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年过半百知天命

凌晨大雾,残月漏下几缕冷光,堪堪劈出前路的轮廓,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行在道上。

走鬼路那样静,忽然,空气中出现了一队轮轴轻碾青石板的响动。

沫娘身体不正常地一颤!夕英立即睁开眼,放淡了呼吸。

山路崎岖,不眠不休跋涉,如今她们已经在西秦与南齐的交界处了。

会是谁?

沫娘捏紧缰绳,把脸包的更严实了些,努力辨认着:“公主!前面是南齐的马车!”

情理之中的惊,和牵强可笑的喜,二者皆无法在夕英脸上表现出来,全身上下的神经已经拉至紧绷态好几十个时辰了,一点点情绪都会彻底崩断这份安寂。

她伸手撇开了一点门帘,一动不动盯着帘缝,闭合的齿将下唇内侧咬破都恍如无感,眼看着这队车马临近。

正中视野里,最前的两辆皂盖马车逐渐向左右对齐散开,露出一辆朱轮华毂。

夕英眉间浮起阴霾。

路中一点泛红光的萤虫悬停,帘子里挑出了节烟杆,尖锥的象牙烟嘴在大片大片涌出的银青烟雾里明白。

烟杆的持有人倚在软榻白虎皮上,嘴角继续漫出烟缕,他递离了水烟袋,嘶了一声,声音显出几分被抽干的疲态:“公主?”

十几辆马车前后停下,马儿低下头,那人横眉,竖立的两道兽爪痕迹像线一样穿过眼瞳,太能表明身份——居赫秋。

“你怎么在这?”夕英不想把残存的力气浪费于此,她想杀人,她快疯了。

居赫秋鼻尖喷出团气来,烟杆被掷到小几上,晃荡两下立稳。夕英狂妄,从来不把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公主,此话应当是本王问你吧?”

“当然是本宫问你!”

嘭!她一掌拍裂了车上的木几,夕英快要压不住五脏六腑里四处窜流的气息。

她被派到西秦。她被关押逃回。她在返程路上像丧家犬一样到底还需要废话什么!

蛇眸像淬了毒火,居赫秋不情不愿,慵懒地支起身。

夕英周围的男宠女宠不见了,只有沫娘,乘的车马也是寒酸不已,真是鲜见。他老练地掠过一眼,“赴约。”

“本王要去西秦赴约。”

夕英嘴角冷颤:“西秦现在全是伏龙军。”

居赫秋一时没压住,嘲道:“怎么可能?圣上驳了你调兵的请求,哪来的伏龙军?”

沫娘眼色一沉,只见身旁的木几晃动的更明显了。

居赫秋眉间凸起,清了清嗓子,他不明白这夕英是怎么了,在西秦威风耍脱了?多年来仗着权闯她还挺得意,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一个区区女子折腾什么呢,梁佑今可不是权闯,她早该有心理准备了。

“黑龙。”

夕英干白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居赫秋像被冰锥扎了一刀,压着嗓子道:“你说什么鬼话!”紧接着他斥道:“哪来的黑龙?哪里会有黑龙?!”

南齐立国后,伏龙军就把战旗改为黄色了,去他的什么黑龙!

“姑姑有儿子。”

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开,片刻后居赫秋奔下来扯着夕英的衣领,一字一句狠戾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额眉的疤随之抽动,像翅虫触角一般,夕英被拽着低下脑袋,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从他胸口抽出露出一角的信笺:

【当年旧事隐情,太合北城门酒肆一楼,斟满清酒三盏。】

纸上隐约还留存了股馨香。

还不等她看后页内容,信笺就被瞬间夺回,掌心留下道血口。啧,居赫秋一把年纪了还不老实,夕英鄙夷道:“你可真听话,那东西还有用吗?去了就不怕丧命。”

他浑拙的瞳孔上下缓缓游移,下了个结论:“你疯了!”

