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一松，麻木了许久的手臂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血液重新流通，又酸又麻，颜如玉忍不住轻轻晃了晃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皮肉都翻了出来，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她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发出半点声音。
“坐吧。”周黑熊再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起酒壶，往两个酒杯里倒满了酒，“来，颜小姐，陪老子喝一杯，就当是给你压惊了。”
颜如玉缓步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看着那杯酒，轻声道：“多谢寨主好意，只是我身上伤口太多，不能饮酒，怕是要辜负寨主的美意了。”
周黑熊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不少，语气也冷了下来：“怎么？老子的酒，你也敢不喝？还是说，你刚才那副温顺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心里还想着宁死不屈，给你那死鬼爹守节？”
“寨主息怒，如玉不敢。”颜如玉依旧站着，语气不卑不亢，缓缓开口道，“只是我父亲新丧，身为女儿，本该为他守孝，饮酒本就是不孝之举。再加上身上重伤未愈，实在不便饮酒，并非有意拂了寨主的面子，还望寨主海涵。”
她这话合情合理，既给了周黑熊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周黑熊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惧色，也没有半分假意，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不少。他这辈子见多了哭哭啼啼、卑躬屈膝的女人，也见多了宁死不屈、破口大骂的女人，却从没见过颜如玉这样的，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从容不迫，不软不硬，偏偏让人挑不出错处，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兴趣。
“行，不喝就不喝。”周黑熊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老子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守孝期间不饮酒，应该的。那你坐下，咱们好好说说话，总行了吧？”
颜如玉这才缓缓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坐在山匪窝里，也依旧带着将门千金的矜贵气度。
她刚坐下，周黑熊就开口了，三角眼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颜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恨我在断魂谷设伏，抓了你，还杀了你那些侍卫。不过你也别怪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道上的规矩。颜如海那小子花了五千两黄金，买你的项上人头，我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对吧？起初我还担心苏璟那小子会和你一起回京城，但颜如海说他早已经设计让苏璟离开了你，还说你真不识好歹，但也省了他不少事，省的他还要想办法离间你和苏璟。”
颜如玉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果然这一切都是颜如海的阴谋，她抬眼看向周黑熊，顺着他的话头问道：“我倒是想问问寨主，颜如海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甘愿为他卖命，在断魂谷截杀我？他就这么容不下我这个妹妹，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卖命？”周黑熊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哈哈大笑道，“颜小姐也太看得起他颜如海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配让老子给他卖命？老子不过是跟他做了笔买卖而已。他出钱，老子办事，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看着颜如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过说真的，那颜如海是真够狠的。五千两黄金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五千两，就为了买你这个亲妹妹的人头。他跟我说，只要你死了，雁门关就再也没人能跟他作对，颜家的旧部群龙无首，他就能彻底掌控北境的兵权。你说，这小子心黑不黑？”
颜如玉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发麻，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么说，我父亲的死，也是你和他合谋的？”
“合谋？他还不配。”周黑熊撇了撇嘴，满脸的鄙夷，“那小子就是个怂包，胆子小得很，也就敢在背后耍些阴招。他就是找老子买了几条消息，把颜彦将军在雁门关的布防图、日常的行军路线，还有安北军里哪些人是他的内应，全都告诉了关外的异族。”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还有，颜彦将军当时派了三波信使去京城求援，全都是老子的人在半路截杀的，一个都没放出去。断了他的援兵，又有内应在茶水里下了软筋散，不然就凭那些异族的乌合之众，能轻易杀了身经百战的颜彦将军？做梦！”
这些话，虽然之前在地牢里已经听两个喽啰说过一次，可此刻从周黑熊嘴里亲口说出来，依旧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颜如玉的心脏。她放在桌下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没让自己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周黑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悲愤：“寨主既然知道这些，就该知道，颜如海是个背信弃义、心狠手辣的小人。他连自己的亲叔叔都能害死，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痛下杀手，难道寨主就不怕，将来他也会这么对你吗？”
周黑熊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颜小姐，你倒是会说话，想挑拨老子和他的关系？不过你也太小看老子了。老子在这断魂山占山为王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颜如海那点花花肠子，老子早就看透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颜如玉，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他跟老子说，等他彻底掌控了雁门关，就给老子一座城池，让老子当土皇帝，还会给老子源源不断的金银珠宝。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他是什么样的人，老子心里清楚得很。等他坐稳了位置，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老子这个知道他所有龌龊事的人。”
颜如玉心中一动，连忙顺着话头说道：“寨主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何还要与虎谋皮？颜如海狼子野心，绝非可合作之人。寨主留着我，与我合作，难道不比与他合作，更有胜算吗？”
周黑熊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颜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说说看，你想怎么跟老子合作？”
