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来啦

一声清脆的剑鸣划破叶脉——

竹林残雪间剑影婆娑,每一剑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竹叶,却未伤及竹杆分毫。

脱手一瞬,破风之声铮铮,剑光将周围的雪花都震散开来,化作一道纷落雪幕。

柏韫稳稳落地,四周竹叶在枝头散落,为雪幕绣上绿意。

纷纷间,她扬手接住剑,光刃如虹。

这是当年柏尚天为她幼时练武打的剑,取名伴灵,比寻常的剑轻一号,但锋利无比。柏韫擦好剑收入鞘中,满意地往竹屋走去:她回到家才练功几日,武功就已精进大半,看来爹娘游历四方,选在徽山定居不是没有道理,这里的的确确是个宝地。

竹屋旁有她立的衣冠冢,柏韫进屋换掉了习武服,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才出来。

她半蹲下,拂下了衣冠冢上的雪水。

就是这徽州冬季实在太阴冷了点,柏韫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小时候娘给我扎的鹅黄额帽还在呢。”

从前所有她用的东西都被整整齐齐放好,还用旧布蒙上避开灰尘。柏韫回家拿出来用,还是干干净净的。她继续对着衣冠冢说话:“现在戴有点紧了。”

“对了,女儿今日换的这件衣服是不是很好看?”柏韫站起来转了一圈,白绒绒的绒花,白绒绒的衣裘,簇着如玉的面容。

她皱了皱鼻子笑:“很暖和也有点贵,是前几日在山下买的,不过家里比京华物价低很多,去了一趟京华回来我都变大方了,难怪爹娘以前花钱那么舍得。”

山下新开了一家成衣铺子,柏韫当时瞄了一眼只觉得那铺子里的锦缎眼熟。不过,做衣料生意的走南闯北,自然是时兴什么花纹就卖什么衣服,这料子也精致,是桂岩和她形容过的那种好料子。铺子前门庭若市,柏韫只在门口看了一会,掌柜就热情的不行,硬将她拉了进屋,笑道:“哟,好漂亮的姑娘,我家的衣裙正衬人呢,进来看看吧。”

掌柜的一边熨衣裳一边时不时瞟她:“姑娘随便看,有合眼缘的就告诉我。”

虽然不是一件难求的价格,但相比之下也挺贵的,买的客人不多,大多数都只略略看看便离开,渐渐只剩柏韫一人。

她正纠结着,就看到掌柜拍拍手,从后头拿出了这件白狐裘。

柏韫一眼就看中了,她虽然不是太懂衣着打扮,但这袍狐裘若在京华,祖母定会买下叫她穿。

摩挲着衣冠冢,柏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说如今新周的局势动荡,她一路南行,见沿途的百姓常常为了生计发愁;说她会在山中待上几年,一边探查一边好好练习爹娘传给她的武功;说她也有了好友,准备给他们寄信报平安;说她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有……

“爹娘,这次去京华,女儿见到了和梦中人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虽然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这个人对我很好”,掏出那块厚厚的白玉佩,少年落笔时的眉眼恍若在目,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她缓慢摇头,道:“也不是一模一样,就是有点像。还有,真的特别特别大方。”

柏韫笑了一下,淡道:“他有不少秘密呢,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了。”

在离开京华前她去了一趟平阔巷,屠户娘子告诉她,前些日子来了两位侠客,把调戏女子抢小孩馒头的恶霸狠狠教训了一顿,而且就驻守在巷子里,如今这里安全多了。

那两位侠客对自己拱手行礼时,柏韫立马就猜到,这是肖立玄身边的暗卫。

刚知道他有两个身份的时候,柏韫就总觉得肖立玄特别拧巴:做事虽然果决,但给人的感觉总是像被什么逼迫着推着走的,还不止一次表现过对乱世苦痛的漠视,似乎顶着术王的身份,就可以理所当然沉溺在烂泥一摊的剧本里。

可覆上面具,却还是继续挣扎着做些什么。

想到这,她心跳声大了些,犹豫的嗓音像是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爹,你当时是怎么第一眼看到娘就确定这是自己喜欢的人的?一见钟情吗?可是这个长相我早就看到过了啊,那时候,那时候太小把我吓得半死。”柏韫轻微侧头回忆着,心道:又莫非是日久生情,那她喜欢的到底是梦境的熟悉感还是一个人?

脑袋瓜要炸了,仰起后脖颈念道:“之前都混在一处怎么想的清楚,现在回来了,让我再做一次梦应该就能知道了!”

自打被肖立玄那张脸惊到后,她都好久没梦到那个皇帝了。

正站起身打算回屋吃早膳,“轰隆——”前方巨大的一声。

屋顶上积压许久的雪块轰落一地,哗啦哗啦飞扬的积雪眩晕着视线,柏韫眯眼,脑海中乍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她昨晚做梦了!!!片刻后,穿透整片冰挂的曦光终于照到了屋顶,瓦片在雪水洗刷一新下,微微发光。

画面里是一只手,牵着她,握着她,抱着她,托着她……柏韫被冲击地回不过神来,那只手最后抚过自己的半边脸,新雪还以最锐利的晨曦,一道白光刺来,她看清了虎口处的那颗痣。

回来快一个月了,年关将至,徽州的街里街坊热闹了许多,天天都有回乡的旅人,进城的路排的车水马龙,每次下山采买,人挤人实在麻烦,所以距柏韫上次下山,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实在是家里没存粮了,这大过年的得多买点年货才行”,柏韫这天起了床就开始自言自语,把炭火理好锁住门,下山进了徽州城里采买。

“借过借过”,她抱着剑侧身挤到一家果脯干货铺子前,正犹豫是否进去,人群底下伸出一只小手将她扯了扯。

是帮着看店的老板女儿,“好看姐姐来了!小哥快来!”

