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颜如玉心中念头急转,脚下故意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侧边踉跄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呼:“哎呀!”
这一声惊呼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慌乱的痛楚,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哄闹声。周黑熊的动作猛地一顿,伸出去的手立刻变了方向,一把揽住了颜如玉的腰,将人稳稳扶住,脸上的得意瞬间换成了满满的紧张与关切,连声音都放柔了八度,生怕吓着了怀里的人:“如玉!怎么了?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隔着大红的嫁衣贴在她的腰侧,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油腻触感。颜如玉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恶心,顺势靠在他的手臂上,缓缓抬起头,秀眉紧紧蹙起,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痛苦,声音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碎:“寨主,对不起,是如玉笨手笨脚的。今日穿着这嫁衣,裙摆太长,行动不便,方才脚下一滑崴了脚踝,这会儿疼得厉害,怕是没法继续拜堂了。”
她说着,微微踮了踮脚,又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脚踝,纤长的眉峰拧得更紧,唇瓣微微抿着,那副柔弱又痛苦的模样,我见犹怜,别说是被迷昏了头的周黑熊,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难免心生怜惜。
周黑熊哪里见得她这副模样,瞬间心疼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拜堂不拜堂的,连忙扶着她站稳,连声说道:“好好好,不拜了不拜了!脚崴了可不是小事,可不能再站着了。你快回婚房歇息,让丫鬟给你敷点药,好好缓一缓。”
他说着,还不忘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战战兢兢的老夫子,骂道:“愣着干什么?吉时先停了!没看到夫人脚崴了吗?滚一边去!”
老夫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退到了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台下的山匪们见此情景,也纷纷哄笑着喊起来:“寨主心疼夫人了!”“没事没事,拜堂什么时候都能拜,先让夫人歇着要紧!”“等夫人好了,我们再喝喜酒!”
颜如玉看着周黑熊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样子,对着周黑熊微微福了福身,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痛楚的沙哑:“多谢寨主体恤。只是今日是寨主大喜的日子,各位弟兄都在前厅喝酒庆贺,我这般离场,实在是扫了大家的兴。不如这样,我先回婚房稍作歇息,换身方便的衣裳,处理一下脚踝的伤,稍后便回来陪寨主和各位弟兄喝酒赔罪,不知寨主可否应允?”
她这话一说,更是让周黑熊心花怒放。在他看来,颜如玉这是已经彻底认了这门亲事,不仅不闹了,还想着回来陪他和弟兄们喝酒,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黑风寨的女主人。那点仅剩的警惕,此刻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下来,语气里满是宠溺:“应允!当然应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别说只是回去换身衣裳,就算是今天不出来喝酒,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凝重的张虎,厉声吩咐道:“虎子!你亲自送颜小姐回婚房,路上仔细看着点,别让她再磕着碰着了!到了地方,让两个丫鬟好好伺候着,敷药、更衣,都给我伺候妥当了,出半点差错,老子扒了你的皮!”
张虎闻言,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上的刀疤都拧在了一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方才颜如玉崴脚的时机太过巧合,偏偏就在春杏鬼鬼祟祟往后院走的时候。而且这三个月来,颜如玉看似温顺,可骨子里的那股硬气,他看得清清楚楚,绝不是会因为崴了脚就中途离场的人。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着周黑熊急声道:“大哥!不妥啊!这大喜的日子,拜堂才拜了一半,哪有新娘中途离场的道理?再说了,不过是崴了一下脚,让丫鬟当场拿药来敷一下便是,何必非要回婚房?依属下看,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张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黑熊厉声打断了。他此刻正满心满眼都是颜如玉,哪里听得进张虎的劝阻,眼睛一瞪,骂道,“夫人脚都崴了,你还让她在这里站着?你安的什么心?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再敢多嘴,老子连你一起罚!”
张虎被骂得哑口无言,看着周黑熊这副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样子,心里急得不行,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跟了周黑熊十几年,最清楚这位寨主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属下一定将颜小姐安全送到婚房,伺候妥当!”
