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月该与你我同辉

皇室跑马场上啼不止,骄阳铺绣毯,草溅似碎金,简直一眼望不到边的宽敞。

导致这观台建了上下两层,下层是一个个镂花隔间,上层垂着帷帐,是隐蔽的休整之地。沈镶直接上了二楼,而沈追凉乐的没人管,转眼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见踪影了。

草场有人跑马,看台上女眷孩童稀稀落落也坐了不少。她们到来的动静不大,但完全陌生的身影还是吸引了一部分人,目光不停落在夕英和柏韫身上。

正在这时沈镶身边的宫女折返回来,福了福身:“公主王妃,公侯官眷都在这层,娘娘说若二位想清净,可移步二楼。”

“知道了,最大的隔间是不是在中间?行,你回去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夕英用眼神指了个方向,“走吧。”

阳光照在薄如蝉翼的帷帐上,一帘一帘被微风轻鼓,柏韫不会去打扰沈镶,俯首收回眼——华美繁复的衣摆铺满走廊,夕英浓艳的侧脸转过,她每经过一处,周边议论声瞬间熄灭,众人敛睫屏息,南齐长公主这个身份,让世人的畏惧排山倒海地压过了对这份美貌的评头论足。

奇怪的感觉再度袭来,柏韫再次想到了肖立玄。

落座后,夕英靠在椅背上阖眼,腕间的镯子被衣袖掩住,孰真孰假看不见了,柏韫盯着那块布料的眼神称得上吊诡,“夕英,你很喜欢像猴一样被看个不休?”

“嗤——”,她仍闭着眼,慵懒地朝后头招招手,随行的两个男宠顺从跪在夕英左右,外衣半落,盛夏的装束及其清凉,完全暴露的小臂一下下摆动为她锤着腿。

眼球对这样的刺激置若罔闻,柏韫久久凝视着这张脸,竟渐渐心生怖意,猛然后撤了半步。

夕英张开眼,撞入眼帘的就是绫罗绸缎微敞,男人白滑的胸膛叫人看起来心情舒畅,也没那么不爽被直呼其名了,她半卧如蛇踞,威势让香艳锁上禁忌的链条,镂空隔板外,越来越多的视线聚集过来,似要穿透孔隙将她二人裹个密不透风。

极度诡静的氛围让一些悄声不可避免地飘了过来:

“哎,这就是那个南齐长公主啊,夕英公主吧?”

“她可是权闯的侄女,小声点!”

“我知道!不过这,这真男女通吃哈……那旁边站着的姑娘挺气质的,啧啧啧这公主眼光毒的毒蛇一样。”

“你有毛病啊,那是新周的贵人,闭嘴!”

“……”,夕英这才开始正眼看柏韫,笑的很肆意,“听到说我是什么身份了吧,传进本宫耳朵里的从来都是别人精挑细选的”,她一边说还一边勾勾旁边那两位的脸,纤手由着肌肤划下,“就算如今,也没人敢当面对我指指点点。”

“不过的确是落魄了,连累你遭人调笑”,她目光微冷,掰过其中一个人的下巴,“当初在街边就对人念念不忘,今天就如你愿去伺候伺候王妃吧”,男子低头一笑,起身往柏韫身边走去。

“过得不快活就换一个,当作我对你的补偿”,伴随着夕英话音落下,男子双手搭在肩膀上将柏韫按下就要开始捏。

这种莫名其妙的发展简直让人反应不过来,柏韫一把打掉了肩膀上的手,“我不用!”

夕英撑着头,还嫌人反应不够大似的,添了句:“干净的。”

柏韫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猛地站起来,“夕英!”巨大的错觉和直觉让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泡在水里,晕眩的视线涌动不止,“夕英公主。”

她停了几秒,待水波和缓,依然道:“你手上的镯子,是大齐梁夏茂皇后的,对吗。”

只在此间游离的音量继续:“世人皆知南齐强大是因为继承了大齐半数国力,可这种继承非是同根同生,也非是举贤举能,而是沾着外戚的光。南齐既然改了国号,又何必处处狐假虎威。明明说权闯暴虐成性…杀妻杀亲,却又从来不吝宣扬这桩亲。明明曾是苍生的救世主,贵国却不给帝后应有的尊崇,妄想将平百年战火的功勋归结到自己身上。见天下人不买账,又打出一手沾亲带故的好牌。”柏韫越说心中越激荡,到此时只余艰涩,她好像理智全消,“逝者已逝,真要榨干净骨血你们才甘休?”

一番话说完,那两人早已吓得面色惨白。

夕英瞳孔震缩,背脊瞬间离开了软垫,良久才道:“柏韫,本宫对你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毕竟——”毕竟你就是一个感情用事的愣头青。

“毕竟我很少听到这么冲动的话,还是从你的嘴里,没想到你对别人的家事也能打抱不平”,她咬重了“别人”这两个字,“当然,也可以说是天下事。若是为了天下事,一时冲动说出这种话,本宫就当你是少年心性吧。”

有了刚才的铺垫,夕英如今连难堪的情绪也没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耍手段不是最基本的吗?

