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让她混乱的思绪愈发清醒

夜色愈发浓重,断魂山的寒风卷着呜咽之声,在黑风寨的屋檐巷陌间穿梭,如同鬼魅的低语。

房间里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半截,烛泪堆积在烛台里,凝成了暗红色的蜡块,烛火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将颜如玉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零零地晃着。她刚刚擦去脸上的泪痕,将那枚刻着“平安”的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指尖还残留着玉佩温润的暖意,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勉强撑着没有熄灭。

她正准备起身,去看看门外的动静,找找有没有能摸清寨内布防的机会,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响得很小心,踩着院子里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显然是刻意放轻了动作,怕惊扰了房间里的她。紧接着,两个刻意压低的女声顺着窗棂的缝隙传了进来,正是负责监视她的两个丫鬟,春桃和夏荷。

两人显然是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便靠在门外的廊柱下,借着夜色闲聊,声音压得极低,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依旧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了颜如玉的耳中。

“哎,你听说了吗?山下刚传来的消息,可炸了锅了!”春桃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带着压不住的惊讶和八卦,“山下的弟兄们传信回来,说那个魏王苏璟,反了!”

夏荷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了下去,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真的假的?魏王苏璟?就是那个镇守西陲的镇西王,皇帝的宗亲?他手握重兵,圣眷正浓,怎么会突然造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诛九族的大罪啊!”

“谁知道呢!”春桃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唏嘘,“听山下回来的弟兄说,苏璟带着他的镇西军,几天前就攻下了青州城,把那青州知府周承安给杀了,府库里的金银粮草、军械密函,全被他抄了个底朝天!现在正率领大军朝着冀州城进发呢,听说冀州城的守将曹豹,都快吓破胆了,一天八封急信往京城送,求曹大人派兵救援呢!”

夏荷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震惊:“我的天,青州可是曹大人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就这么被苏璟打下来了?这苏璟也太厉害了吧?朝廷那边呢?就没什么动静?”

“怎么没有?”春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紧张,“京城都炸锅了!皇帝龙颜大怒,当场就下了通缉令,昭告天下,说苏璟谋逆叛国,悬赏万两黄金,要取他的项上人头!还下了圣旨,让人立刻调兵遣将,南北夹击,围剿苏璟的叛军,务必把他生擒活捉,押回京城凌迟处死呢!可谁知这朝堂上竟然无一人敢领兵出战的。”

“啧啧,这天下,怕是真的要乱了。”夏荷叹了口气,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疑惑,“不过话说回来,苏璟好好的王爷不当,为什么要造反啊?他和皇帝可是宗亲,就算是功高震主,也不至于走这九死一生的路吧?”

“嗨,还能因为什么?”春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山下的弟兄们都传开了,说苏璟和咱们抓来的这位颜小姐的父亲,安北大将军颜彦,是过命的交情。他就是不满皇帝和颜太傅、曹大人联手,设计害死了颜彦将军,所以才一怒之下起兵造反了!明面上是要为颜彦将军报仇雪恨,清君侧,诛奸佞,实际上啊,怕是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夺取北境的大权,和朝廷分庭抗礼呢!”

“为颜将军报仇?”夏荷的声音里满是诧异,“可我怎么听说,咱们这位颜小姐,和苏璟有仇啊?前阵子寨里的弟兄去断魂谷踩点的时候,就听雁门关来的商队说,颜小姐在将军府里,拔剑伤了苏璟,还当着全军的面,和他恩断义绝,把他从雁门关赶走了?说他是害死颜将军的帮凶,是皇帝的走狗?”

“可不是嘛!这事整个雁门关都传遍了!”春桃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当时颜小姐指着苏璟的鼻子骂,说他狼子野心,忘恩负义,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呢!谁能想到,人家苏璟转头就为了给她父亲报仇,连王爷都不当了,直接起兵造反,和整个朝廷对着干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说起来,也是咱们这位颜小姐有福气,就算是和人家撕破了脸,人家也还是念着颜将军的情分,替她报杀父之仇。”夏荷叹了口气,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庆幸,“不过话说回来,幸好颜小姐当初把苏璟赶走了,不然的话,苏璟现在造反,成了朝廷通缉的反贼,颜小姐作为和他牵扯不清的人,肯定也会受到牵连,别说回京城了,说不定皇帝一道圣旨下来,就要被连坐处死呢!现在她落在咱们寨里,反倒是躲过了这一劫!”

“可不是嘛!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春桃笑着附和道,“不过说真的,我还挺可惜的,听说苏璟年轻有为,长得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是京城里无数名门贵女的梦中情人,好好的一个少年将军,偏偏走上了造反这条路,这要是败了,可就是万劫不复,株连九族的下场,真是太可惜了。”

“嗨,人家敢造反,肯定是有底气的。你想啊,镇西军是什么样的队伍?那是在西陲打了十几年仗的铁血精锐,比京城的御林军都厉害,曹大人和颜太傅那些乌合之众,能不能打得过还两说呢!说不定啊,这天下以后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谁知道呢,老大正在屋里和二当家商量呢……行了行了,别说了,快到换班的时辰了,咱们得去门口守着了,别让颜小姐出什么幺蛾子,不然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呼啸的夜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可房间里的颜如玉,却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几个字在不断回荡——

苏璟造反了。

他攻下了青州,杀了周承安,正朝着冀州进军。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她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让她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

苏璟怎么会造反?