他抬眼看向颜如玉,目光里带着浓浓的审视与警惕,像是要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算计。可颜如玉只是垂着眼眸,脸上依旧是那副柔弱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个崴了脚、需要回去歇息的新嫁娘,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颜小姐,请吧。”张虎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半步都不敢松懈。
颜如玉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第一步。她对着周黑熊再次福了福身,温声道:“那如玉就先告退了,寨主慢用。”又对着高台上的几位头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才转过身,提着长长的裙摆,在张虎的护送下,朝着后院婚房的方向走去。
大红的嫁衣裙摆拖在青石路上,扫过满地的鞭炮碎屑,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前厅的哄闹声、锣鼓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沿着青石小巷往里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山间的风卷着红绸,发出猎猎的声响,还有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张虎始终紧紧跟在颜如玉的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连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都要仔细看一眼,生怕有什么埋伏。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开口,声音粗哑,带着试探:“颜小姐,您的脚还疼得厉害吗?若是实在走不动,属下可以背您回去,免得加重了伤势,寨主那边,属下也不好交代。”
颜如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疏离:“多谢二当家关心,不用了。不过是轻微崴了一下,不碍事,慢慢走便是。若是让二当家背我,传出去,成何体统?岂不是让寨里的弟兄们笑话?”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敌意,仿佛真的只是个在意名节的普通女子。可她的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巷口的守卫,算着时间,等待着那支约定好的烟火升起。
她很清楚,张虎心思缜密,警惕性极高,绝不会轻易放下对她的戒心。这一路回去,就是她唯一能摆脱张虎的机会,一旦进了婚房,被张虎和守卫堵在里面,就算有秋兰接应,也很难脱身。
张虎见她神色平静,脚步虽然慢,却稳得很,根本不像是崴了脚疼得厉害的样子,心里的疑虑更重了。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硬:“颜小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颜如玉脚步微顿,转过身看着他,淡淡道:“二当家有话不妨直说。”
“我们寨主是真心待您,想和您好好过日子,给您一个安稳的归宿。”张虎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黑风寨虽然不比将军府富贵,却也能护您周全。您安安心心做我们的压寨夫人,寨主绝不会亏待您,颜家的仇,我们也能帮您报。可若是您心里打着别的主意,想耍什么花样,别怪属下没提醒您,这断魂山,进来容易,想出去,难如登天。”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张虎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周身散发着凶悍的气息,仿佛只要颜如玉有半分异动,他就会立刻出手,将人拿下。
颜如玉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落在张虎眼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二当家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我若是不想安安心心留在这里,何必当初答应寨主的婚事?何必今日穿着这身嫁衣,站在这里?难不成,二当家觉得,我是闲得慌,来这黑风寨里,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虎按在刀柄上的手,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还是说,二当家觉得,寨主的决定,是错的?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寨主,不配做这个压寨夫人?”
这话一出,张虎瞬间语塞。他没想到颜如玉会把话绕到周黑熊身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若是他再紧逼,岂不是等于质疑寨主的决定?
就在张虎愣神的这一瞬间,颜如玉已经再次转过身,提着裙摆继续往前走去,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仿佛刚才那段带着锋芒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张虎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却也只能快步跟上去,不敢再随意开口试探,只是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穿过最后一道巷口,眼前就是婚房所在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站着四名手持长刀的守卫,见到颜如玉和张虎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婚房的屋檐下,秋兰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伤药和干净的帕子,看似在等候,实则目光紧紧盯着巷口的方向,脸上满是紧张。看到颜如玉走过来,秋兰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很快掩饰下去,微微躬身:“小姐,您回来了。”
颜如玉对着她递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脚步不停,朝着婚房的木门走去。张虎紧随其后,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背影,半步都不离开。
就在颜如玉的指尖触碰到木门门环的那一刻,一道耀眼的红光突然从婚房的屋檐侧面冲天而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上云霄。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那支烟火在晨雾弥漫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绚烂至极的红色火花,哪怕是白日里,也依旧耀眼夺目,整个黑风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信号!是她和春杏、秋兰约定好的,动手的信号!
颜如玉心中一凛,眼底的柔弱与温顺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之前的温柔娇羞,只有将门之女的凌厉与狠绝。
张虎看到那支烟火炸开的瞬间,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尽数应验,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这从头到尾,都是颜如玉设下的局!崴脚是假的,回婚房歇息是假的,温顺认命,更是假的!