她长腿交叠,边示意人继续揉,边打量着柏韫的面庞,想起了那个书生,“你算是你们这类人里聪明一点的,三言两语猜到了这镯子是我姑姑的。是,我们梁家是跟着我姑父才有了今天,天不假年是真,腥风血雨也是真,但所谓权闯帝杀妻这种坊间传闻”,夕英顿了顿,又想起父皇后宫里那个女人,反正这事在她的折腾下早不算秘密了,朝柏韫透着猩红的眼,吐字清晰:

“是误会,我姑姑梁皇后是死于巫蛊。”

草地被晒的滚烫,场子都没热起来。只因赛马不止要跨过障碍物,还要通过最后的尘土场。土场两边有扇叶鼓风,马儿一踏入就更沙石飞扬,把人和马都迷的看不清,在沙地里乱旋。

加上这些亲王个个膀大腰圆,马儿受不住这体型,都不怎么跑的起来了,连障碍都通不过。好不容易过了的世家子弟也被困在尘土里,时间到了只能下场不说,还吃了一嘴沙土。

肖立玄陪着原烬元过来时,已经几轮过去。

但依然有前赴后继的人尝试夺彩,因为今日最大的彩头是条鲤鱼绛红色腰封。后日登基大典,太合城会燃一整晚的烟花,得此腰封能在观焰阁楼上得到最好的位置。

“殿下终于来了,追凉在这等了好久了!一看到殿下的身影,我立马就过来了。”甜腻的音调像一记软勾,勾住原烬元的心。

他的确是喜欢沈追凉的,即使矫情,他也愿意纵着她,毕竟沈追凉只在他一人面前卖乖,她有点小聪明很会讨巧。

“小心摔着,怎么今日场面如此冷淡?助威呐喊的人少了好多。”

沈追凉正要回答,可看到肖立玄那副疏漠样,她就不想让人好过,于是装作惊讶的样子,“王爷也来了!殿下你不知道,今日风头可是全被观台给抢了。夕英公主给王妃准备的奴才模样太可人,自然没人想看马赛,咯,都往那看呢。”

顺着走廊指的方向,几乎看不见空,但夕英的笑声传来,毫不遮蔽的口哨声,将氛围烘的轻佻又引人遐想。

“咳,别胡言乱语”,肖立玄眉头攒动,负手注目着那处,原烬元很是知趣地道:“本宫先上楼去寻母后,王爷随意。”

日头上,马场四面又是被围起来的,微风都被挡在外,煎熬的头晕。眼下观台后头的小园里,柏韫坐在石凳上,刚听完弥芯潜入二楼偷听消息的回禀,脚尖划拉了几下草,“我知道了。”

弥芯:“王妃刚才是出来等我了吗?怎么不在观台坐着等。”

“里面人太多,我怕你找不着我。”

哨声响起,新的一轮赛马开始了,但这鼓声不同以往的大。柏韫没放心上,慢慢的往回走。

纪公子不是说王爷会来赴宴吗?!人到哪里去了,他是真不怕王妃越来越不高兴啊!弥芯急的都要团团转了,凑上前加快了步伐:“咦这小路上一个人怎么都没有,难道都回观台了吗?”

正奇怪着,更大的喝彩声传来,远方马群如潮水般涌动,但众人的欢呼似乎都聚在一匹上——“是王爷!王妃,王爷上场了!”

弥芯的声音印证了柏韫的视线,真是肖立玄。

视野里一匹乌骓马一骑绝尘,马背上的人俯身,双手紧握缰绳,大红束袖如虹点墨,将全场的躁热烧为熊熊燃意。

跨过障碍,赛马场尘土飞扬,残剩席卷的火迹,人声鼎沸,马蹄如飞,鬃毛在灰烬中猎猎作响。

“这是哪家清俊儿郎?这马也太配合他了!”

只见他猛地一提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与身后瞬间拉开了更大的距离。周围女眷看得心花怒放,几位带着女儿的夫人更是啧啧赞叹,“彩头指定是这位公子的了,待会打听打听哪家的,娶妻了没有?”“这么俊,早该是风云人物啊!去把老爷叫过来瞧瞧!”

