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酸甜苦辣咸的吻

拉上门,柏韫转过步子,风林济正在树荫下望着自己。

浅褐的肤铺在有力的骨骼上,年轮堆积起一圈圈沙纹,五官散朗粗糙,如戈壁丘。

“柏后生。”

她唇角一扯,风过沙石的千百画卷缓缓展开,姿态令每一个年轻女人神往。

“吾就这样唤你吧。”

柏韫的目光无法从这位女长者的身上移开,她太丰富,又太宽亮,但这好像都不能作为原因,“风林济……风大家的名字很好听。”

风林济于是咧嘴笑了:“世尘不过一风二林,吾以此名济人济己。”

“柏后生很是有悟性,担得起‘韫’这个字。”

柏韫神色沉着走到了树荫下,作揖道:“不敢当,直呼大家姓名是晚辈鲁莽。风大家是隐世杏林,悬壶济世的神医。今日初见,晚辈便要劳烦您,实在惭愧。”

田鲛青抓好药,进了客房,就看师傅正在给柏韫把脉。

风林济:“你中毒了。”

听到中毒的字眼,柏韫问:“是蛊毒吗,我两天前吞了一只蛊虫,但没什么异常的反应。”

风林济:“吾再探探。”

她俩如此淡定的说辞让田鲛青搓了搓食指,确认了这二楼走廊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仍然坐立难安。

风林济收回手,取出了一包银针:“这不是蛊,准确地说,这不是完成时的蛊。这毒虫还没成为蛊,所以不会吞噬血肉。”

柏韫轻轻啊了一声:看来夕英确实不懂这些,草石间和她完全没关系的,那自己这也不算吞蛊了。

衣袖被一下撸上去,手臂手腕扎进去几根针,长且细,比发丝粗不了一点,稳稳立着。

待扎完,柏韫才道:“那还是有毒,对吗?”

风林济颔首:“不错,吾只能暂时压制住你体内的毒性。这毒虫死在你体内没多久,毒性几乎没扩散,所以才不难受。若毒性尽出,必会致命。”

“毒性尽出,需要多久?”

“很难界定,短则几天。”

柏韫吞咽了口,一直盯着的田鲛青眼波柔转,撒了个娇:“师傅您都施针了,就别吓人了。”

“哈哈哈——还以为我这个徒弟性情大变,会变得和那个谷与青一样痴笨了,好在还是像为师的。”

她继续说:“原本是几天,但针灸后配以汤药,能至少维持半年。快成蛊的虫不是寻常毒物,无法靠现有的草药根治。所以这都只是扬汤止沸,彻底痊愈的办法是倒逼,吐出毒。”

“这半年内想要逼出毒,除非内力极其深厚,或者外部遭受重击。”

风林济口中的内力深厚必定是几十年功法,柏韫直接问后者:“什么样的重击?”

“能颠肠倒肚的,俗话叫以毒攻毒。”

风林济话锋一转,“不过柏后生意志很坚强,倒有些难了”,她深看了柏韫一眼,说:“毒不够狠逼不出,最怕是毒过了头,承受不起。”

“我就当风大家在夸我了。”

一盏茶不到,针被拔出,小臂摸上去微微发酸,柏韫小心地活动了两下。

风林济写好药方,从牛皮腰带上挂着的银质药囊里取出了一枚药丸,“汤药滚沸两开后,把这个放进去。”

田鲛青:“我现在就去。”

现在众人都忙着,不会有人注意到,柏韫只将此事告诉了她,她觉得这是理智的。

要是让肖立玄知道,天下太平四个字就再也捆不住他,就算只剩半截也能现在就把南齐掀翻,还管什么捅伤。到时候纪单彩也要不活了,纪知节还得拦着他爹,她和谷与青又不能跟师傅去大漠,得治一大堆人,想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而且……柏韫确实太稳了。她回眸望去,发梢宛在少女眼窝,额骨光泽如蚌内壳,沉敛的她都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风林济没有说关于她脉象的其他事,柏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晚辈还想要请教一事。”

“初按似弦,深按空无,此为何脉?”

风林济知晓她对自己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但又忍不住相信自己,就沉吟了片刻:“这样的脉——那不就像是在经脉处套了一层保护膜吗?”

真是行家!一语惊醒梦中人,“所以如此蛊虫便难以进入其中!”

风林济笑笑:“挺说得通的,医理符合。柏后生以前是这样的脉?”

柏韫点点脑袋。

“哦,那现在不是了,你要小心。”

“一体更变易,万事良悠悠。医理抑或哲理,都是此般。”风林济轻轻吹开浮茶,抿了一口,留给柏韫独自发懵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现在吞蛊确定是会死的,也没法控制蛊虫了。不在草石间这倒也没什么用了,但心中还确有一丝落寞,毕竟变普通了还没太习惯……习惯了就好,普通也很好,嗯。

总之短时间内是没有性命之忧了,不用担惊受怕!胸腔被注入了一针稳定剂,柏韫打哈哈:“可是晚辈耳后有个印记一直没消失,是不是还有可能对蛊免疫啊?”

“何印?”

光看这个场景是匪夷所思的,柏韫按住左耳,风林济这个老人家眯着眼仔细找,“后生经常搓澡吧?”

“啊,是的。”

这都搓不掉?青黄的一小块像胎记,风林济坐了回去:“咳咳,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吗?”

柏韫否定了:“是七八岁才发现的。”

风林济摆摆手,“哎,有的胎记,幼时浅淡,长到几岁才显了形。你这长在耳后本就不好发觉,估计呀就是一块胎记。”

同样是见识太多,她可不像太古那个老道,喜欢神乎其神的说一些缘法。这块地方不红不肿,不疼不痒,皮肤是没问题的,风林济一锤定音:“正常印记,怎么会影响体质呢?”

