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冀鲁平原,长风卷着漫天黄沙,掠过一望无际的旷野,将道旁的枯树吹得呜呜作响,如同亡魂的低泣。
官道之上,一支玄甲骑兵队伍正朝着冀州城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嗒嗒”声响,如同沉闷的战鼓,在空旷的原野上层层回荡,惊得道旁的飞鸟四散而逃。
队伍最前方,苏璟身着一身玄色鎏金铠甲,肩披暗纹织金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墨焰”马上。他身姿挺拔如松,哪怕连日来不眠不休地行军,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疲态。只是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寒霜,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凝着化不开的冷厉与肃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哪怕只是坐在马背上,也自带一股千军万马前的将帅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自三日前拿下青州城,斩杀了依附曹金海的知府周承安,查封了颜如海与曹金海私藏的军械、粮库与通敌密函后,苏璟便没有半分停留。他只留下两千人马驻守青州,安抚百姓,整顿城防,便亲自率领八千镇西军精锐,马不停蹄地朝着冀州城进发。
冀州,是曹金海的老家,也是他与颜如海在北境最重要的兵力集结地与后勤大本营。这里不仅囤积着他们贪墨来的数百万两白银、够十万大军消耗三年的粮草军械,更驻扎着曹金海亲手培养的两万私兵,是他们谋逆计划里最重要的退路。只要拿下冀州,就能彻底斩断曹金海与颜如海的南北联系,封死他们兵败后的逃亡之路,让这对奸佞首尾不能相顾,再无半分翻身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只要拿下冀州,就可以联合自己在西域的势力,直捣京城。
镇西军所到之处,饱受压迫的百姓纷纷夹道欢迎,捧着水和干粮送到军前;那些被曹金海打压、心怀不满的州县官员,更是纷纷开城投降,献上府库舆图。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进展异常顺利,不出三日,便能抵达冀州城下。
“主子。”
身旁传来墨影的声音,苏璟回过神,转头看去。墨影策马跟在他身侧,看着自家主子眼下浓重的青黑,眼中满是敬佩与心疼。
这一路,苏璟几乎没有合过眼。白日里率军疾驰,勘察地形,部署行军路线;夜里扎营后,还要连夜批阅青州送来的公文,推演冀州的攻城战术,还要时刻关注雁门关与京城的动向,每天休息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哪怕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可他却始终精神抖擞,没有半分懈怠。
墨影心里清楚,自家主子心里憋着股气。
墨影收敛起心绪,对着苏璟拱手躬身,声音恭敬沉稳:“前面便是冀州城地界了,属下派出去的斥候已经传回了详细消息。冀州城守将是曹金海的嫡亲侄子曹豹,此人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贪财好色,胆小如鼠,平日里只知道欺压百姓,寻欢作乐,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冀州城内虽有两万守军,可大多是曹金海临时招募的地痞流氓,还有一部分是被强征来的百姓,军心涣散,毫无战力可言,都是些乌合之众。唯有曹豹身边的三千亲卫,是曹金海精心培养的私兵,稍有战力。冀州城虽城高池深,护城河宽阔,可曹豹毫无守城经验,城内百姓对曹家怨声载道,我们早已策反了城内的三个守城校尉,约定好攻城之时,打开东门接应我们。依属下看,这冀州城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只要我们部署得当,不出一日,定能拿下冀州城,活捉曹豹!”
苏璟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曹金海一生精明,却偏偏把冀州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了这么一个草包侄子,当真是天要亡他。
他勒住马缰,□□的墨焰战马长嘶一声,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八千大军也随之齐齐停步,马蹄声瞬间消失,整个旷野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足见镇西军严明的军纪。
苏璟抬眼扫过身后整装待发的大军,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千军万马前的杀伐决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今日日落之前,务必抵达冀州城下,在城东十里外安营扎寨!各营校尉即刻做好攻城准备,检查军械、云梯、攻城锤,不得有半分疏漏!”
“属下遵命!”
身后的几位校尉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应和,声音震彻云霄,带着一往无前的战意。
“都起来吧,即刻去准备。”苏璟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冰冷。
众校尉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奔回各自的营队,传达军令。原本静止的大军再次动了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马蹄声愈发急促,卷起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朝着冀州城的方向奔腾而去。
墨影刚要转身去安排先锋营探路,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咕咕”声从空中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雪白的信鸽从远处的天际飞来,翅膀划破长风,在队伍上空盘旋了两圈,便如同有灵性一般,径直朝着苏璟俯冲而来,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信鸽的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制信筒,筒身用红漆做了标记,这是苏璟安排在颜如玉身边的暗卫,专用的紧急传信标记。
自颜如玉离开雁门关,踏上前往京城的路,苏璟便始终放心不下。他太清楚颜如海的阴狠毒辣,绝不会让颜如玉活着抵达京城,必然会在半路设下杀局。因此,他瞒着所有人,暗中派了八名最精锐的暗卫,乔装打扮,一路尾随保护,随时向他传递颜如玉的动向与安危。
这些日子,暗卫每日都会传来信鸽,消息皆是“颜小姐一路平安,无异常”,苏璟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渐渐放下了几分。可今日,这信鸽来得如此急切,还用了最高级别的紧急标记,定然是发生了天大的变故!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苏璟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猛地一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打开竹筒,抽出里面折叠得极小的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凌乱,墨迹甚至晕开了不少,显然是书写之人在极度危急、甚至是负伤的情况下,仓促写就的。
纸条上只有寥寥二十几个字,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苏璟的眼睛里,如同九天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颜小姐行至断魂谷,遭山匪埋伏,侍卫全军覆没,青黛失散,小姐被掳走,生死未卜。】
断魂谷!山匪埋伏!侍卫全军覆没!颜如玉被掳走!生死未卜!