前方尘土迷眼,他反而催马加速。少年身体微微前倾,随着奔马的节奏起伏,动作畅得行云流水。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信任和满场的热情,速度快的出奇,一道黑色的闪电杀出沙尘暴,划破赛场。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如同战神降临,肖立玄轻笑着抚了抚马鬃,一提绳转向,扬手接住了鲤鱼腰封,全场爆发出震山啸海的欢呼声。

肖立玄以前琢磨过一个事:他为什么会爱上柏韫。

世间的事总要有原因,他闭上眼想,沉思却没有脉络,只有一帧帧叠沓的画面。

眼底像最薄的明纸,她每一次出现都是如此透澈,瞳孔为最广的木匣,他能收集四周的一切动静起伏。

他想制造一些起伏,在宏大的,震响的,美好的,他自诩会是一流的瞬间里,多印几张,几十张,几百张画面。

肖立玄还不知道他得逞了,得逞的过分。在那震山啸海烈日熏天般的欢呼声里,柏韫耳边最先出现的是适才在走廊上听到的一句讥讽:

“那个夕英不过是…头翘到天上去了!要是权闯亲儿子还不得上天?!”

柏韫看到他下了马。

身旁不断的人往前探身,窃窃私语这人怎么突然出现的,这人是哪个府上的,这人怎么这么能装,这人到底,到底他妈是谁啊……

视线被遮蔽,柏韫只一垂眼,手就被一下拉住。

熟悉的香味袭来,肖立玄站在她身旁,双手调适着腰封,笔挺的鼻骨遮住了眼眸窝,只几缕青丝晃动,晃得人心震。

四周一下没了声,她蠕动了下唇。

好一会他才调好,伸出右手小心地穿过柏韫腰间,双手一拉将人圈近,穿好扣带,给她系上腰封。

刚刚好。

上头活灵活现的小鱼,缀着黄宝石和流彩鳞,就是和今天这法翠色衣裳没那么搭,鹅黄色齐紫色更好些…不知道这个够不够让人消气,肖立玄正紧张的没事干,想顺手拨两下宝石,柏韫的手就搭住了自己,收紧虎口,握的很是用力,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撑在上头。

这是想他了还是憋着气没处撒?

他端着手臂,看到柏韫眨了几下睫,“你终于出现了,殿下。”你本来应该一直这样的,你本来应该一直肆意的,你本来是应该让所有人都注目一辈子的,可是现在却只有我知道,我不敢看你,为什么太阳这么大,你的手却是湿漉漉的。

二楼的帷帐被拉开,原烬元身边的太监总领高声道:“殿下口谕——后日的焰火,请术亲王与王妃同观。”

这下知道了,原来人是新周的王爷,“这术王马术如此了得,委实惊艳。”

适才一同赛马的几人本就丢份儿,输给外人更是没面子,恼羞成怒道:“会遛马有什么可说的,赶紧带孩子走,还杵着干嘛不够闲的!”

没再久留,肖立玄接收到弥芯大事不妙的表情,大步迈上马车,把人拉了下来,“咱们走路回去吧。”

柏韫居然也没反对,走在街上,一路上她都在看手上的腰封,临近典礼,街上庄重的布置繁多,人也多起来,肖立玄把柏韫护在里面,为了找存在感,虚张声势道:“有这么好看?腰封比我还好看吗?”

“我难得看到你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出风头。”

“出风头是好词吗?”

柏韫点了点头。

肖立玄松了口气,那这是算在夸,所以应该不生气了,牵着的手滑为十指相扣,得寸进尺地抬到唇边贴了一下。

柏韫还在脑海里串有关肖立玄身份的事,他是权闯和梁夏茂的儿子,那么很多事情就都合理了。当年大齐究竟经历了什么,叫挽救万民的救世主被邪术诡计所害,拱手了江山。

“干嘛突然这样。”

偏偏肖立玄逼近着追问:“那是今天看到的最好看的吗?”

今天这样后知后觉的恍然,沉重的叫柏韫只能故作轻松:“当然,今天还有别人夺彩吗?”

没别人夺彩就没别人夺目吗?肖立玄立刻皱起眉头,柏韫吸了吸鼻子,身子乘机调了个方向,改口道:“不对不对,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看到的最好看的……既然只有你一个人赢,那不得把彩头都给你,怎么就拿了这一样?”

肖立玄把人扯正,担心她撞到后面的小摊,“语无伦次的”,戳了一下她的脸颊,软软的,“你再多说几句就当别的彩头了。”

柏韫干笑了两声,死死盯着对方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久到生气都成了怨,韫在那双琥珀海里。

肖立玄似乎被这眼神烫到了,睫毛缩了一下。

还知道躲…是想到故意落下扳指心虚了吧,“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什么?”

肖立玄赶紧抓住她的手,在这么寻常的街道里,人来人往是重复度太高的一个词,好像只有落日余晖洒下,照出匆匆的不同。

手心里的人转了个步子,柏韫就这样让拉长的影子轻巧勾在自己身上,心在山巅颤颤一动:

“这影子是不是很像战袍,西方此轮沉日通红,再昭威耀武也是尽头了。”

“那么我就再说一句,月不与你我同辉,该与何人?”

锤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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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