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韫看着不远处那张椅子,这上头图案和她在梦中见的龙椅差距有点大。
“亲王?还是侯爷?”
“答对了,是术王殿下,当朝大皇子。”
本朝有三位皇子,大皇子肖立玄年方十八,他两位弟弟都只比他小一岁,分别是成王肖怀则,平王肖方若。柏韫不怎么晓得皇家的事,只是听桦青说过,这个术王是这两年才回京华立府,之前好像住在皇家别院里。
“韫儿你不知道吗?坊间流传,道是翻覆古今,都再没有术王殿下这样的人物了。”
这什么夸张的评价,在新周如今的文武官道上,柏韫没听说这位术王殿下做了什么丰功伟绩啊。
她微微挑眉,低声问了句:
“王爷以何翻覆古今?”
“容貌啊!!!!!!”
关习玉啧啧赞叹:“虽然我还未见过这世间所有的美人,但是,术王殿下的风姿简直是艳冠京华城。”
……原来是靠脸,挺别致。
“艳冠?不是形容女子的,这王爷很娘?”柏韫低语。
“哎哎哎,这话说了容易被砍头”,关习玉拍了把柏韫的手臂,一副我绝对没骗你的表情把人拽近,“不是,你看到就知道了,就是——长的不像真人,而且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独一份的。”
“你见过不?”
“在宴会上远远看过,简直——美若仙人。长的像神仙,还好脾气。”
护国大将军府长大的关习玉去过军营,看过很多英姿少年,但也依然觉得,这位术王的样貌实在是太出挑了。
柏韫环视一番:四周也多是如此言语。
虽说女子才会在容色上更出美名,可是京华城的美貌女子何其之多:有的是在妩媚多姿,婀娜摇曳上夺人眼球;有的是在端庄典雅,大方得体上让人心往;也有琴棋书画为其添姿色的。
可叹,世人对女子要求之多继而造出美女之多。
总之,并不能在皮面上争出高下,是以百花齐放,纵使是皇宫里的公主娘娘,也并未有女子艳冠京华的盛名。
可术王不同,怀珠韫玉,玉质金相。这一出现,旁的公子少爷都仿若无光之烛一般,也顾不上细看他们什么皮相骨相什么才情气节的。
柏韫听着却觉得奇怪,对一位皇子的讨论只止于此,想见大抵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而且……这样夸夸其谈,也称不上恭敬,看来并不受皇上重视。
她心里对这位术王有了个大致印象:好看,没用,闲。
听着周围人侃侃而谈,要不给术王这张脸夸的天花乱坠,要不暗暗看不上这天家平庸,柏韫也跟着呆滞点头:挺好,清醒地记得课书内容的人不多了,赶紧来吧,惊艳完后回去考试。
正这么想着,院门护卫齐踏步,响声让庭院里的嘈杂静下来,远远一人信步徐来。
蓝衫瑚冠,傲松飘袂。
几位监院连忙快步迎去行礼,遮得柏韫的眼前不甚明朗,她无所谓的正叠手同众人一齐行礼,正欲弯腰,余光触及前面那人的脸时,柏韫如浑身过电般地定身,动不了分毫。
这是!是现实还是梦境?他不是……只在梦里吗?
随着视线猛烈推进,四周起风,风声倒灌入耳穴,柏韫脑中混乱叫嚣,鸣声又拧成一线,屏住了呼吸的那根弦,一时忘了起伏。
“参见术王殿下——”
众嗓一音,糜梁之声,空谷传响。
那根弦彻底被惊断了,直到随周围人再次站直,柏韫才缓缓滑下行礼的双臂,额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关节也因攥的太紧而泛白,眼瞳在惊窒间一眨不眨,努力确认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内心只余极度的震撼与崩塌。
自七八岁开始,柏韫总是梦到一个人反反复复地在她的梦里,自残。
很利落,痛快的自残。
而且场景都是在一处夜间宫殿里,有几次,她能看清殿里的陈设,很大很恢弘,金碧辉煌。就燃了少许灯,影影绰绰的物件:朱批、玉玺、龙袍、龙椅……柱子上还雕刻着九爪金龙。
她梦里的这个人居然是皇帝。
可是太奇怪了,这个男子的脸分明还是个玉面少年,雕琢的不像人。
在梦中与他对视时,划开手臂的鲜血溅到脸上,如同玫瑰枝藤生长,鲜艳又诡异,美的惊心动魄。他的脸猝然出现在眼前时,朦胧间,鬼灯一线,柏韫都看的呆愣在原地。
除了皮相的惊艳,这个人还很不正常,行为是个疯子,偏偏却沉着的可怕。
少年每每在左右双臂用尖刀划开数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露出的白骨看得人头皮发麻,他自己却连眉头都不皱一点儿,金尊玉贵的面庞像神像一般绝漠。
在梦里,少年好像能知晓她的方位,穿过梦境和自己对望。
那样的眼睛,丹凤眼,天潢贵胄。他身量也高,将大件龙袍穿的长身玉立。每次对视,柏韫总觉得心都要惊从胸腔中炸开:他望着自己,又好似没有在望。
深如相柳毒水的眼波,穿透自己身体,无物生生。
不怕死的人很多,死不是最痛苦的。死也有很多死法,不让死的死法最痛苦。
比如凌迟,柏韫亲眼见过那些被凌迟的人,有面上痛苦万分恨不得咬舌自尽的,当然舌头已经被拔了;也有傲骨如铁的,面对刽子手仍露挑衅之色,不怕疼不怕死。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但就是没有他那样的,死水沉底,好像在永久重复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其实他面上没有溅到血时,还挺平和的,有点可怜。柏韫觉得他是不想活了,可也不能说他求死,因为这人压根已经落至了无欲无求的境界。
至于他为什么这样矛盾拧巴,不知道。
柏韫从来没梦到过他在做别的事情,不过在梦里这个人是皇帝,他当然要上朝理政,每日处理许多事务。
梦的多了,虽然还是会被吓到,但柏韫清醒的时候琢磨,觉得这位皇帝每天晚上还得抽空剌自己两刀也是挺有空的。
刚开始做梦的时候,她年岁小,当时担心这人是个厉鬼会在哪一天缠上她,后来父亲安慰她说既然是皇帝,死后葬在皇陵里四方四正的根本爬不出来!!
