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度不小,且难抑。
柏韫倒也挺倔,没往后退,直至沙棘糖被他吞进去。
稍微喘两口气,后颈就被急切地扼住,根本不让人思考。
烛火照玉肌,盛夏的罗衫薄若蝉翼,肖立玄身着的寝衣是广袖,相当碍事。
一面托住臀往近靠,他抽掉自己衣带,顺手就想往柏韫腕上缠。
“干嘛?”被动作整迷糊了,她退开唇。
抽痛**交织在一起,胸肌又胀又紧绷,肖立玄嗓音已经不太稳了,“小声点,你又不是没绑过我?”
哪有那种时候!额角突突跳,柏韫几乎是贴在怀里,沿着袖口低头看,自己衣襟都没乱,他已经赤着上身了,锁骨下两寸的那粒黑痣近的她头昏脑涨。
这是在干嘛?
肖立玄还记得她手臂有伤,就着架在肩上,长指钻进罗衫摩挲着后腰。
事情在他把人抱上床后陡然停了。
彼时柏韫跨坐在肖立玄大腿上,手腕横在排列齐整的腹肌上,与月白衣带不同,那圈冷的发白绷带警醒了她!
“别”,避开腰腹,她收腿翻滚下来。
落地后,柏韫额上粘了两根发,痒的她胡乱拨了几下:“不行这不行。”
这太没分寸了,帮他拉上被子,但是被子有点薄……戛然而止的气氛让她都同手同脚了——原来是手还被缠在一起。
费劲巴拉解开衣带,柏韫心一横,给榻上的人把寝衣系好,“额那个啊,风大家说恢复期怎么得要一个月,好好休息。”
大夫上午还嘱咐她说起码要静养一周,她只是来照顾一下衣食起居,她不在这睡,哪种睡反正都不在这睡。
柏韫嘴里念念叨叨的,跟过家家似的把他穿好摆好,肖立玄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晚上来做什么?”
还没从劲里缓过来,她处于下风地回了一句:“照顾你啊。”
“我以为你来就是让我伺候好。”
膝盖被这句话猛冲击了一波,听得柏韫踉跄了。是你当时抓住我不放的,是你先要接吻的,她都忘了要说这两点,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我有这么禽兽吗?”
伺候?天呐这是什么神圣的词,啊呸!柏韫都不知道自己在肖立玄心里是什么样的了,反正在嘴里不太像人。
从今天早上开始。
他好像觉得是因为空桑,所以自己才会喜欢他。他还误会自己和空桑有情,常常梦到的人也是空桑。
空桑不难解释,可肖立玄是怎么知道梦的,莫非她说梦话了吗?毒虫才刚被摸清,匪夷所思的事接踵而至,事情越堆越多,话也会说多错多。
柏韫拖了个凳子,面色凝重地坐下,她不想让他误会,但言语扰人,也不能提那个奇怪的梦。好难办……
她凑巧拿了刚刚周吉坐过的凳子,那个劝他多了解柏韫的教书匠,并且那人随行的包裹里还有一双皮毛手套。
躺了一天,徒增了些零碎的片段,没有他出现的那两年,柏韫在徽州不也过得挺好吗。云卷云舒,一点都不麻烦的生活,她是不是觉得和自己掰开这些很麻烦。
“我应该没有失忆,记得是辰时受伤,包扎,然后晕睡过去。现在是五个时辰后,戌时了。一整个白天你都没来。”
柏韫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准确,你中午来门口,吆喝了我一句。”
柏韫不想说了。
哪里是门口,她明明站在屏风里面。
但在肖立玄看来就是很远,比如现在,柏韫坐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十指插在一起,神情很黯然。
像是不想供认不讳,但是已经辩无可辩,又累又倦只好放空思考人生,最后想还是逃避有用,那就跑路吧的贼人。
反正自己轻功好得不得了。
“咳咳咳——咳咳——”
咳嗽带动着腹伤抽绞,半真半假地止不住,肖立玄从来没觉得自己能用上“惨”这个字,攥紧赶来给他拍背的手臂,压制着问:
“柏韫,你到底打算,打算怎么照顾我?”
仰视的那双凤眸虚弱不堪,可手肘上的劲完全不是有气无力,几番折腾下绷带上挤出了点血,柏韫急道:“当然是听大夫的,你希望我怎么照顾?”
“大夫说我没有性命之忧,怎么照顾都不会死的。所以你也没必要寸步不离,哪怕像今天这样,偶尔看望一下也没事。”
眼波里只剩那么一叶小舟,船上的人一望便晕,“我会寸步不离!我会很用心地照顾你。”
有了这句话,次日的如故阁中,柏韫一大早就站在众多的木料前,盘算着打一架轮椅。
昨晚她还是躺在肖立玄的小病床上,原本做好了他频繁被痛醒、起夜、要水喝的准备,但却一个都没有,一夜好眠,睡相还是很好。
可这么一直躺着,不出来透气也不好。
风林济在院里拉伸完,边敲艾草锤,边来到了库房,“柏后生,你觉怎么如此少?这是要做什么呢?”
噔噔噔的声让柏韫突然打了个哈欠,作揖道:“风大家,晚辈是打算给肖立玄制个轮椅,能推他出来晒太阳。”
“吾看他的伤几十天便痊愈了,不是会带来后遗症的。你想让他呼吸新鲜空气,开窗开门是一样的。”
昨儿下午柏韫走了没一会,肖立玄就派人来问询,已是存了疑影。风林济打发了两句,好在他不会诘问自己。
她双手环胸:说不准殿下伤的越重,反而有利于你治病呢,你这才是要命的病!