青筋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褐班,面部神经萎靡又亢奋,是助兴丸服多了的表征。扫过车队,帷幔遮蔽的私密卧车就有七八辆,浓烈的熏香加重了喘息,难以入耳,这老东西迟早把自己玩死。

不知道有多脏,这信估计也是什么脏东西。

夕英猛地拽平衣褶,下车狠甩了居赫秋一掌,“西秦易主了!易给权闯亲儿子了,听懂了吗?去吧,找死,本宫不拦着你。”

被打的耳道嗡鸣,居赫秋眼看着夕英登上他的朱轮华毂,丢出烟杆和兽皮,一阵鞭响马嘶里她高声:“走——”

两匹马儿甩了甩鬃,掉头离去。

“王爷,这,公主说的是真的吗?”幕僚抱住烟杆,目光满是恐慌。

居赫秋捂住一边脸,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

火辣辣的屈辱感让血丝爬满了眼白,权闯有后、黑伏龙军、西秦换主,三桶火山底的滚烫岩浆泼在他脚底。

哪一摊都能让人望而却步。

可是……知天命的人了,真的来不及了。

居赫秋攥着信笺,落款的那个“景”字,像铁针一样钻透齿甲,钉着他的脚步往火里走去。

要他不去,还不如要他的命!

书房门开的时候纪单彩恰好来了院中,一看到几人聚在一起,心里就明白了过来。

他觉得此事完全无法做到,即使殿下不需要静养,说服居赫秋也只有五成把握。

何况靠柏韫。

他作揖,然后率先对柏韫言明:“老臣手下兵马尚足,若姑娘劝服不了锋王,也坏不了事。年纪人有些经历就自以为什么都懂,往往会摔得很惨。”

匹夫一个!风林济感觉要在说教味里晕倒了,摆摆手就走了。纪知节恭恭敬敬对他爹行了个礼,柏韫微微一笑,起身道:“纪老板运转谍网,能将锋王从南齐请出来,就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纪单彩哼哼道:“那是锋王还不知道会赔上命,这么大的诱惑谁不想一探真相,请出来算什么!”

纪知节眼底划过一丝黯淡,肖立玄随意转着茶宠:“不止是请出来,而是请到太合。一到西秦境内,居赫秋势必已经明了原烬元身亡的事实,风险和变数都非他所能承,可却仍愿意赴约,足以说明此举有望。”

“纪叔也希望如此吧。”

纪单彩被一噎又一噎,只能应下最后这句熟悉的话,“那是当然,殿下。”

肖立玄对上柏韫忽闪的眼神,心里像被软软的羽毛挠了一下。

……

“殿下也是这样想的吧?”

“殿下理应这样做。”

“这个决定才是如今最适合殿下的。”

“肖立玄,你没发现纪将军总喜欢对你说这些话吗?”柏韫已经很委婉,更言辞激烈的她都省去了。乍一听就不太舒服,仔细一琢磨更是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柏韫继续摊开手:“然后你就只能回答对,是的,当然了,你都没有反驳过嘛?”想到纪单彩应该都是拿一些挺宏大的话作前提的,她摸了摸鼻子,改口:“也不能说是反驳,就是你有没有试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卖冰酪咯,新鲜解暑的冰酪,哎客官来一碗吧!”

居赫秋无视街上小摊繁杂的叫卖声,继续要走。

斜戴墨绿宝石冠,袍上的暗纹透着狎昵,必定是耽于玩乐的有钱人!摊主于是追上去喊:“还有荔枝水,绿豆汤,冰着呢!贵人照顾照顾小店生意吧。”

正值大暑时节,烈日熏天,城门要塞的确处于戒备中,可整个西秦完全没有暴动的迹象,就连发生宫变的太合,这些务农经商的庶民也好好的。

随侍掂量着钱囊,“喂,这黑龙的军旗是怎么回事!”

“客官是刚来吧,这是大齐的伏龙军啊!前几天叛军在城中起兵,西秦新皇和太后都崩逝了,好在有上天庇佑,传闻一少将率伏龙军从天而降,这才没让叛军得逞。”

居赫秋面上的爪痕显得有点吓人,甚至阴鸷:“你们这些贱民,自己的国被易主,居然不反抗?”

摊主收了钱,拿人嘴短,就好声好气道:“贵人想必衣食无忧半生,如今减免赋税还有人管恶霸,小的得抓紧机会赚钱养一家老小,这宫变哪里是咱们老百姓能管的,您说是不是?”

伏龙军的名头时至今日居然还这么好用,居赫秋:“一群没血气的东西,就是活该低贱!”