但柏韫似乎不是很愿意相信,她挠了挠眉头,“肖立玄一直找的竹花和这青印很像,真的没有特殊指代吗?”

风林济第一次对柏韫展露出了无语,透过银钉睨了过去,“吾是神医,不是神棍。”

……柏韫牵出一个笑,等把汤药全部喝完才告辞,退出了客屋。

情况出乎意料,好消息是她体内没有蛊,坏消息是毒虫同样要命,有半年的时间寻找解法。

以毒攻毒……柏韫从肋骨揉到肚子,瞬间给了自己一拳,不舍得打太重,但泛恶心感的力度还是有的,她扶着墙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罢了得找别的对策,抬头还遇上雾列,跟僵化似的看着她。

“…主子。”

“你喊我什么?”

雾列低下首:“是主子吩咐的,说他身体不便,暗卫的一切行动听您指挥。”

指挥?也没什么要指挥的,柏韫颔首,顺了顺胸口:“臣子府邸都有把守吧?不用像看犯人似的,只要明确他们的行动即可。可说何时恢复上朝?”

“暂未,除了上朝,一切如旧。武将暂由顾岭将军约束,至于文臣——”

柏韫跳开了视线,接话:“文臣之首是沈长游,牵连甚广,前不久已经伤了根基,此刻不必担心。”

“是。”

下楼的步伐渐渐远了,雾列心里漫过一丝浓厚的担忧:为何会干呕……

傍晚吃过饭后,周吉的房门响起了均匀的三下叩门声,他打开门:“没人?”

刘卿珠:“我在这里。”

周吉弯眉,蹲下说了声:“妹妹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摆摆脑袋:“没关系,你能带我去看看那个漂亮哥哥吗?”

昨夜她是和柏韫一起在主屋里睡的,早上醒来后发现榻上只有自己,就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结果在走廊上望见一个人躺在担架上被抬进了屋,“他在旁边的耳房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耳房小,只有一张床和桌椅那些,不便疗伤,刘卿珠隐隐约约觉得主屋是这个大人物让给她住的。

周吉眼底划过一丝黯淡,很快又不见了,“你想看望他顺便感谢对吗?那,柏韫她在屋里吗?”

“不在,我没看到她,所以……”

周吉绽开一点笑,伸出手道:“所以来找我了是不是?来,我带你去吧。”

书房的门开了继而被掩好,是柏韫把翻来的几本医术放了进去,打算有时间再看。暮色只余最后的昏黄,她站在屋前走廊上,片刻后推开。

肖立玄躺在左边耳房,里头的圆桌有人在坐着,走近了她才不解:“周吉?”

枕头几不可查地动了。

“吃果子。”

此刻刘卿珠才进入视线,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手里捧着果盒。

柏韫看向床上,肖立玄还没醒吗,她嘘了声,“你们怎么在这?”

一边听周吉解释原委,一边架不住举到面前的果盒,柏韫拿了一块吃。

刘卿珠还是依赖柏韫,她凑过去:“你晚上都没有吃饭,桌上的其他果子你自己拿,都是漂亮哥哥不吃的。”

枕上的人蹙眉。

“你说他吗?”确认了一下刘卿珠说的是肖立玄,柏韫又问:“这个哥哥刚刚醒了?”

“对,他还叫我吃果子不要弄到被子上,所以我们就坐在桌子这里。”

柏韫很想笑,她也确实轻轻笑了,说的非常小声,几乎只有口型:“他爱干净,有点挑食。”

眼缝里,柏韫被莫名闯入他房间的这两个人截胡了,莫名开始其乐融融地说笑,根本就不在乎这个房间里还有伤者。

“咳。”

肖立玄发出一声,慢慢扯动半边身子要坐起来。

“我扶你。”

眼瞳里她的下颚线好像是更分明了,男人嗓音有点哑:“你没吃饭吗?”

………………

柏韫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她伸直手臂够到了另一边腋下,把人扶起来,塞了个靠枕。

“现在可以吗?”

………………

话音刚落,空气里好似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柏韫发誓,她本意是想问他这个坐姿舒不舒服,这是关心,这不是一种挑衅。

刘卿珠扯了扯周吉的袖口:“我困了。”

周吉才反应过来,“那,要哄你睡觉……”

几乎是立刻,肖立玄抬手抓住了柏韫的手腕。

刘卿珠揉搓眼角,道:“我不用哄,你带我出去吧。”

不管是术王还是大齐太子,他们都没有完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逾矩。何况柏韫一直照顾,她的身体也会吃不消,周吉的指尖没入皮肉,微微发颤。而肖立玄压根就没掀眼。

手腕被熟悉的纹路包住,柏韫没有动:“那麻烦你照顾她了。”

耳房门被带上,不多时,大门也阖上了。

“这个外裳上有很多灰尘”,肖立玄力度不松,柏韫只好就坐在床边。

她用剩下的一只手掏出了一块沙棘糖,盯着糖纸剥开,道:“风大家给的,挺好吃的。”

肖立玄就着她的手吃了,甜、酸、口舌生津的味道。

上半身还没完全坐直,已经需要垂眼看她,柏韫真的小小一个没长肉,他喉结滚了滚:“你吃了吗?”

嗯的声音尚未完整发出,唇瓣被堵,沙棘的干淡被涩包裹,渡到她嘴里初尝甜的咬舌,清脆的碎糖声后,口腔倏忽迸发出酸味,是刺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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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