“我是颜彦的嫡女，雁门关的八万安北军，都是我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兵，只认我颜家的人。”颜如玉看着他，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只要寨主肯帮我，帮我拿到颜如海通敌叛国、害死我父亲的证据，帮我杀了颜如海，为我父亲报仇，我就能掌控雁门关。到时候，我可以向朝廷上奏，为寨主招安，给你和你的弟兄们一个正经的出身，让你们不再是占山为王的山匪，而是镇守边关的将士。金银珠宝，城池封地，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会比颜如海许诺的少。”
她这话，半真半假。招安是真的，只要这些山匪肯弃暗投明，不再为祸百姓，她愿意向朝廷举荐。而帮她报仇，拿到证据，更是她此刻最想要的。
周黑熊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摇了摇头，对着颜如玉说道：“颜小姐，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画的饼也够大。可惜啊，老子在这山里逍遥自在惯了，不想受朝廷的管束，也不想去当什么劳什子将士。”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颜如玉，三角眼里满是贪婪的光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跟你合作，确实比跟颜如海那个小人合作强。老子也不要什么招安，不要什么封地，老子只要你。”
“只要你乖乖嫁给我，做我的压寨夫人，以后这黑风寨，你就是二当家，寨里所有的弟兄，都听你的调遣。颜如海那小子，老子帮你杀，他通敌的证据，老子帮你拿，别说一个颜如海，就算是京城的曹金海，老子也帮你一起收拾了。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颜如玉的心脏猛地一沉，放在桌下的手再次攥紧。她早就料到周黑熊会提这个要求，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面上却露出了几分犹豫的神色，垂下眼眸，轻声道：“寨主的心意，如玉心领了。只是我父亲尸骨未寒，身为女儿，我此刻满心都是报仇雪恨，实在没有心思谈婚论嫁。更何况，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一日不杀了颜如海，我一日难安，又怎么能安心嫁给寨主？”
她这话，既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给了周黑熊希望，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周黑熊果然大喜，只当她是松口了，只是碍于孝期和杀父之仇，不好意思立刻答应。他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杀个颜如海吗？只要你肯嫁给我，别说一个颜如海，就算是十个，老子也帮你杀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看着颜如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颜小姐也得拿出点诚意来，总不能让老子平白无故地帮你卖命，对吧？”
颜如玉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寨主想要我拿出什么诚意？”
“十天。”周黑熊伸出三根手指，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十天后，你和我拜堂成亲，做我的压寨夫人。只要你成了我的女人，你的仇，就是老子的仇，你的事，就是老子的事。别说杀颜如海，就算是你想要雁门关，老子也带着弟兄们，帮你打回来！”
他这话一出，颜如玉心里瞬间有了计较。十天时间，足够她摸清山寨的布防，找到逃跑的机会，甚至足够她想办法，把周黑熊手里颜如海的罪证拿到手。
她抬起头，看着周黑熊，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勉强，却终究是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十天后，我嫁给你，做你的压寨夫人。只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在拜堂成亲之前，你不能逼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还要把颜如海和你往来的所有信件、密函，都拿给我看。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害死我父亲的。”
“没问题！”周黑熊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别说几封信，就算是你要天上的月亮，老子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只要你乖乖嫁给我，什么都好说！”
他心里只当颜如玉是彻底认怂了，彻底断了逃跑的心思，满心都是十天后娶这个绝色美人做压寨夫人的欢喜，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颜如玉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站起身，对着他福了福身：“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谢过寨主了。时候不早了，寨主也喝了不少酒，我就不打扰寨主休息了，先告退了。”
“好，好！”周黑熊心情大好，连忙对着门外喊道，“张虎！进来！”
张虎推门进来，躬身听令。
“带颜小姐下去休息，找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伺候着，把寨里最好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颜小姐住。”周黑熊大手一挥，语气严厉地叮嘱道，“好吃好喝招待着，谁敢怠慢了颜小姐，谁敢对她不敬，老子直接扒了他的皮！听到没有？”
“是！属下明白！”张虎连忙应声。
颜如玉对着周黑熊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跟着张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向周黑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寨主，我还有一事想问。颜如海除了让你杀我，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别的事？比如，等我死了，他还要你帮他做什么？”
周黑熊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听到这话，想都没想，随口就说道：“那小子说了，等你死了，就让老子带着弟兄们，时不时去雁门关骚扰一下，制造点异族入侵的假象，让他有借口清理颜彦的旧部，彻底掌控雁门关。还说等他坐稳了位置，就把边关三城划给老子，让老子当土皇帝呢！哈哈哈哈，那小子真当老子是傻子，他的话，老子也就听听罢了！”
颜如玉的心脏猛地一沉，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寒意。
好一个颜如海，竟然连这样的后手都准备好了。若是她真的死在了断魂谷，他就可以借着山匪骚扰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清理父亲的旧部，彻底把雁门关变成他的囊中之物，甚至还能借着抵御山匪的名义，向朝廷索要更多的粮草和兵权。
真是好算计！
她压下心底的惊怒，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对着周黑熊轻声道：“多谢寨主解惑，寨主早些休息。”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木屋，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屋里的酒气和周黑熊的大笑声。
门外的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颜如玉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底没有半分即将嫁给山匪的惶恐，只有淬了冰的坚定和决绝。
十天时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