种的,以前在陆凉他就喜欢站在这个位置,他还有一个画册呢。”雨点飞溅到屋内,弥芯打了个寒战,边说边合上窗,说了句晚安就离开了。
柏韫躺在床上,有点不太习惯一个人睡,她把双手垫在脑后,摸到了枕头下的两块玉佩,一块藕片镶红宝石的,是娘的嫁妆;一块白云形状的,是肖立玄送的。
她看了会,鬼使神差地去了旁边的耳房,肖立玄把这当书房用。
没点灯,屋里很暗,听雨声淅沥连绵有种安心感。桌上堆了几摞书,柏韫隐隐约约看到有个东西放在上头,她走近了拿起来,“玉扳指”,这个怎么丢在这?
大约动笔时摘下来忘拿了,柏韫看到砚台墨已干,想了想,翻开了扳指下的书册,捺了捺眉头,“猫?原来画册里都是小猫啊。”
寥寥几笔,挺圆乎的,每一面下方还记了时辰,都是在陆凉王府画的。太合驿站少有狸猫钻入,柏韫不抱什么希望地往后翻,引入眼里的却是一朵云,时间是自己到陆凉的那天。
后面几张也是一样,柏韫把云形玉佩压在画纸上,眼底是难以自控的柔,怪不得肖立玄从来不在自己面前画画,原来他只会画简笔,“挺像的,唔,神似不必形似。”
无意的动作让柏韫眯了眯眼,同时拿起了两样东西。
手上的玉佩和扳指同样是白玉石,可在对比之下,那枚扳指竟泛起一圈极淡的紫晕。她点亮了烛灯,玉佩呈现出糯米纸那样的质地,扳指却仍透明,透出里面的竹花。
这是……紫玉?
渝城太守府里,雾列从地牢里出来,浓烈的眉被打湿,变得更加根根分明,雨夜混淆了血渍,刀鞘冲刷后亮如白银,唯横眉赤色。
他奉令在沈长游府前蹲守,揪出了形迹可疑之人,“主子,撬出来了,是沫娘的手下,此人曾是雨伯雷的门生。”
果然是夕英的手笔,沈长游老奸巨猾,要查他,夕英一定会动安插在西秦多年的棋子。
肖立玄抬眼,“雨伯雷?西秦现在的钦天监监正,好哇。”
有了这个人,找夕英在西秦朝堂上勾结的其他臣子就容易多了,这些变数都得在行动前消灭干净,他没告诉柏韫,此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雾列,查完一网打尽,别惊了雨伯雷,他马上还得派上用场。”
“这是西秦各路世家官宦人际网,除了沈长游麾下极得力之人,其余的借力打力,下手你知道轻重。”
雾列道是,在伸手接过时,目光短暂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扳指在柏韫那。”
雾列点了点头。
肖立玄心底憋着气,没话找话一样,“点头是什么意思?”
雾列:“很安全,柏韫姑娘武功高强。”
“多高强?”
雾列:“比我和主子身手都好。”
习武之人,身手矫健,不是一定要打服对手,而是怎么在相较中保存体力,留有后路。柏韫的流金绝尘日益精进,拥有绝对的灵敏,再加上她不懈怠基本功,几乎很少人能在她手上讨到好。
肖立玄撇撇嘴:“下次打一架。”
“属下不敢,属下告退。”
……
夜晚过去大半的时候雨停了,穿林打叶的吵闹一下被隔开,失去了雨幕的遮蔽,肖立玄把手覆在眼前,在躺椅上怎么也没法阖眸。
回忆起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越活越幼稚了,像柏韫说的,像小孩。
小孩也不都是一样的,从未被看见过的那些小孩,幼时会在心底埋下极度不安的种子,潜藏着不安偏执。等这种子长大了,也没办法成为树,而是成为一根芦苇,芦苇长了很长,远看像树,细看像风筝,飘忽来去。
从见到夕英的第一刻,肖立玄的瞳孔就像被穿了线,时紧时松的系在她手腕那镯子上。
那是他母亲的东西,和自己手上的扳指来源于同一块玉石,是只有帝后可得的紫玉。
只不过镯子是满怀希冀的传承,玉石尚有余温;扳指是为托孤塞到襁褓之中,根本就是冰凉。
当时听闻夕英也会来太合,肖立玄也吃不准自己会是个什么心情。那根不为世人所知的血缘线可轻可重,但一看到玉镯,紫晕里好像还留存着二十多年前,梁夏茂笑靥柔慈,浸润在国家和美,一切凡尘稳定的泡影里,全然不知自己已入死局。
“如果你知道,应该不愿意生我了吧,也不必在临终遗言里说我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