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考究分为默,行,辩三个部分:
默就是抽取课书上随机一篇文章,一字不差的复写出来;
行是几位学究根据学生平时的行为举止给分;
最后的辩是考官出题,答句只限五十字以内,讲究的是解之有理,字字精到。
平日坐次被打乱,柏百恰好坐在柏韫身侧,卷子已经发了下来,众人等着抽默篇。
柏百一早便瞅着柏韫的书箱,唇角不自觉已经翘得老高。那只蚯蚓还被自己灌了墨汁,只要掉到桌子上立马就会染脏卷子,加上泻药,柏韫今天别想安然无恙的答卷,反正也是乡下来的,就出丑吧。
“阿嚏”,柏百揉了揉鼻子,柏韫转过头给她递了个帕子。
柏百扫了一眼,没拿,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你怎么……你哪来的笔?”看着柏韫安然无恙取出一支毛笔,还和自己用的一模一样,她心下慌张看着自己的书箱——没拿错,是自己的,拽开书箱,原封不动,不是拿错了。
见柏百太过心虚,柏韫挑眼颔首道:“兄长送的,妹妹的也是吧。”
“阿嚏——”
鼻子痒的厉害,眼前这张令她讨厌的面庞突然晃动几许,还故作焦急起来,自己手上被塞了帕子。
柏韫惊讶地说:“柏百,你流鼻血了。”
四周也渐渐围人过来,柏韫紧紧握着她的手还继续担心道,“妹妹快擦擦吧,血要滴下来了。”
感到鼻中一股液体汩汩流出,嘴角尝到腥气,柏百脑中一阵虚浮,立刻用双手捂上口鼻,血溢出黏在指缝,看着有些吓人。方学究也跑了过来,在众人都尚未作出反应时,柏广已经疾步迈出门让小厮去请大夫了。
“看样子,柏百小姐是不能正常参考了,还是去净面等候医治吧。”辛豪确是御史世家的公子,第一个发了话。
方学究此时脑中回转过来,这些学生的身体要是出了问题他是担当不起的,忙召人来把柏百搀走了。
考试继续,柏韫抽到的默是她比较详熟的一篇,速速写完就到了辩这一部分。
“夫修身者,千古之要事也。然于修身之理,众人见解各异,可辩之题甚多。修身以自心为重乎?抑或以外情束缚为重乎?今请以此作辩。”
问的是安身立命,有须所为之事,为自己而为,为他人情义而为,哪一种更重要?
此番考究前,柏韫就已经想好要如何答卷。庸庸碌碌会被指指点点,名声大振也会被说三道四,她没有太多的耐心同柏德泉消磨。
孤身一人,有了名,有了名望,手中筹码才会多,别人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于她,父母情义早就高过了自己,也融于了自己。
讲堂上漏壶刚刚流逝过半,她提笔答完第一个站起来交了卷。
庭院里空廖无人,止水满台菡萏终于在今日盛放,红粉交织,荷叶作陪。柏韫站在池前,想眺望清远处的荷花。
身旁有人徐来,柏韫回头,按下心绪不宁,对来人行了一礼。
“参见术王殿下。”
这人摆了摆手,也立在池旁。
余光可视的近距离让她有说不出的烦躁。
的确,朗目星眉,比在梦里的样子平和许多,柏韫闭上了眼,现在,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执着的疯子,只是个清闲的少年。
他清了清嗓,“姑娘诗书倒也很通,这么快就交卷了。”
“殿下谬赞。”
“你卷中言:自心为本,有所持;情方可依,勿生斜。”
肖立玄目视前方豁然一笑,话里是摸不出城府的欣赏:“恭喜,看来柏韫姑娘即将名动京华了。”
原来是这样豁达的声音,柏韫没有说话。
眼前男子闲闲侧身,仿若兴致来了随口一问:“只是本王还有疑惑,若本心与情,生来就混在一处,无法辨清,又是谁作为谁的依靠,又如何分辨是否对错呢?”
目光像有重量的落下,柏韫俯了俯眸:“殿下觉得,世间人于子女全然有恩吗?”
