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还在当替身吗

“啊——啊!”

谷与青飞扑进来,袖子都甩出了残影,“呜……弟妹!”

脱口而出的称呼让柏韫定了一瞬,谷与青原来年龄还要大一点吗,真看不太出来。

上下嘴皮飞快一碰:“肖二呢在里面吧?”不等院中人回答,又继续前腿绊后腿地奔进了卧房里,哀嚎声掀翻屋顶,适才同样哭得不行的柏韫忍不住宽慰,声音随着身影变小:“……没伤到要害。”

大夫取簪子的时候眉都不动一下,若非她每声唤都有回应,差点以为是昏的没意识了。腰腹衣料被满头的汗沾湿,呜咽声断断续续难止,肖立玄就一直撑到最后包扎好才睡去。

柏韫小时候是常常掉珍珠的人,可在草石间发泄情绪只会换来折磨,她不是小孩了,她太熟知生命是多么脆弱,再不可能复还。

昏睡的光阴里,每隔一会就要探一探肖立玄的鼻息,“殿下才刚过完生辰。”

纪单彩在身后面无表情地道。

忆到此,紧绷的肩膀被拍了一下,“田姐。”

女人橙色的胭脂暖了这一小方空气,体内外开始流通。田鲛青倾身抱柏韫,用了点力揽她的肩膀,“也没长点肉!手还在抖。”

她半开玩笑地嗔怪,“小半年没见,出息到哪去了。”

“我好害怕。”

捏的通红的指节撇了两下眼,柏韫自言自语后把手揣了回去。

田鲛青忘了眨眼,这才发现了她侧脸的伤口,心触礁般一沉。柏韫不是会说害怕的人,她怕,但不会宣之于口,“来的路上我听说了,肖立玄从小受过很多伤,他能挺过来的。”

“是南齐的夕英捅的是吗?人呢就这么逃走了?”自从兵变开始,他们就从陆凉出发了,一路上都是伏龙军的布防,如今一个大活人要离开西秦是难如登天。

柏韫低下头,汩汩鲜血似乎还在手缝:“我当时太慌了。不过夕英带走了她身边的一个人,逃不了多远的,但这么久还没抓回来,或许是走了山路。”

关随从的屋子就在隔壁,统共也没剩几个人了,夕英破开窗带走了沫娘。

“不管这么多”,田鲛青想带人去洗手,把腕间血的味道彻底洗掉,让她别再这么盯着。

柏韫却将她的指腹往上掰了半寸,田鲛青不明所以地搭了一会。

除了脉流有点不稳,其余正常,她忽地盯着柏韫,手下脉速急了些。

良久,红唇开了又合:“你没吞蛊吧。”

——

紫檀门被哗一下推开,谷与青四下扫视进了耳房,聒噪的声音又开始绕梁响。

“肖二你醒了!还好还好,凡是大喜必有大哀啊——呸呸呸反了反了,凡是大哀必有大喜!”他往凳子上扑通一坐,长袖抹干泪,“你又要遇喜了。”

谷与青掀开被子的一角,往肖立玄肚子上看。

“有病滚!”

肖立玄平躺在榻上,嗖一声扯回被褥。

谷与青嗦了一口气,“我是看你有没有止血!!你,你怎么还这么有劲,我以为你要死了知不知道!”

他和田鲛青原本就在来的路上,进城时雾列来接应,谷与青还正高兴呢,结果就听说了这么一档子事,简直把心吊起来抽!接着又说大夫已经稳住了伤情……此刻亲眼看见肖二无恙,谷与青才吐出气:“还好,只是扎到腰侧,吉人自有天相。”

平复了担忧的心情,他感慨:“肖二,干得漂亮。”

守陆凉小半年了,谷与青很是激动,他想用力锤榻上人的肩,顾忌会被掀翻在地,所以锤了一下自个的大腿,“太不容易了,总算没有白费这么久的努力,殿下,哦不马上是陛下哎!”

肖立玄嗤了一声。

微微凸起的额角带动眼,往屋门瞥过去——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各地的官衙牢狱被把守的严严实实,绝不给暴乱可乘之机;加上对地势气候的精准把控,军队得以保留最大体力。

至于减免苛征赋税,帮扶流民难民,提升粮食补贴,这些都是权闯从前的政见,肖立玄照做。

坊间尽是伏龙军的美名。

“因为大齐而已。”

“这话说的,你不就是大齐的延续吗?”

谷与青只当他是谦虚两句,毕竟小时候肖二学什么都快,然后就这么反向挖苦他。

“不过你那晚是以面具覆面,还没什么人知道你就是大齐的继承人。打算什么时候亮身份?”

肖立玄坐了起来,行动间不免扯到腰间伤口,痛觉叫他想起了那场雨,惑人心智的雨滴砸在皮肤上,晕眩了唯一潮湿的人,他那时候竟然希望血流的再畅点,柏韫应该亲他的,这样说不定能止血。

“急着改姓吗?”年轻人话音阴沉,情绪也阴沉。

父亲不知道儿子活下来了,母亲也没有给他留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可纠结,一个称呼而已。只是此时此刻,肖立玄不得不明了过世之人的分量,哪怕是将死之人,“失去”这种感情能让众生平等。

肖立玄盯着房梁的横木,木纹似水,冰凉的长江水从足底往上漫延,最先波动到心脏的,是从出生开始的一声啼哭。

他真的恨了,恨人的无能,“谷与青,你看到柏韫脸上的伤没有?”

“嗯?好像有一条痕”,谷与青伸出手指比了一个长度。

“我和她摊牌了,那个人叫空桑。”

听清后,谷与青反应了好一会,久到记忆里的百盏灯一枝一枝熄灭,最后道:“你还在当替身吗?”