这话一下引来了周边几人的围观,摊主也是要面子的,甩下毛巾就掐腰招呼道:

“嗨这人,大家听听他说什么!告诉你几十年前老子就是大齐的百姓!那时候我爹跛腿不用参军,若不是沈长游征兵要父子上阵,我爹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旁边又有人小声道:“上头欺负俺咋没人说,俺就想平平安安过个日子咋了,难不成给沈家做皇帝?”

简直不可理喻!这些只会背叛的蝼蚁!居赫秋邪火一窜,松弛的手皮下骨头咔咔作响。

正要让侍卫出刀,把这些惹人厌烦的东西都杀光,一道寒光晃了眼,城楼上的守卫明晃晃地把弓箭对准了他。

该死!

隐在城楼上的两人神情淡淡,透过望孔瞧着居赫秋停下手,挥袍往城北方向去了。

纪单彩对着身侧的柏韫道:“那就是居赫秋。”

柏韫相信纪单彩原本还想讲些什么,因为他坚持要跟着自己来。比如将锋王贬一顿,再刺她几句,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停顿没说。

“纪将军觉得怎么样?”余光里他转过头,柏韫犹豫了一会,道:“百姓是残忍的,不会陪着历史说谎。”

正大光明站在高处的样子纪单彩很久没体会了,他被太阳照的头晕:“百姓会死,统治者写下的史录不会,它能永远流传下来。”

柏韫道:“流传下来人都也早死了。”

不知所谓的搅讲!这小姑娘他是真的看不顺眼,纪单彩拗过眼打算同她好好分辨,但就那一瞬间,记忆里恍惚浮现了权闯的面貌——

“若将来某天,大齐交到了昏庸无道的君王手中,致使江山再次动荡,臣民无望。那即使朕亡后百年仍受万人爱戴,也不会心安。”

纪单彩沉声:“那你说怎么办?”

柏韫真的就开始想:“只看当下,反躬自问,才许千秋万代。无数人造就的千秋万代。”

纪单彩卡壳了般,哼了一声道:“柏韫姑娘你还是留着漂亮话去劝居赫秋吧!”

柏韫:“纪将军说的是,这的确就是当下的要紧事!”

城北,桌上落下三盏,酒水溢满尚未入喉,居赫秋就被请到了二楼的包间里。

隔着一道帘子,他试探:“是何人装神弄鬼,还不速速上呈消息,胆敢戏弄本王,必不会留你性命。”

帘子微微晃动几许,他掏手就要掀去——肩膀被控,刹那间被按在桌上,拷牢了手脚。转头发现自己藏在四周的随侍也都被逮住了,屋子里全是身手奇佳的蒙面人。

居赫秋怒道:“你到底是谁?大齐的后人?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反贼!”

一道平缓的女声响起:“锋王,先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来,咱们再谈。”

女人?难道是那个女人?不对,这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

居赫秋深呼吸了好几息,依旧咬着牙:“本王的儿子呢,他到底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没错,他是来找儿子的,找他活着的唯一的血脉。

即使没有书房的谈话,柏韫也知晓,这位南齐的锋王在儿女事上十分缘浅,是得了现世报!虽说年过半百就风流了近四十年,也正经结过婚,妻子妾室通房还有外面祸害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但就是没留下一个孩子。

欸这锋王可不是有什么隐疾,否则他也早就去治了。恰恰相反,居赫秋年轻时几乎都是一发即中,府内的女子全都怀过孕,至于外头的他嫌身份低,喂了避子药。

可府内的一个都没长大,大半是流产,艰难生下的也都夭折了。

人人都将其归为报应,居赫秋不信,那时他正值壮年在各地忙着眠花宿柳,恨不得醉死在衣裙下。想着许是对那些女人太残暴,往后好好养养再生十个八个儿子呗。这么一想,他老了,孩子依旧怀不住,就算精心想要当爹也不能够了。

居赫秋疯了,自己居然没有一个儿子!他就跟得了痴病那样,试了无数的丹药,补身的助兴的都往肠子里灌,呵,还是孤魂野鬼一个。

直到收到信……他想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柏韫:“二十年前,你曾去过新周的京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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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