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再也没有熄灭

夜色渐浓,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整座断魂山。

山间的风愈发凛冽,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卷着枯枝败叶,呜呜地撞在黑风寨的青石围墙上,又顺着木屋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山间的湿冷与草木的腐气,拂过颜如玉的发梢,让她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棉被,狠狠打了个寒颤。

可哪怕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身下是铺了两层褥子的木床,也依旧抵挡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山间的夜风,而是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带着无尽的黑暗、绝望与冰冷,几乎要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僵。

她坐在窗前的木桌旁,身上的棉被一直裹到了肩头,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桌上的红烛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凝固成一道道丑陋的痕迹,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株在寒风里摇摇欲坠的枯草。

这间房,是她答应周黑熊十日后拜堂成亲的要求后,被安排住进来的。比起之前那间暗无天日、潮湿霉臭的地牢,这里已经算得上是黑风寨里最好的住处了。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掉了漆的木板床,一张裂了缝的方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早已泛黄褪色、边角卷翘的山水画,画里的山水模糊不清,角落里还结着厚厚的蛛网,一看就是许久未曾打理过。

可就算是这样简陋的房间,对在地牢里熬了两天两夜的颜如玉而言,也已经是天壤之别。周黑熊果然遵守了承诺,她答应婚约的当天,就派了寨里的大夫来给她诊治身上的伤口。

那大夫是被山匪掳上山的游医,医术不算精湛,却也还算尽心。给她左臂的刀伤重新清创缝合,给右腿的箭伤上了药,连胸口被踹出的淤伤,也给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换药的时候,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划开,剔除里面的腐肉,钻心的疼让她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浑身都在颤抖,可她硬是咬着牙,没发出半点痛呼。

大夫走后,又有小喽啰送来了干净的粗布衣裙,热腾腾的米粥和小菜,甚至还送来了两身干净的被褥。到了第二日,周黑熊更是派了两个名叫春桃、夏荷的丫鬟过来,说是专门伺候她的饮食起居,等着三日后伺候她拜堂成亲。

可这看似周全的优待,不过是周黑熊为了稳住她,为了实现自己野心而做的表面功夫。颜如玉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低眉顺眼、一口一个“小姐”叫着的丫鬟,根本就是周黑熊派来监视她的眼线。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两个丫鬟的眼皮子底下。晨起洗漱,白日吃饭,夜里歇息,甚至连她在房间里走几步,站在窗边望一会儿外面,两个丫鬟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看似恭敬地伺候着,实则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半分。

她曾试过借着换药的由头,想让春桃去帮她找大夫问问药方的细节,春桃却笑着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小姐,寨主吩咐了,您身子不好,不能离了人伺候,寨里山路不好走,奴婢去了,没人守着您,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奴婢担待不起。您要是想问药方,奴婢这就去把大夫叫过来,绝不敢劳烦您多等。”

她又试过说夜里睡不着,想让夏荷去厨房给她煮一碗安神汤,夏荷也是同样的说辞,只肯去叫厨房的人煮,半步都不肯离开这间屋子。

几次试探下来,颜如玉便彻底死了心。这两个丫鬟,看似柔弱,实则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名为伺候,实为软禁。别说她想传递消息、寻找逃跑的机会,就算是想在房间里多待一会儿,都有两双眼睛死死盯着。

而这黑风寨的戒备,更是比她想象中还要森严百倍。

白日里,她借着透气的由头,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将整个山寨的布局看得清清楚楚。这座寨子建在断魂山的半山腰,前后都是陡峭的悬崖峭壁,只有正面一条蜿蜒的山路能通往山下,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数丈高的青石围墙将整个寨子围得严严实实,墙头上每隔三丈就有一座箭楼,里面二十四小时都有手持弓弩的山匪守着,目光警惕地盯着山下的动静,连一只飞鸟都很难悄无声息地飞进来。