这真是他二十多年来问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

肖立玄:“没有。”

谷与青置若罔闻,摩挲了会下颚:“要我说既然这么折磨,你俩分开算了。”

“谁和你说折磨了!”说的什么,颈部青筋暴起,肖立玄气的咳嗽,“去叫人过来。”

“叫谁啊?”

“随便。”

“那我不叫,鲛青在外头说话呢,我不去打扰。”

……肖立玄合上眼,但谷与青不把他当病患,因为一说到田鲛青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虽然这样有点不仗义,但是他真的好久没和肖二分享喜悦了,也许现在正需要一些正向激励。谷与青羞涩又纠结,诉说着他甜蜜的苦恼,说的忘我。

薄被上骨节分明的大手静止,谷与青凑过去:“睡了?”

赶路几宿他也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脖子被一把扼住!窒息的他干呕。

肖立玄松手一甩,躺了回去。

“夕英绝对手下留情了,你哪里是奄奄一息的人……”谷与青要被这一下整吐了,他算是知道了,只要有柏韫在的地方,肖二的心眼简直暴增,密的人打冷颤。又是以色诱人又是柔弱无骨的,谷与青眼皮一翻,为柏韫以后的日子捏了一把汗。

“是簪不够利,她怎么会不想杀我。”

“不过,死在西秦的确不是最优,叫我这位表姐回南齐瞑目吧。”

谷与青把明黄发带往后一扔,“瞧着风大家来不来都行,哎我们鲛青可是好不容易从大漠把人找回来的”,他下巴一点:“但肖二你精气神蛮好,不需要大神医来治。”

话音刚落,肖立玄眸光微敛,豁然了一瞬:风林济,风大家来了。

炽热的气流托住院内丛花,一点点消寂着水分。

柏韫的默认让田鲛青忘了原本要作何,一股怒气冲上来:“怎么能碰蛊?姐以前不是再三提醒过你,不要仗着什么侥幸!现在是想赌吗,赌命吗!”

也是怕了,她压着音量斥了一通,脑子转成了一团麻。

关键是她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爽朗的笑声混着沙砾,极有特点的声线在门外响起,是师傅!田鲛青一拍大腿,眼中清明:“对,师傅来了!”

华发高挽,一头素色裹巾的女子步入视野,身着及踝的交领驼色长袍,面料一看就是很耐磨又透气的粗棉布,宽幅的牛皮长带挂在腰侧,在这闷热的午间,她出现的随性又舒适。

和急吼吼的纪单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别急呀,吾这不是到了吗”,风林济嗓音苍劲,带着独特的颗粒感。

纪单彩一直就受不了风林济这副慢悠悠的样子,此人不仅不爱听他说话,从前甚至还毒哑过他。一路从城门接,风林济遇到小孩就要撒口袋里的沙棘糖,催马车快些,她反而直接下车去递糖。

“风林济!殿下受了大伤,老夫求求你快些走。”

“一大把年纪求甚?吾徒弟不是先去了吗,殿下会没事的。”

纪单彩治不了她,只好跟在风林济后头。现下看到田鲛青还在院里站着,他心脏病都要犯了,“你徒弟压根就没去看病!就等着你呢!”

两块沙棘糖被丢到柏韫手里,女长者迈步往前,侧首看了她不少时间。

风林济鼻梁起笔处有着微微驼峰,一枚银钉从硬挺鼻骨间穿过,尖端横在眼下细纹中,慈祥的笑意传达至柏韫眼里,沧海桑田虽过,仍能洞明年少的不羁。

他们进了门。

柏韫看着手中的两块糖,递了一块给田鲛青。

“我师傅给你的,遇到对眼的小辈,她才会给两颗糖。”

剥开糖纸,沙棘的酸不多,甜也不重,很干很淡,是大漠上草木的味道。

田鲛青拍了拍柏韫肩,“进去吧,看样子我师傅知道你,而且很喜欢你,她一定会救你。”

听到声响,谷与青正色,疾步来见:“风大家,晚辈有礼了。”

养大田鲛青后,风林济这些年都在大漠生活,算得上是隐世的高人了,他和田鲛青在一起后还没正式拜见过风大家,此刻见长辈,颇有些紧张。

风林济无话,直接去看榻上伤患,仅一眼后她就缩了眉:“殿下。”

肖立玄很坦然:“风大家。”

柏韫刚进来就听那位女长者正对着纪单彩说话:“这种程度的小伤还要吾来看?”

“这伤小吗?!”

“吾都是从奈何桥领人回来,像殿下这种离鬼门关五百里的,连队都排不上。”

这么远,她松了口气,肖立玄却咳嗽起来。

纪单彩:“你还是给把脉开点药,反正来了”,话毕他侧身望,柏韫是殿下喜欢的人,将来的中宫皇后,他没有不敬的道理。但如果两人只能活一个,活的必定不是她!殿下竟然能不顾性命地去救她,简直是太不该,太让人失望了。

见风林济很快把好了脉,田鲛青倾身道:“师傅,我陪您去抓药,让人歇息吧。”

“嗯。”

听到无事,她一步都没往前挪,肖立玄慢慢收起了指尖。

人一个接一个出去了,柏韫在原地没动,田鲛青经过时碰碰手肘示意她出来。

“你休息吧。”

屋内就剩他俩了,肖立玄阖眼嘴唇绷着,显然不想发话。

柏韫转身,快要走出屏风。

“纪叔要是说了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

肖立玄凝眸注视,见她身形稍稍一顿,然后很快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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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