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愿君多遂意

素带依扬,柏韫不施粉黛的脸比世间一切都清柔,她自然的解下披肩盖在自己和桂岩腿上。

桂岩:“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姑娘希望我和桦青留在京华了,我打算多读书,强身健体,起码不要跑几步就累了。”

这话一出,柏韫眼睛都亮了几分,“身体是本钱嘛。”桂岩弯了弯唇,发出一番豪情壮志后有些不好意思。

“喔对了,姑娘可有和术王告别,术王殿下好像和姑娘关系非比寻常。”

没想到会从桂岩嘴里听到肖立玄,柏韫有点傻眼。

桂岩轻轻解释道:“术王殿下对姑娘很好,我感觉的到。记得当时姑娘一夜未归,我和桦青刚从关将军府出来,突然间,整个京华都对姑娘喊打喊杀,可是我们在术王府数天却连半分闲言碎语都没有听到。”

“前日也是术王殿下陪姑娘回府的,我还没见过姑娘这么相信,依赖一个人。”

“我就想起从前在落荷轩闲谈叙话的日子,姑娘一般只听着,对桦青打听到的小道消息不置可否。可每每说到术王,你就反驳了。”

“这么与众不同的人,应该要告别吧。”

…………她觉得桂岩进步太多了,柏韫越听越心惊,“是吗?”

柏韫一直觉得对某个人产生感情,最好只是一个阶段的事情。听那些活了几十年的人说他们那些情情爱爱,只知美好的永远都是短暂的,只要一开始纠缠,都总是会痛苦,然后把高山流水的告别变成面目全非的破离。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也还是一生留恋,以至于在生命最后结束的时刻,吐露的感情都那么浓烈。

柏韫听了很多,她却不懂,反而作为旁观者自作清醒。

在意中人到来之前,她早早就习惯了告别,还是最惨烈的死别。

柏韫:“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桂岩:“……会不想告别。”

柏韫笑了,月光照在她眼底,又被她看在手心:“如果我伸手抓住,怎么也不想放,那不就成了被感情控制的人了,这对我们都不好。”

“所以啊,人还是要跳出来看,不要迷失了自己的心才好。”

桂岩已经进化到一针见血的地步:“所以…其实姑娘已经想为术王殿下改变自己的心了吗?”

桂岩吸了吸鼻子:她知道自家姑娘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谋算,但这样旁观式的发言看似大彻大悟,却少了亲身经历的深刻包容。加上近日连续不断的意外发生,柏韫非但不会急着找一个避风港,反而会倾向于独当一面,缓和逃避一切关系。

她希望姑娘以后能遇到一个很好的伴侣,就目前来看,术王殿下各方面……还不错。

“你这问的也太吓人了,这事有点复杂。肖立玄他,他也很辛苦”,柏韫深叹了一口气,说出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怕我身在其中,会成为一个诅咒。”

桂岩第一时间反驳:“姑娘怎么会是诅咒!”

姑娘回府,是我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平平无奇的一天晚上,柳嬷嬷到了丫鬟屋舍,说要挑人去服侍新来的生病小姐,那时柏韫正昏迷着又是孤女,旁人都磨磨蹭蹭不乐意去。作为孤儿的桂岩却隐隐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怯生生的举手,说想去。

月色柔软,在闪烁间明亮,人心复杂,如银蛇软剑千变万化。

月光是抓不住的,就像感情也是不能被人控制住的。

昨晚的明月果然预兆着晨间的晴朗,今日出城的人还不少。

柏韫才发现自己起的不算早,这队伍排的也不算短了。

但还是比去仁墨上学早多了,一旁的关习玉哈欠打个不停,撒娇地歪在柏韫身上:“怕是再过些日子,赶上新年,回乡的人络绎不绝,这城门口就得堵上了。”

“感谢关大小姐今天起这么早来送我”,她俩在停着的马车前说话。

“这话说的,虽然你说不用人来,但我无论如何都要来送你最后一程啊。”

这话那么奇怪呢,柏韫听得脑门直跳,瘪了瘪嘴。

“没事儿别跟我客气,哼哼”,关习玉一边遮嘴巴犯困,一边回头看个不停,像是在找什么。

柏韫挥了一下手:“你在看谁?”

“啊没有没有”,大约是许久连个人影都未看见,关习玉哎呀了一声,还是说了:“这几天变卖田产的事情,江入年也有帮忙,不过他说他挺愧疚的,不让我跟你说来着。”

柏韫莫名其妙:“愧疚啥?”

关习玉耸了耸肩膀:“不知道,江入年叫我告诉他你出城的日子,说来相送。”

柏韫点点头,抱了抱拳感谢了一下,“不过江国公不是得了寒症闭门不出吗,江小公爷照顾父亲,怎么顾得上出门?”