此言有些大逆不道了,但柏韫还是说了,她无法无视这个巧合。
无数次,她试想梦中人到底陷于何困境,明明已经是九五至尊,却败给心魔,她猜测几许,也是于不久前才认为……大概率与血亲缘分有关。加上术王母亲离世,不受皇帝重视,柏韫最终问了这么一句。
打破了她到京华以来的稳妥漠然,在不知道这个术王到底心性如何时,她话中有自辨,有试探,好像也有那么点解慰。
终归长着看不出区别的一张脸,她下意识中不能立刻完全分开,毕竟,这张脸曾和自己和爹娘生活的时段交叠,同他们一同存在过。
至于宽解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人初面世,所因就有不同,或家族寄予厚望,呱呱落地;或鱼水之欢,意外降生而已。连出生都并非人的本心,责任,希冀,恩情一同降生,本来就是分辨不清的。”
柏韫拿这世上最重的父母之情,言明: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值得为此付诸所有。她运气好,遇上爹娘恩情,可她从小听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人要多考虑自己,过的顺心舒意。
所以大抵真正的情义是不求对方回报的,更不能成为枷锁。
见术王不发一语,柏韫继续说:“至于考究,总不好答的太特立独行。此句精炼,锤炼有理,能让我在京华有些名声,这就很好。”
依旧无人搭话。
“只世间之事并无定法,莫执疯魔。”柏韫想了会,还是丢下这么一句。
交卷时辰快到了,讲堂里开始有脚步声传出。远处气息飘动卷起池水,也搅起天边流云,水天一体,云絮牵扯,分理不清。
肖立玄许久,许久没有动静。
风起荷花晃,降世责任生。
院中只余轻风,几秒钟终于有人喃喃:
“许多事,本王认为,若觉得对,去做,就行了。”
看来这王爷想法很是简豁,也没有计较这份唐突,柏韫自释一笑,笑自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敛下不切实际的思绪点了点头。
“诚然。”
考究后这几天不需要去仁墨,午膳后,落荷轩一片怡和。
柏韫在榻上坐着,一连数日看祖母送来的书静心。日头温暖地照在窗棂上,照的人懒洋洋的,看着看着,就打瞌睡闭了眼。
下午的时间就在小憩中溜走了,柏韫醒来已经申时了,斜阳尚未完全沉落,却已不再高悬,天空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桦青,等会冯大夫要来吧?”
还未踏出门,桦青回头应声:“是的姑娘,今天需要请平安脉了。您上次醒后冯大夫说静养为好,他不好打扰,如今姑娘已经大好了,上午我阿娘还提醒我,说冯大夫今日会来府上。”
看柏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桦青不放心的问:“姑娘是觉得有什么不适吗?那我现在就去迎冯大夫。”
“没有,我就是想知道自己这些天恢复得如何了。”柏韫看了眼天色,“约莫他也要来了,我准备准备。”
正屋里,穿着霜白浣花锦衫的少女敛着眸子,对对面的老者淡淡道:“冯大夫,我身体还好吗?”
侍女关上了窗,“——吱呀”,冯得宝没来由的觉得冷的慌:“大小姐恢复得很好。”
“大小姐恢复得确实不错,在下望闻问切,查您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如今气血也足了些,那我便替大小姐改一改补药的方子,去掉党参和熟地黄这两味药,只日常温补即可。”
柏韫从鼻子溢出一声轻笑,没开口。桂岩和桦青默默退出了屋子,还带上了门。
“冒昧问一句冯大夫,师从何处?”
“家父沉迷杏林之道,亦是家师,医术远在我之上。”
“令尊可还在世?”
“已去世许多年了。”
“啊,这样。”柏韫遗憾地收了收手,“医者,医术固然重要,但放在第一位的该是医道仁心。”
见冯得宝一头浆糊地只顾点头,柏韫凛下神色,开始缓缓道来:“不瞒大夫,我幼时曾遇见一隐世杏林,他说我脉象浮沉虽有些不同,却并无碍。这些年一直平安长大,也没什么隐疾,但我这心里总是有块石头落不下去……”
忙着编故事的柏韫抽空还睨了冯得宝一眼——他盯着茶杯似是恍然了一下。
柏韫端起茶盏往前送了一寸,“冯大夫的医术是叫我想起那位神医了,所以这脉象虽然多年无事,我总还想问一句。”
冯得宝不是傻子,柏韫初回太师府那晚还晕着,他就觉察到这大小姐脉象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初按似弦,深按又空无。不是老手根本查不出来,但行医多年,豪门秘辛这些事儿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因此他不敢轻易向老夫人开口,心一直悬着,柏韫这下暗示他不必和齐荣霜汇报,他没有自找麻烦的道理。
“是在下失职,未探出异样,那位神医既然说是小姐小时候就有的体质,这么多年过去,应是没有影响的。”
“千人千体,岐黄精妙,冯大夫医术的确高明。”柏韫又添了句夸。
“大小姐是吉人自有天相。”
柏韫哂笑几声。
他抚着胡须讪讪道,“医道无穷,老夫也只盼着能延续家父遗志,了此残生罢了。”
天色也不早了,听得外面奴仆端碟递碗的声响,冯得宝晓得是太师府晚膳时分了,赶忙站起来和柏韫告辞。
“如此,老夫便先退下了,大小姐记得依照新药方每日服补药,往后老夫会依着时间来为大小姐请平安脉。”
“好,冯大夫慢走。”
将将推开屋门,冯得宝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拱手对柏韫说:“大小姐聪颖,前一月经常下榻散步,松快身体,还请保持;若长时间坐躺,会通堵不畅,对心情也不益。”
话毕,走得匆匆。
听得此话,柏韫手里的茶突然就不香了。
老庸医,眼睛还挺毒。
冯得宝:你运动量有点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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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莫执疯魔共相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