前世,她与苏璟交集不多,却也清楚地记得,老魏王的冤案发生后,苏璟隐忍了整整十五年,从未有过半分谋逆的举动。他始终恪守臣节,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直到最后,在京城突然发动了宫变,逼宫退位,却从未举兵造反,更没有染指北境,落得半点“反贼”的骂名。

可今生,他竟然提前了大半年,直接在北境举兵造反,攻下青州,剑指冀州,与朝廷彻底撕破了脸,背上了“谋逆叛国”的千古骂名!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颜如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骨髓,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她的脑海中,无数的画面疯狂交织,前世的记忆,今生的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她想起了父亲战死之后,她在书房里看到那封皇帝的密旨,认定了苏璟是帮凶,举着剑抵着他的心口,骂他是皇帝的走狗,是忘恩负义的骗子,是害死父亲的刽子手。

她想起了自己歇斯底里地喊出“恩断义绝”四个字时,苏璟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的模样,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没有半句辩解,只说了一句“告辞”,便转身离开了将军府,离开了雁门关。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变过。

他从来都不是皇帝的走狗,从来都没有想过害父亲,害她。

他一直在暗中布局,一直在查父亲被害的真相,一直在替她挡下明枪暗箭,一直在默默守护着她和她想守护的一切。

而她呢?

她像个瞎子一样,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看到了那封密信的表面,只相信了颜如海刻意营造的假象,亲手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用最伤人的话,最绝情的举动,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她甚至到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拿下青州之后,马不停蹄地攻打冀州。

青州和冀州,是曹金海和颜如海的根基,是他们所有的粮草、军械、钱财的来源,更是他们通敌叛国的证据藏匿之地。他攻下青州,剑指冀州,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北境大权,而是为了斩断颜如海和曹金海的后路,拿到他们通敌叛国、害死父亲的铁证,为父亲洗清冤屈,为她扫平所有的障碍!

他明明被她错怪,被她绝情赶走,明明承受着天大的不白之冤,明明知道她恨他入骨,可他,却依旧没有放弃为父亲报仇,没有放弃护她周全。

甚至,为了她,为了父亲,他不惜放弃了自己筹谋了十二年的计划,不惜背上“反贼”的千古骂名,不惜与整个朝廷为敌,不惜踏上这条九死一生、再无回头路的造反之路!

前世,他隐忍十五年,步步为营,从未落下半点口实;今生,却因为她,因为颜将军的冤死,毅然决然地举起了反旗,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才让苏璟提前走上了这条路?

她心疼他。

他明明背负着老魏王的血海深仇,隐忍了十二年,却为了她和父亲,放弃了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提前走上了最凶险的路。他明明被她伤得体无完肤,被她骂作忘恩负义的骗子,却依旧不计前嫌,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他从此刻起,就要背负着“反贼”的骂名,被朝廷通缉,被天下人误解,前路布满了荆棘与陷阱,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这一切,都有她的原因。

是她蠢笨至极,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真心待她、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人。

是她,让他独自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与压力,让他独自踏上了这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

门外丫鬟说的那句“幸好颜小姐把苏璟赶走了,不然会被牵连”,此刻听在她的耳朵里,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脸上,烫在她的心上,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牵连?

她巴不得被他牵连。

她巴不得能和他站在一起,一起面对这天下人的非议,一起面对朝廷的围剿,一起为父亲报仇,一起清君侧,诛奸佞。

他为了她,连王爷之位都可以不要,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她又何惧什么朝廷通缉,什么反贼骂名?

颜如玉缓缓抬起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原本迷茫、绝望的眼底,此刻重新燃起了耀眼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坚定,有决绝,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有着不顾一切的奔赴。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黑风寨里,只能被动等待、绝望无助的阶下囚了。

从听到苏璟起兵的那一刻起,她活着的意义,就不再仅仅是为父亲报仇了。

她要活着离开这里,她要找到苏璟。

她是颜彦的女儿,骨子里流着的,是宁折不屈的血。她的父亲,一生镇守家国,忠勇无双,绝不会教她趋炎附势,苟且偷生。而苏璟,为了正义,为了公道,为了她,敢与整个天下为敌,她又怎能躲在他的身后,贪生怕死?

颜如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再次抚上了胸口的那枚玉佩,玉佩的暖意,仿佛与她的心跳融为了一体,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依旧看不到半分星光,可她的眼底,却已经有了光。

她不能再让苏璟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了。

他为她踏碎了青州,她便为他拿到罪证,扫平前路的障碍。

他为她敢与天下为敌,她便敢陪他一起,踏碎这腐朽的朝堂,讨回所有的公道。

颜如玉缓缓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滑入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愈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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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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