“颜如玉!你敢耍我们!”张虎目眦欲裂,厉声怒吼,手瞬间握住腰间的刀柄,就要拔刀出鞘,同时张口就要呼喊守卫,“来人!拿下她!”
可他的话还没喊完,颜如玉早已先一步出手。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右手猛地从宽大的嫁衣袖中抽出,那柄父亲留给她的、削铁如泥的短匕,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凛冽刺骨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张虎的咽喉!
这一击,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更是算准了张虎拔刀的动作,角度刁钻,速度快到极致,根本不给张虎任何反应的时间。
张虎到底是在刀口上舔血十几年的悍匪,身手矫健远超常人。眼看着短匕就要刺穿他的咽喉,他猛地侧身,脚下狠狠一蹬地面,身体朝着后方急速退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咽喉这致命一击。同时,他左手成爪,朝着颜如玉握匕首的手腕狠狠抓去,口中依旧厉声嘶吼:“颜如玉!你敢造反!我看你是活腻了!”
可他快,颜如玉的动作更快。她本就出身将门,自幼跟着父亲和军中教习习武,剑法精湛,骑射功夫更是不输男儿,若非断魂谷中寡不敌众,根本不会被掳上山。更何况这一次是出其不意,占尽了先机。
眼看张虎侧身躲开了要害,颜如玉手腕顺势翻转,短匕的方向陡然一变,顺着他躲避的动作,狠狠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响起,锋利的短匕狠狠刺中了张虎的左肩,刀尖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从后背透了出来!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张虎黑色的衣衫,顺着短匕的刃身滴落下来,溅在大红的嫁衣裙摆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啊——!”张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左臂都瞬间失去了力气,抓向颜如玉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出手竟然如此狠辣,速度如此之快,哪怕他已经拼尽全力躲避,还是受了这么重的伤。
门口的四名守卫见状,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嘶吼着朝着颜如玉冲了过来:“拿下她!保护二当家!”
颜如玉猛地抽出短匕,鲜血再次喷溅而出,张虎疼得身体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院墙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却依旧咬着牙怒吼:“杀了她!给老子杀了她!别让她跑了!”
颜如玉握着还在滴血的短匕,侧身避开了迎面劈来的长刀,脚下步伐灵动,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四名守卫之间辗转腾挪。她的嫁衣裙摆虽然碍事,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动作,短匕在她手中如同活了过来,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凌厉的风声,专挑人的要害下手。
这些守卫虽然凶悍,可哪里是颜如玉的对手?不过三招两式,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守卫,就被她用短匕划破了喉咙,鲜血喷溅而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剩下的两名守卫见状,吓得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可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颜如玉眼神一冷,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一矮,避开了劈来的长刀,短匕顺势向上一挑,直接刺穿了一人的小腹。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名守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却被颜如玉快步追上,一脚踹在了后心处,狠狠摔在地上。颜如玉上前一步,短匕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冷冷道:“别动!”
那守卫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动,只能乖乖躺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短短片刻,四名守卫就被尽数解决。张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忍着剧痛,就要朝着颜如玉冲过来:“臭娘们!老子杀了你!”
就在这时,婚房的门突然被拉开,秋兰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从门后冲了出来,卯足了力气,狠狠一棍子砸在了张虎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张虎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了秋兰一眼,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秋兰扔了木棍,看着倒在地上的张虎,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后怕,却还是快步跑到颜如玉身边,急声道:“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颜如玉摇了摇头,快速收起短匕,对着秋兰急声道,“春杏那边得手了吗?蒙汗药有没有起效?”
“起效了!”秋兰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激动,“春杏按照您的吩咐,把蒙汗药都掺进了前厅的酒坛里,刚才放信号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山匪开始头晕犯困了!前厅现在乱成一团,根本没人顾得上后院!”
颜如玉心中一松,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好!机会来了!你和春杏先从后山小径走!”
颜如玉快步冲进婚房,迅速从床底拖出早已准备好的劲装,颜如玉一把扯掉头上沉重的金簪,脱下碍事的大红嫁衣,快速换上劲装,将短匕别在腰间,又将那枚刻着“平安”的玉佩贴身收好。
窗外,已经传来了山匪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颜如玉系紧腰间的束带,目光锐利如鹰,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