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烧花灼叶还春风

谷与青来了,同行的还有曾在鼎食阁掌勺的大厨。光是一个早膳的八宝粥就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平,黑米银耳黏糯糯,芡实红豆沙又绵,佐以清香的麻油萝卜丝,落胃又咸鲜。

挑剔色香味的纪知节很满意,不太挑剔的柏韫也满意。

肖立玄现在正是需要多吃东西的时候。

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她从杂物间踏出来,吩咐人处理后事,然后去了厨房。

弥芯含着沙棘糖,帮忙打开门。

柏韫端着托盘跨过门槛,把吃食放上桌了,才发现肖立玄不在榻上。

擦手的声窸窸窣窣,他披着外衣从浴室出来。

柏韫:“怎么起来了?”

“要洗漱。”细碎的事情很麻烦,他径直落座,把叠好的帕子搁在桌上,“我自己可以。”

青灰丝绢束着发,打的缠绕结是为了在榻上不压后脑,却不牢固,松垮了下来。柏韫在心里叹息,有点不是滋味,小声自言自语道:“自己可以和别人照顾又不一样,什么都行的话,到底要不要我照顾。”

“吃早饭,多吃点。”

肖立玄双手接过碗和勺,道好。

散落的鬓发被重新拢齐,归置到一侧耳旁,发带在她手上缠了好几圈打上结,柏韫放下手来:“好了。我只会打蝴蝶结,这样也挺好看的,主要结实。”

他平常的束发会用上好几种结,哪怕是独坐书斋时系的蝴蝶结好像也比这个小巧,柏韫昧着良心夸自己。

肖立玄动作一顿,想到了柏韫刚到陆凉的那段日子。忽道:“听说沈长游死了。”

他放下筷子拿回勺,动作自然流畅。

隔壁已经在处理尸体,柏韫坐了回去,“气绝而亡。你猜到了他会气死吗?”

视线中素衣素带,微敛的凤目平和,添了家常的意味,和阴狠沾不上边。只是肖立玄做的事比她以为的多很多,随口一问罢了。

肖立玄没立即答,“若是你,会告诉他吗?”

“会。结因成果,本该知道。”

和自己不一样的理由,肖立玄抬了下眉骨,意味不明:“也是,在草石间见惯不怪,做事的心性是能互相理解的。”

虎口卡着碗,一勺一勺粥被送进口中,发腻了也没停。

“你是想问我吗?”

“是想问空桑吧?”

肖立玄口中的粥还没咽完,被惊的不轻,不可置信地看着柏韫,她一点都不紧张,前倾了一点,反而是自己嘴角僵的绷紧。

他以为翻篇了,柏韫已经默认了——空桑是她在草石间相依为命的人,后来死别,那段记忆和这个人成为了梦中放不下的过去。到了京华,恰巧他和空桑有相似之处,所以……

至于这个相似,是仅仅样貌,还是性格行事作风也相似……呵,他不想知道。

肖立玄喉结滚了一下,好像把字吃了下去。

“我只能回答我自己。”这股氛围神戳戳的,柏韫被带过去了,莫名停顿吞咽了口。

就这么一小会,肖立玄要把手指骨捏碎了。

“因为我们相识只有一个月。我不知道空桑长什么样。”

“只听过声音,在草石间是隔着没有一点缝的石墙说话的。”后几个字的音被格外加重,缘由许是十二个时辰前这双眼里的怨。

听觉被开发到胸腔,柏韫的字音变得更重了。

“没人和你像。总之!你昨天说的那些都很奇怪,是你理解错了。”她就盯着那碟萝卜丝,本来纠结着要不要说,但是实在受不了肖立玄这样说两句就胸闷气短,怕他憋的只能从伤口那出气,她还是对空桑做一下解释好了。

想到肖立玄一直以来都自以为扮演着一个……那样的角色,合着他接受度还挺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想想居然还有点别样的感觉……忽打了个冷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是被判刑又释放了一次?

肖立玄面上完全不一样了,感觉这个病症马上就要痊愈,“那——”

双手收到膝盖上,她伸出食指点道:“行了!别的你不需要知道,反正我没把你当成过别人,你别败坏我的为人!反而是你!”

“我什么?”

就想着堵他的话,柏韫咂吧了下嘴,找出了一个陈芝麻烂谷子的茬:“……反而是你!当时在陆凉肯定和哪个姑娘走的近,赐婚的谣言都传到徽州了!”

纵然柏韫明白这大抵是个误会,也不得不承认,那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在爹娘的衣冠冢前,柏韫想,既然上天让一些巧合发生了,或许一年后,几年后,她就会被命运再次推到肖立玄面前,她无需为此做什么,因为缘分的事情本无法强求。

万万没想到,她逐渐会在地图上注目陆凉的位置,收集陆凉的消息,然后主动踏进这座城。

所以不是无为,而是事在人为。

她唰一下收走了托盘,“你反省吧!”

肖立玄眸里充盈着光,溢出的是能烧花灼叶的春风,“好哇。”

简直要命!

背过身,柏韫被袭了满面,心道:真的好好哄,我就是仗着他喜欢我吧。

在门快要阖上的一瞬间,肖立玄不急不慢地悠悠喊:“柏千千,你今天的钗环戴错了。”

她已经被隔绝了出来,于是拧眉对着门口偷听的弥芯问:“哪里错了啊?”