苏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周身的温度骤降,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极致的恐惧,如同喷发的火山,在他的心底瞬间爆发开来。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纸条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几乎要被他掌心的力道碾碎。
他万万没有想到,颜如海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官道之上,雇佣山匪,设下天罗地网,对颜如玉痛下杀手!
他派去的八名暗卫,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顶尖高手,可如今只能勉强传出这一封急信,连颜如玉被掳去了哪里都无法查清,可想而知,那场埋伏有多惨烈,颜如海为了杀颜如玉,到底派了多少人手,下了多大的血本!
那些跟着颜如玉从雁门关出来的二十名侍卫,都是颜彦将军留下的亲卫,个个身经百战,忠心耿耿,如今却全军覆没,连青黛都失散了,那颜如玉呢?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受伤?那些山匪有没有伤她?她被掳去了哪里?现在是生是死?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疯狂盘旋,每一个念头,都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眼前都阵阵发黑。
他放在心尖上,捧在掌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姑娘,他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人,如今却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不知道正在遭受怎样的折磨,不知道正处在怎样的绝境之中。一想到这里,苏璟的理智就如同被烈火焚烧,几乎要彻底崩塌。
“颜如海!”
苏璟咬碎了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冰冷的恨意,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几乎要将周遭的一切都冻结。
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如同实质一般席卷开来,连□□的墨焰战马,都感受到了主人极致的愤怒与失控,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焦躁的嘶鸣。周围的亲兵们,更是被这股杀气压得喘不过气,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跟着苏璟征战十几年,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愤怒、如此失控的模样。哪怕是当年魏王府满门被抄斩,哪怕是在西陲被十万吐蕃大军围困,濒临死亡,主子也始终冷静沉稳,从未像此刻这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挡我者死”的修罗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毁天灭地。
苏璟猛地抬手,将那张纸条狠狠攥在掌心,随即猛地一甩缰绳,调转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躬身站在一旁的墨影,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威严,如同从地狱深渊传来的修罗之音:“墨影!”
墨影被他眼中的杀意与疯狂吓得浑身一颤,心脏猛地一缩,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属下在!主子请吩咐!”
他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颜小姐出了事。能让自家主子失态到这种地步的,这世上,唯有颜如玉一人。那些掳走颜小姐的山匪,还有背后策划这一切的颜如海,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惹了不该惹的人,等待他们的,必将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苏璟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尖刀,死死锁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砸在地上都能冻出三尺寒冰:“你率领剩余大军,继续前往冀州城,按照原计划攻城略地,活捉曹豹,查封所有曹府私库,切断曹金海与颜如海的南北退路,不得有任何延误!”
“拿下冀州之后,立刻整顿城防,与青州守军形成呼应,严防京城与幽州方向的援军反扑,守住青、冀二州,绝不能让曹金海与颜如海有任何反扑的机会!”
墨影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脱口而出道:“主子!那您呢?您不随大军一同前往冀州城了吗?冀州战事未定,曹金海在周边还有不少驻军,您若是不在,属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璟厉声打断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去救她!”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如玉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我岂能坐视不理?!”苏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那是极致的担忧与害怕,“冀州城的战事,交给你,我信得过。你记住,务必拿下冀州城,守住青、冀二州,等我救回如玉,便立刻回师,与你汇合,一同平定北境,为颜彦将军报仇,清剿朝堂奸佞!”
“可是主子!”墨影急得额头都渗出了冷汗,连忙劝阻道,“断魂谷在断魂山深处,离这里有三百多里山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那一带山匪盘踞多年,其中最大的黑风寨,更是有近千名亡命之徒,个个凶悍无比!您只带亲卫营前去,太过冒险了!不如等我们拿下冀州城,再率大军前去围剿,或是属下先派先锋营前去探查,您……”
“等不了!”苏璟再次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多等一刻,如玉就多一分危险!多等一分,她就可能遭遇到不测!我等不起,也不敢等!”
他怎么能等?他怎么敢等?
“冀州城有你坐镇,有策反的内应,拿下只是早晚的事。”苏璟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墨影,这是军令,不得违抗。”
墨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有那藏在冰冷之下的极致担忧与害怕,终究是把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只要是关于颜小姐的事,主子从来都没有半分犹豫,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苏璟重重躬身,声音铿锵,带着十二分的坚定:“属下遵命!主子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一日之内必拿下冀州城,牢牢守住青、冀二州,绝不让曹金海与颜如海有半分可乘之机!”
“只是主子,您一定要万事小心!黑风寨地势险要,山匪凶悍,您千万不要冲动,务必平安救回颜小姐!属下在冀州城,等着您和颜小姐回来!”
苏璟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猛地抬起头,对着身后的队伍,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厉喝:“亲卫营听令!”
话音落下,队伍中瞬间冲出两千名亲卫,人人身着重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他们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皆是苏璟一手培养的死士,对他忠心耿耿,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是镇西军最精锐的力量。
“目标,断魂谷黑风寨!”苏璟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全速前进,不惜一切代价,救回颜小姐!沿途有敢阻拦者,无论是山匪还是官兵,格杀勿论!敢伤颜小姐分毫者,屠满寨,鸡犬不留!”
“遵命!”
两千名亲卫齐声应和,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旷野都在微微颤抖,里面带着滔天的战意与杀气。他们都清楚,颜小姐在自家主子心里的分量,这次前去,必然是不死不休。
苏璟翻身上马,手中长枪猛地一挥,枪尖直指断魂谷的方向,一拉马缰,厉声喝道:“出发!”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墨焰战马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响亮嘶鸣,四蹄腾空,如同黑色的闪电,率先朝着断魂谷的方向疾驰而去。两千名亲卫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寂静,溅起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朝着断魂谷的方向奔腾而去,所到之处,势不可挡,杀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