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未注意过,眼前这位大皇子竟比自己和一众兵将身量都要高。不过一个常常被谈论外貌的男子又有什么雄心可言,将领抱着轻蔑的态度等候在一旁。
肖立玄转过身,他微微俯视的目光里,琉璃似的瞳孔又空又凉。
苟好盛轻浮的头颅在触到这双凤眼时,头皮疙瘩下意识全都提起来了。
周身冷冽的气场逼的他下意识俯首:“殿下,臣刚刚调任至羽林军。”
苟好盛是走了狗屎运才被提拔上来的,低头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长孙家的前车之鉴,就是因为站队站错了才被灭门,自己要是想保住小命,应该在储君之争中保持中立。还好,头顶传来的声音倒是很好脾性:“有劳苟将军。”
得到回答后,他才松下了头皮,皇帝几乎从不召见肖立玄,这次不知道是破了什么天荒。
是以苟好盛又补了句:“天寒,殿下请上马车进宫吧。”
内廷御书房这条道,肖立玄已经记不起上次走是什么时候了。
地毯上的绒尘被衣袍带起的风胁迫腾空,又很快落下,好像被权势滤过的空气都要在此俯首称臣。
御书房是这座皇宫内阳光最盛的地方,少年面上的日光渐渐随着步伐转移到背上,他停下来,又被内官搜了一遍身。
“术王,请吧。”
迈入御书房,里处御座上的人暮气沉沉,厚重繁复的华服堆砌在枯朽的身体上,看上去不像是会在晨间生活的人,像是摊在龙椅上的腐皮。
见人来了,周皇强逼着自己提出眉眼里的狠劲,“肖立玄,你瞧,父皇老了吗?”
你真的太老了,老态与狠劲放在一个心胸狭隘的人脸上,只让人觉得无力又刻薄。
肖立玄并不在意对方是想试探,还是发泄什么,从始至终耷着眼:“皇帝与天同寿,毫无变化。”
周皇于是笑了:眼前的年轻人依旧是独一份的金玉之相,虽然在他的碾压下不复心气,却仍然保有十分的贵气。与生俱来的气质真是让人厌恶!
周皇深呼吸一口,面上不甘心的抽搐了几下,沉声道:“当年你才几个月大,若不是朕从宫外把你带回来,让你长于皇宫,你也不会长成这个样子。”
“是朕!给你皇子的位置,让你有了皇室血脉,尊贵宠荣,可你给朕带来了什么?”
肖立玄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这次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习惯使然,这些话他太适应了。
作为周朝的第一位皇子,新周刚刚建立时,他也曾受到周皇全部的希冀。即使心有不甘,周皇也不算亏待他。只是,在一年以后,不,在数月后,后宫接连有两位妃子怀孕,诞下了两位皇子后,这一切就灰飞烟灭了。
他成了偌大皇宫里最多余的人,没有人过问过他的任何,他住在宫内最偏远的殿宇,身边的仆从毫不在意他的饮居,经常去牲口圈内打一勺糊汤丢给他,甚至打赌他几天会饿晕,而皇帝也只留下一句:“别弄死了就行。”
这样的态度让肖立玄在皇宫的位置尤其的困窘,从最低微的民间女子肚子里爬出来,偏偏长相却忽略不得,所以不断有人对这个几岁的小孩子展现劣根性。
后来他十岁了,皇帝干脆想眼不见为净,挥挥手,让他去行宫待了几年。
不过还好,幼时遭受的刺杀,背上刀光血影的疤痕如今已经早已全部落了痂。
直到两年前,他被允许回京华,因为肖立玄眼里的暗淡让皇帝觉得,这个人终于被他弄废了,于是开始封他为亲王,给他立府。把以前知晓内幕的宫人都杀了,美其名曰被蒙蔽,替这个儿子报仇。让坊间都赞皇帝仁慈,即使有如此废物的儿子也依旧是个宽和的父皇,为君,为父,都无可挑剔。而肖立玄,为臣,为子,都一无是处。
肖立玄道:“儿臣惭愧。”
皇帝猛的咳嗽了几下,嘴角渗出血丝,他伸手指着肖立玄,斥道:“没错!全都是你的错!朕的大恩大德,你半点也未报答!”周皇匪夷所思地蜷着眉头,斥责的唾沫挥洒在阴暗的宫殿里:“肖立玄!让你当个吉祥物你都当不好!你看看如今——”
周皇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数十年参汤不离口,维持住的红光满面,实在经不得任何的打击。
“咳咳,朕就算是养条狗也会对着朕摇尾了,你摆脸色给谁看!”