弥芯全身一震,磕巴道:“呃,哪里错了?红花绿裙,满院子都是红配绿,没错啊。”

不是紫色?她早上摸错簪子了。

——

暗卫把臣子的上书呈了上来,肖立玄被刘卿珠叫到主屋,在长桌上理事。

一间居室里,三人做着各自的事情,再静寂不过的午后,单调的蝉鸣让注意力愈发凝练。

柏韫在医术里找到了几例“以毒攻毒”的记录,无一不是偶得,且中毒者都是心境至深处遭受损伤,如此才能逼出毒素。

每个人的至深处皆不同,没有太多能借鉴的。

为防肖立玄看出端倪,她翻来翻去,还找到一种祛疤药膏的制法。

抄录下来关上书,柏韫仰脖子慢慢转着。对面的刘卿珠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在描图画,这个年纪大都做这些事。可她描的是《隔江斗智》,讲三国赤壁鏖战的。

柏韫小心地抽出那页纸,画上果是周瑜,盖世之才美周郎。

良久,她把薄纸放回去。

继而垂首落下笔墨,勾勒着什么。

今日是六月十二,给肖立玄制一件生辰礼,还是来得及。

日光流动在地面,柏韫手中的笔停了。

“是要制衣吗?画的这是祥云纹?”

纸上才寥寥几笔,她有点奇怪,但暂时不想让肖立玄知道,于是就这么顺着说了:“嗯对。”

她手心朝上向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肖立玄挑眉,把刘卿珠抱到了塌上,再回来坐着。

柏韫:“画的不赖吧,比你画的好。”

小册子已经许久没有添新页了,落笔人不再能觉察出每只误入院中的狸猫,他嗯了声。

肖立玄斜斜倚在锦榻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周身似有若无的气场散开。

勾着让柏韫多看了两眼。

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一样,不仅不咳嗽了,就连饭前那碗苦药都喝的利索了好多。

非常想赶紧痊愈。

“要给谁制衣服?”肖立玄把图样拿起来,端详了一会,下巴一扬,“像给小孩的,给她吗?”

柏韫顿了顿:“是给周吉姑姑家,我想着他若回徽州能帮我带去。”

那晚在城西,周吉说孟慧长高了,王有虹家一切都好,如今肚子里的孩子也八个月了,柏韫就打算寄点东西聊表心意。

肖立玄:“让暗卫走一趟,孩子都快要出生了要等他到什么时候。”

柏韫觑着眼,“你怎么知道有人怀孕?”

正要敲门例行汇报的雾列一停,手悬在半空中。

一直都有派暗卫保护孟家,指腹在桌上滑,肖立玄道:“虎头祥云,一看就是给新生儿的。”

柏韫喔了一声,把纸叠了起来,“怀孕的是周吉姑姑,听说对面的欧阳娘子也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雾列缓缓眨眼,肩膀被火急火燎赶来的纪知节一撞,“殿下,谍网有事汇报。”

说完他就推开门,刘卿珠不出意外地被吵醒了,烦躁地蹬了两下,往里翻了个身。

“……”

几人去了书房,纪知节盯着门口,“风大家,您来了就好。”

肖立玄:“人到齐了,说吧。”

纪知节:“南齐传来的消息,居赫秋已经动身了,预计明天就会到西秦境内。如今殿下有伤,须得找个和他谈判的人。”

他看向的是柏韫,肖立玄和风林济也不约而同看向她。

柏韫指了指自己,心觉你们真是慧眼如炬,眼一挑:“行啊!谈什么?”这名字好耳熟,她转向肖立玄,茫然道:“居赫秋是谁?”

风林济盘腿收到榻上,气定神闲道:“锋王。”

柏韫有了印象:“那个南齐唯一的外姓王爷?”

风林济:“不错,就是他。”

他怎么会来?虽说伏龙军的消息尚未传至其他两国的皇都,但一到西秦,居赫秋势必会察觉出不对,打道回府。再者说,又是用什么理由约他出来的呢,柏韫道:“锋王是我们的人?不会吧?此人一直以梁皇挚友自称,且风流成性。”

“这传言倒一点没冤枉他”,风林济作为唯一见过居赫秋的人,苍声道:“柏后生,梁佑今能封一个外姓人为王,还默认挚友这种说辞,本身就很怪异。”

纪知节感叹:“他必有过人之处啊!”

风林济敲了一下纪知节的头,“小没正经的!好好听吾说。”

“还记得唐萍儿吗?”

新周至今的悬案,唐萍儿为母敲登闻鼓,状告当朝皇贵妃,这和锋王有关系?!

肖方若入主东宫后,提出的一些政见颇为毒辣,与往日表现出的柔善截然相反,周皇便心生龃龉不愿放权,开始以唐萍儿一案为把柄,时不时在朝堂上打压他。肖方若耐不住性子,第二次刺杀行动败露后,周皇大怒,令其被禁闭在东宫中,至今未出。

可以说此案已经举国轰动了,无数双眼睛都盼着水落石出。

“那位皇贵妃,也就是从前的景妃,如今新周太子的生母,她姓贾,家中从商。从前战火纷乱,她与家人失散。那时还是一方恶霸的周皇见她无所依靠,就收作房中妾室。”

难怪周皇如此宠爱景妃,算起来两人是年少的情分。

风林济继续说:“那些年来贾女一直以为战火带走了她所有的亲人,直到周皇登基前三天,她哥找到了她,兄妹相认。”

纪知节从袖口掏出纸轴,展开。

画像上的人约莫四五十岁,吊梢眉,虽是静态,但眼珠活络的像在转动。

“贾——”柏韫开口,犹豫不决字音。

肖立玄缓声:“贾行行,行家的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