寨子里的巡逻队更是往来不绝,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手持长刀的山匪走过,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凶狠,别说她一个手无寸铁、身受重伤的女子,就算是一只兔子,也很难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寨门更是由二十名精锐山匪日夜把守,厚重的铁皮大门时时刻刻都落着大锁,钥匙只有周黑熊和二当家张虎手里有,想要从正门出去,无异于登天。

她甚至借着看风景的由头,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发现院子的围墙都有一丈多高,墙头上还插满了碎瓷片和铁蒺藜,根本无法攀爬。唯一的后门,也被一把大锁锁得死死的,门外还有两个山匪寸步不离地守着。

想要从这里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颜如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字迹,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两个“平安”,心中的悔恨,如同最毒的毒蛇,狠狠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疼得浑身颤抖,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将军府的书房里,那封冰冷的密信。她只看到了皇帝那句“若颜彦有谋反之意,即刻诛杀”,便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像个疯了的野兽,认定了苏璟就是害死父亲的凶手,就是皇帝派来的刽子手。

她拔出了母亲留给她的碎雪剑,剑尖直直地抵着他的心口,她对着他喊出了那些最绝情、最伤人的话,骂他是忘恩负义的骗子,是皇帝的走狗,是害死父亲的帮凶,对着他说出了“恩断义绝”四个字。

她现在还记得,当时苏璟的模样。

他看着她,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铺天盖地的痛苦、急切,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真相,想要让她冷静下来听他说,可她却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她一次次打断他的话,一次次用最诛心的话语,狠狠刺向他的心,一次次挥剑朝着他刺去,招招都朝着他的要害。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拔过一次剑,没有反击过一次,只是不断地躲闪,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眼里的光,一点点被她的恨意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直到她说出那句“我真是瞎了眼,竟然会对你动心”,她看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那时的她,只觉得解气,只觉得自己戳穿了他的伪装,只觉得这个男人虚伪至极。可如今身陷囹圄,冷静下来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她才惊觉,自己到底有多瞎,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他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害她,从未想过害父亲。他一直在暗中护着她,帮着她,替她挡下了无数的明枪暗箭,哪怕被她误会,被她憎恨,被她拔剑相向,也依旧没有停下守护她的脚步。

而她,却亲手将这份真心踩在了脚下,用最伤人的话,将他伤得体无完肤,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情分。

颜如玉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温润的玉佩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玉佩上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她的肌肤,仿佛还带着苏璟指尖的温度,仿佛他就在她的身边,依旧像从前那样,沉默地守护着她,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她靠在冰冷的窗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苏璟能找到她,祈祷他能来救她。

可祈祷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她绝境之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奢望罢了。

颜如玉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没有一丝星光,也没有一点月光,只有远处箭楼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映着巡逻山匪的影子,狰狞而恐怖。就像她此刻的心境,被无尽的黑暗与绝望笼罩着,看不到一点光亮,看不到一点出路。

山间的风再次呼啸而来,猛地撞在窗户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颜如玉下意识地将玉佩攥得更紧,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不能放弃。

就算苏璟不来,就算逃出去的希望再渺茫,她也不能放弃,不能认命。

她是颜彦的女儿,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是雁门关的守护者,她的骨子里,流着颜家忠勇不屈的血。父亲一生征战,从未向敌人低过头,她也不能向命运低头,不能向颜如海低头,更不能向这群山匪低头。

她要活下去。

她要逃出去,要找到青黛,要拿到颜如海通敌叛国的铁证,要亲手杀了颜如海,为父亲报仇,为那些死去的侍卫们报仇。

她还要活着去见苏璟,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亲口告诉他,她错了。

颜如玉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的脆弱与绝望,一点点被坚韧与决绝取代。她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刀。

这黑风寨困不住她,这绝境也打不倒她。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撕开这无边的黑暗,拿回属于她的一切,讨回所有欠了她的血债。

烛火依旧在风中摇曳,映着她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庞,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可她眼底的光,却再也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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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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