她想想也是,而且这个人大概率不存在于现实,那么年轻漂亮就当皇上了,还有这种怪癖,哪有这样的九五之尊,这新周的皇上年纪都很大了。
渐渐懂事以后,知晓了鬼神之说多是荒诞不经,她也不信鬼神,当然也就把这件事当个奇闻来看。
除了父母,柏韫没有同任何人讲过这个梦,这个人。
可是现在,多年梦境里的那个人,在眼前,出现了。
听觉在正监院一字一句同肖立玄的回禀中慢慢恢复,“……殿下心宽,为人豁达,愿意将这些孤本古籍赠给仁墨,真是仁心昭昭。”
“好说,监院客气。”少年惜字如金,负手而立。
虽术王不受圣上重视,但既为皇亲,就是九天之上的人物,面对着肖立玄,没人敢当面不敬。正监院尝试着开口:“殿下,今日恰好是仁墨的修身课考究日,不知道您是否有空一观?也好指点指点监院处的不当之处。”
猜这就是术王今日来的目的,他于是顺话挑开,好让术王知道自己的用心。
柏韫鬓边的汗滴汇聚淌下一条没入脖颈,像条小蛇钻入,细微不可忽略的感觉终于让她清醒了过来。
视线里,重叠了现实与梦境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巧合吗?这个重复的梦可以代表什么,能预知未来还是怪诞而已?
这张脸给柏韫的冲击力实在有点大了,纵使她不信鬼神之说,但一个做了七八年的梦,梦了七八年的人,今天,世上真的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这张脸,着实,不可思议。
看柏韫神色呆怔的盯着肖立玄,一直到人进了监院处才怅惘收回眼。关习玉满意的不住点头:果然柏韫也被惊艳到了。
下一刻,柏韫开始打听,“术王是皇后生的吗?”
人群渐渐散去,她俩也转身往后走,关习玉低声答:“不是,皇后娘娘没有孩子。听我祖父说,术王殿下的生母只是个民间女子,而且是难产而死,很可怜。”
出身一般,母家没有势力帮扶,之前又在别院住着,周皇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这不像是能坐上龙椅的人。
还没等柏韫张口,关习玉自顾自继续说:“圣上对大皇子淡淡的,他自己也无意于文争武斗,平时就喜欢到处玩乐,不过不算纨绔,就是游手好闲,不爱与人往来。”
真的是只有脸可以夸了,自己这些晚上出府搜集消息,也没在那些大臣府上听到过肖立玄的名字。
不过关习玉最讨厌京华中人趋炎附势,听风就是雨,随意消遣人的行为,术王贵为皇子,能不计较这些酸言酸语就让她挺佩服了。
“若论才华身手,术王殿下确实不如他两个弟弟,可是人非圣贤,也不能要求皇子就要胸怀大志,谋略满腹吧。术王殿下不花天酒地,不欺男霸女,就是闲碌了点,无伤大雅,柏韫你说是吧。”
柏韫还在冲击中缓不过来,点了点头。
大概自己的梦终究只是虚无,现实里,那个人不像是帝王之才,不过,起码过得洒脱。柏韫有些怅惘,也有欣慰,她眸色一清道:
“是,这样活着挺好的,没必要强逼自己。”
“嗯!!而且我是觉得,长那张脸就已经可……”关习玉心里想自己挑朋友的眼光果然不错,高兴的还要再说时,嘴一下被挡住,“好啦,要开始考究了,好好发挥。”
柏韫使劲闭了闭眼,把心按了回去。
我白云宝宝天选大考人 ^_^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翻覆古今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