看肖立玄依旧毫无新意的反应,周皇一挥衣袍,冲着两侧的侍者声嘶力竭:“出去!你们都给朕滚出去!”
皇帝气得不稳,站了起来:“朕说错了么?如果没有将你带回宫,吴家,吴千帆,这些奸佞怎么敢骗朕十几年!让朕蒙受如此大辱!”
他挥下桌上残篇御笔往肖立玄身上掷去,继续发泄:“朕养了你这个贱种还不够!吴氏这些人还要算计朕,算计朕的江山,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感念朕!!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大约气极昏了头,老皇帝踉跄了两下,往后仰倒在龙椅上喘气,浑浊的气息和灰尘一起,被这具身体来回侵吞。
吴家一朝覆灭,其速度之快非比寻常,宰相势大,皇帝早有心铲除,只是这铲除的理由让人元气大伤了些。作为皇帝,苍老之年,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十几年,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的确颓败。
“贱种”两字略微刺耳,肖立玄蹲下捡起地上的毛笔,闭眼缓了一息。
他把笔重新按在桌上,双手垂在前,退后一步站着,就如过去的十八年一样,熟练的摒弃着这些嫌弃和唾骂。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拆成两半,一半混沌入局,一半漠然旁观。
笔再次被狠狠甩到面上,实实砸中眉骨,肖立玄眉都没皱一下,接住笔在手心,余光里周皇脆弱的脖颈不停蠕动,破口大骂。而肖立玄从始至终,沉默。
因为他叫自己来就是做个供人发泄的摆件。
从前但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周皇求神拜佛后,自己几乎都要扮演这个角色。挺唏嘘吧,神像和摆件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在承受世人的情绪罢了,又有谁在乎这些东西的内里有没有心,人心。
其实这次还好,肖立玄记得上次步入御书房是八岁那年,他在不久前的皇家围猎上遭袭,大砍刀砍在背上,伤口疼的人一直冒冷汗,吃不了睡不着,血汗反反复复浸湿衣裳,伤口化脓又发炎,难以愈合。
被召见那天下了初雪,他从榻上坐起来,拿布条将上身缠了七八圈,穿着不见血的黑色宫服去觐见。
那时周皇正值壮年,只是和宫婢们玩乐喝醉了酒,召见他来消遣打骂。
那些污秽之语他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在骂什么,他更没想到,周皇会邪笑着一把扒开婢子衣襟,肖立玄当即闭上了眼睛,撕裂布条的那一秒,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周皇不是没把他当作儿子,而是从来没把他当人看过。
肖立玄浑身战栗,缠紧的伤口溢出血,切齿之恨让全身都长出了猩红的眼珠。
“你装什么?你给朕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朕是怎么威猛!!是怎么让她们臣服的!!啊?”榻上的纱混着糜合的气息,疯狂溢出的惨叫和喘气简直就像是兽猎场,很快缠的这头野兽直不起来。
这对一个雄性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到最后,周皇往死里踹了肖立玄一脚,“给朕滚!滚的越远越好,小贱种!”
那年的初雪下的像刀子一样,他一步一步走回宫,黑色衣摆的血水滴哒哒流了一路。
想到这,肖立玄微微后仰,看着如今连站着说话都他大爷费劲的周皇,扯了单侧嘴角:竟也过去十年了。
十八年前,他轻如鸿毛来到这个世界,俗世便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千山重量。说恨太重,只是觉得枯燥。
就像初雪后太阳一定会出来,人也总要给自己喘口气。
这座冰冷的京华城到此写完~
【……默默云塑lp的小肖( )真是随妈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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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神像承恩假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