柏韫翻了翻这些木头,坚持了想法:“我还是找木匠做一个吧,花不了多少时间。”
毕竟答应的是做到寸步不离,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屋里,两人大眼对小眼吧……反而不太利于静养。这位伤患不好说话的很,用轮椅推着他活动范围还能大点,这很能体现她的用心吧。
此处的木材皆是凡品,风林济敲了敲听声,“这驿站的东西哪有很好的,肯定得去皇宫找,或是大臣的私库。其实真的不用专门打一个,你搀着他出来,让殿下坐在椅子上不就完了。柏后生你听吾的,别把夫婿养的太娇气呦。”
跟她徒弟似的,找了谷家那个小子,唧唧喳喳的两个眼珠子还那么圆,像养了只黄灿灿的鸟。
不过这些年轻人倒是乐在其中。
柏韫一拍后脑勺,“沈长游有现成的轮椅。”
听到这个名字,风林济的银钉皱到了视线里,相同的动作展平了她的眉头,“沈长游……喔,那个被权闯弃用的人。”
柏韫:“沈长游见过权闯?”
这不是一段难回忆起的故事,却也没什么细讲的必要,怀才不遇是老生常谈了,“在大齐开国以后。记得那个沈氏长公子有一些名气吧,只能说时机不对。”
风林济拍完了八虚,将艾草锤挂在了腰间,“江山已定,那时大齐已不需要再多一位精打细算的谋士,自然满足不了他急着扬名的需求。权闯想要的是敢为天下先的孤臣,沈长游做不到。”
苍劲的声音看过大漠开阔,布满硬茧的手捏了捏柏韫的肩膀,“无所谓谁高谁低,就像吾昨天同你说的,尘世的变更差错是很容易的。”
几根微卷的白发从头巾外沿钻出来,沾上了灰尘又被刮倒,柏韫探问:“风大家,那有人能做到吗?”
敢为天下先,开万世太平,为苦难不屈,为心火不灭,有人能做到吗?
“吾不知,但一直有人想,或终有那么一天。”
柏韫展颜,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希望我也能成为这其中倒下的一员。”
光线被聚焦到银钉的一个小点上,呲一声,风林济转了半圈瞳,“你这后生还挺悲壮。先想想眼下要怎么取轮椅,相府被屠,轮椅估计落不到好喔。”
沈长游弑母的消息是和伏龙军一块扩散开的,坏事传千里,夕英的手段是杀人又诛心。
就在这时弥芯赶了过来,“主子,沈长游被弑母的传闻气晕了好几次,看着快要不行了。”
“气晕几次?”人关在旧晨居堆放杂物的屋子里,如此隐蔽怎么会听到外界的消息?下一刻,柏韫疑惑的目光从上往下收,只有一个可能,是肖立玄故意让他知道的。
风林济:“是吗,你吃完早饭去看看。”
一刻钟后,柏韫一个人去了,打从没了控蛊之力,这种送终的场面还是头一次。
人死前的话是一种瘾,听者也许对活命上瘾,也许对亡命上瘾。草石间的寄主在消寂时献上灵魂,是囿于不想死。而沈长游这样把灵魂都放上天秤的人,真会气绝而亡吗?
木门吱呀的声响过去了几十息,草席上那人方才直起身,半靠在墙上。
柏韫以为气绝的人都是暴怒的,歇斯底里的,但沈长游一点都不是。
他看上去有点浮肿,露出的肤肉全都起了皮,身体拼命将水分汲取至血管、胃袋、脏腑,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够躲的地方了。
他的头挨墙,一边眼皮也抵着墙。
像紧贴着沙滩的人。
就是这样怪异的姿势,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沈长游看清了来人,他的感觉没错。顾岭这个干瞪眼睛不长脑的,只是没想到,权闯真的有血脉留存于世。
这对他来说是个赢家,还是个再年轻不过的赢家,他应该愤怒的。可两天潮涨潮落,他被拍在滩涂上,无法沸腾体内的海水。
柏韫认为自己是因为好奇才来。
又要涨潮了,他只想张大嘴,“可是我告诉你,即便我不是人中龙凤,也已经做到了一人之下的丞相。”气息把停顿描的重且黏,“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各色各样。虽说,官场沉浮,需慎之又慎,但一个人的结局,往往不讲前功。”
柏韫以为他要说此刻的不甘。
沈长游困难地扭过身子,后脑靠墙,忽细了气息,像是累极了:“权闯这样的英雄壮年惨死,他不无辜他太自信,聪明愚昧凭什么一眼界定呢,难道就凭着他是救世主,是上天选中的人吗?”
在柏韫的身上只停一瞬,语速像退潮般缓下来:“你也是这样,年少得志,就觉得靠自己能改变世界。等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仅仅想改变这世间的一件事,都非常非常难,也许会就此失去重要的东西,抱憾终生。”
毛孔散发出腥潮的溺水感,柏韫难受想走,却莫名迈不动步子。
“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潦草收场,不要以为你能掌控全局,更多的时候,你连你自己的心都掌控不了。”
水越涨越多了,堵住了整个胸腔,像屈子一样。
他从来都不懂屈子。
沈长游极少和年轻一辈说话,人之将死,名声烂糟了,气绝之际就说点让人厌恶的废话,下地狱吧。
“沈镶——”
他再度开口,停顿——
……然后没了。
柏韫猛地抬起头!
停了,没有抽搐,没有吐血,只是呼吸不再继续。
柏韫不知道沈长游在说谁,他的身体比刚刚要前倾一点,似乎要讲一个秘密。她选择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他微微摊开的掌心。
满手的刀疤,是割开皮肉就抹不去的证据。
是噩梦。
柏韫闭了闭眼,明明嘴唇被咬紧,她还是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