铺子里都是添置年货的人们,柏韫不好站着阻人,只得走进去,一边护着蹦蹦跶跶的小女娃。

这家铺子她只来过一次,记得老板家的女儿特别亲她。

老板娘忙的脚不沾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扯开袋子,一边赶着来前头招呼称重,一边咋咋呼呼特别不客气道:“哎吆忙的嘞,那姑娘你好好看着咱小慧哈!别让她掉掉了!”

铺子里头有几张小桌,孟慧拉着柏韫坐下来,从胸前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哗啦啦撒在桌子上开始嗑,歪着脑袋道:“姐姐,你的头花真好看。”

只是刚刚随手买的红桃绒花,添新年喜气的。

任人看了都知道这小娃娃是在笑眯眯讨要,可惜,柏韫今天不想当人。

“是吗?这个好看呀?”她抬起手咳了一声,顺手取下,在小女孩渴求的眼神下故意用指尖拨弄了几下,“嘿嘿。”

“涟漪惹缤纷,红蕖一落春。”

极其普通的嗓音,只是在此纷闹场景突然这样雅的颂诗,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柏韫眼瞳一挑,只见屋后布帘微动,一粗布少年走出来,隔着几张桌子抬手朝自己作揖。

“姑娘,在下唐突了。”

店铺里也安静了一瞬,相比这些老人家,粗布少年板正的身量显得很高。挤着采买果脯的大爷大娘瞧见,都笑呵呵打趣道:

“周吉小哥来了啊,不愧是读书人。”

“周小哥,哎,上回我家婆娘说要给你说亲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晾着可不好啊婚事最怕拖啰。”

近处的婆婆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剜了一眼道:“张婶要祸害哪家姑娘,无父无母的男人嫁过去多没保障!”

“你懂什么,现在这种才是香饽饽!”

“……”

周吉显然没有适应这些讨论自己的议论声,不停摆手局促道:“这如何使得?”“小生无心此事,乡亲们说笑……”

他眼下的脸颊部分红的明显,难为情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柏韫闷笑两声,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人——从身高到长相到性格,都……非常像一只鸵鸟,在这人满为患的狭小店面,恨不得把头埋进灰扑扑的羽毛里。

柏韫道:“小慧,来,这个头花给你,告诉姐姐这人是谁,你哥吗?”

小姑娘想伸手拿珠花,可是胖乎乎的手指剥了瓜子很脏,她又缩了回去,柏韫就给她别在了头上。

孟慧点点头又摇摇头,思考着说:“额……周小哥是从老家来的,他是我娘庄子里的亲戚。”

从众人拼凑的话里,柏韫知道了这小哥叫周吉,是上个月到徽州的,也就比自己早来个二十几天。因为父母过世,他便来徽州投靠远房亲戚,孟慧她娘算是他姑姑。

周吉人虽然不善应酬不会逢源,但却非常耐心,因为是读书人,经常帮着街坊邻居识字释意,即使老人家耳朵不好使,他也会不厌其烦的重复好几遍。

这一带都叫他周好人。

街里街坊还在争论如今结亲的好条件,柏韫没再多听,看这店里闹哄哄的,人一时是少不下来了,她拍拍手打算去别家买果脯。

刚踏出店几步,后头追上一人喊她,“姑娘!”

是周吉,柏韫诧然的看着他。

他刚刚在店里闷的慌,出来先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伸手递给自己两袋干果,“这是卖的最好的,别的家没有的味道。”

两人相隔半米,周吉显得没有刚才高了,柏韫将他从上到下扫过:在明亮的环境下,她才注意到周吉的腿有些不对劲,在宽松长衫遮掩下,似乎有些弯曲。

柏韫不漏痕迹的移开目光,“多谢。”

她接过两包干果掂了掂,嗯,分量很足,确是个做生意的老实人。正准备客气的问问价钱时,对面这人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

嘿——这奸商!

柏韫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语气十分怀疑:“这两种果干我上次买过,不是这个价钱吧。”

周吉靠近了一步,抬手示意她看街上挂的红灯笼,“新年时节,本就柴米油贵。姑娘的时间就是金银,再算上在下的跑路费,实在是很实在的价钱了。”

……你跑了吗?你倒是跑啊,柏韫心里的小人窜出来喊。

最终,她没对这个腿脚好像不利索的人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摸出银子盯着周吉:这一张皮面粗看十分寡淡……细看下来,眉毛倒是生的极好,细细两道柳叶眉正中还长有一粒特别小的红痣,离得近才瞧出。

“小哥精通数理,想必科举顺畅。”

“只是秀才”,周吉收好银子行了一礼,“请问姑娘是从哪来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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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