关习玉放下双手,凑到柏韫耳边:“长孙家不是因为跟随成王,全家被抄了吗。但是我阿兄和我说,长孙旷归在事发时把他弟弟长孙毅送走了,现在人还没找到。他一直和江入年不对付,如今阖家上下都没了,说不准会走投无路报复江家,所以江国公才称病不出。”

柏韫:“那江入年怎么与你联系的?”

关习玉:“他换了小厮衣服翻墙出来的,后来也乔装和我见过两次,他说他一定要来送送你,否则死不瞑目。”

……柏韫觉得这个词一定是关习玉自作主张加上去的。

直到城门的看守检查完马车,都没有人再出现。

柏韫和关习玉对视一眼:“……”

官兵催促出城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响起,柏韫登上了马车,撩开帘子:“习玉,我走了。”

关习玉看着柏韫头上系着她送的青色发带,飘袂在风中,多了消散的意味,路遥车马慢,再见面不知是何时了……她突然一把拉住柏韫的手,用甜甜的嗓音无比郑重道:“柏韫,好好活着。”

柏韫有点愣,手被关习玉越握越紧。

关习玉在担忧中鼓起了勇气:“我祖父虽然一直不相信金家会谋反,但他也不喜欢我和你亲近。可是……可是你是金家的女儿,你母亲一直是我仰慕的人,去吧,离开京华这个伤心之地,去看看别的天地,韫儿,一路平安。”

失去过血脉亲人,失去过萍水相逢的友人,柏韫带着仇恨踏入京华城,好像步入判庭炼狱,她在这独自承受孑然一身的后果,也在这重新开始衣食住行的正常生活,她干枯的心好像被救回来一点。

柏韫看着关习玉盈盈的泪光,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看着这座皇城,脑中全是这小半年在此地生活的记忆。

纵使有意冷淡,新的联系和牵绊还是再度生成。

“谢谢你,习玉。”

马夫在前面招呼,“姑娘,坐稳了吗?坐稳咱就走咯——”

车辙的行迹很快,初升的阳光镀在城门口前行之路的一辆辆马车上,伴着刺眼的光线,很快辨不清是哪一辆了。

马车里,一封已经拆开的信被柏韫拿在手上,展开信笺,葱白的指尖压在狷狂的字迹上,极尽张扬。

她是见过肖立玄写字的,在仁墨考究那天,他伪装之下写的字:工整,得当,笔锋寥寥。

和如今手中这封截然不同,除了前后字迹有强烈的反差,写的内容也让她不可置信的查看了好几遍:

“送别语已到,提醒一下,怕你找不着。”

“?”

“到什么了……“,柏韫只好将唯一的线索——那块奇怪的波浪形白玉,拿在手上左右翻看。

墨绳上方的缀珠摸上去并不光滑,她才注意到上面篆刻了一圈小字,珠子不到半寸,刻的非常浅,非常小,需要拿到光下反复转着看。

此时天光明澈,在反射最强的那一晕光线下,柏韫看清了:【愿君遂意,白玉伴汝。】

“嗬!姑娘,今天这日出好看呐,彩云满当当,是出行的好兆头啊!”

马夫爽朗的声音响起,柏韫撩开车帘,一团团云朵堆聚在红澄澄的初日旁,漫天都是最华光溢彩的锦绣裙摆,随着光线的变化和云的流动,美的目不转睛。

“一浪一浪的真好看啊,要是我闺女今日不睡懒觉,她看到肯定高兴。”

美景祥瑞,柏韫也不由得笑,“是啊,波浪形的云。”

望着天空的眼神突然失焦,柏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握着玉佩的手心随之跳动了一下……波浪的白玉。

“原来是一块白云吗?”

她不知道,若是回头看,看日光照到最高的地方,大概就能知道答案。

城墙上,少年玄冠金袍负手而立。

“主子,柏姑娘出城,一路的护卫也布置好了。”

肖立玄的目光锁在远去的那行车辙上,铺陈的越来越窄,直到完全看不见。雾列能感到自己主子兴致泛泛,他也不是多话的人,就退到了城墙下。

墙下暗影两道,雾列压声道:“去把刚刚救下的锦衣公子送回江国公府去。”

早间雾气笼在周身,十分稀薄,肖立玄攥了攥手心,玉扳指依然触手生凉,上面的竹花和柏韫耳后露出的印记,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形状。

竹花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青黄不显,且极难开。

这是当初两人相遇的契机。

对一个人有了感情是什么样,对他来说,或许是很多很多的固执,很多很多的追问,即使强人所难,即使拼命,也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柏韫成了他束手无策的存在。也许是那滴泪,他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明明自尊心在叫嚷着,从来没有过,狼狈又难堪,他应该无地自容,他都应该报复柏韫的。可在看到她憔悴难受时,却压根顾不上理清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只想把那些人全杀了。

肖立玄久久站在城楼上,像是要把今天的天光云影全部收进眼里,高风犹带玉兰涩。

身后马蹄嘶鸣,一队骑兵赶至。

为首的是新上任的羽林军统领,“术王殿下,圣上召您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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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