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得多大的仇啊

不知过了多久,颜如玉才从无边的混沌与黑暗中,勉强找回了一丝意识。

额头传来阵阵炸裂般的剧痛,像是被重锤反复碾过,又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太阳穴,疼得她忍不住狠狠皱紧了眉头,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一揉胀痛的额头,却发现双臂根本动弹不得——粗粝的麻绳死死地捆住了她的手腕,在身后交叉缠绕了数圈,绳结打得又紧又死,勒得她腕骨生疼,血脉被阻,指尖早已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像是被人蒙住了双眼一般。浓重的潮湿霉味混着刺鼻的泥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源源不断地钻入鼻腔,呛得她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这一咳,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右腿被箭支擦伤的口子,还有胸口被踹中的淤伤,以及浑身上下数不清的细小创口,都在这一刻齐齐发作。干涸的血痂黏在单薄的劲装上,随着身体的微动被扯开,新鲜的血液再次渗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后背紧紧抵着一面粗糙凹凸的土墙,墙面上的碎石硌得她脊背生疼。身下的石板凹凸不平,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渗入骨髓,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

深秋的深山里,本就寒意刺骨,更何况是这不见天日的地牢,冷得像冰窖一般,几乎要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僵。

这里是哪里?

混沌的脑海中,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断魂谷中那惨烈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遮天蔽日的箭雨,轰然滚落的巨石,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侍卫们一声声的嘶吼与惨叫。那些跟着她从雁门关出来的弟兄,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血肉防线;林锋统领为了替她挡下滚木,被生生砸断了双腿,临死前还在嘶吼着让她快走;张武带着弟兄们拼死护着青黛冲往小径,青黛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哭着让她一定要活着。

最后,是数十名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为首那人高高举起的刀柄,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向她的额头,眼前骤然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是颜如海的人。

这个念头瞬间在她的脑海中定格,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那些黑衣人,分明就是颜如海精心培养的死士,就算不是,也是他花钱雇佣的杀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抵达京城,断魂谷,就是他为她选好的葬身之地。

可……他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颜如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疑惑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蔓延开来。

以颜如海那阴狠毒辣、斩草除根的性子,既然布下了这样天罗地网的杀局,就绝不可能给她留下半分活路。前世,他在断魂谷里,连她的尸身都让人剁碎了喂了狼,就是为了让她尸骨无存,彻底断了颜家的念想。可这一世,他的人明明已经将她生擒,却只是将她打晕绑走,没有当场取她的性命,这太不符合颜如海的行事风格了。

难道是那些黑衣人违抗了颜如海的命令?还是说,这背后还有别的变故,有别的人想要留她一命?

无数的疑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搅得她心乱如麻。可她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微微蜷缩,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愤怒。

没用的。

现在的慌乱、愤怒、绝望,都没有任何用处。她现在是阶下囚,手无寸铁,浑身是伤,被绑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越是慌乱,就越是容易落入对方的圈套,越是没有逃生的机会。

她必须冷静,必须保持清醒。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出去,才有机会为父亲报仇,为那些惨死在断魂谷的弟兄们报仇,才有机会揭穿颜如海的阴谋,拿回属于颜家的一切。

颜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骨的凉,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她再次尝试着动了动被绑在身后的手腕,指尖一点点摸索着绳结的位置,手臂微微用力,想要挣开这死死缠绕的麻绳。

可那麻绳足有拇指粗细,绑得极紧,绳结是最结实的死扣,如同生了根一般缠在她的手腕上。她越是用力,麻绳就勒得越紧,粗糙的绳身狠狠磨破了她手腕上本就脆弱的皮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麻绳往下滴,可那绳结却依旧纹丝不动。

反复尝试了数次,手腕处的勒痕已经深可见骨,疼得她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没有半分进展。颜如玉终于停下了挣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微微喘着气,强迫自己放弃了硬挣的念头。

这样下去,只会白白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甚至可能还没等敌人动手,她就先因为失血过多撑不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将耳朵紧紧贴在粗糙的土墙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四周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墙角里传来的几声老鼠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山风呼啸的声音,穿过山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悲鸣,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进来,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里应该是在深山里的某个山寨中。

颜如玉在心底迅速做出了判断。

颜如海派来的人,定然是伪装成了占山为王的山匪,在断魂谷设伏杀她。就算她死在这里,世人也只会以为她是被山匪劫杀,尸骨无存,没有人会怀疑到远在雁门关的颜如海头上。他就能彻底除去她这个心腹大患,安安稳稳地坐在镇北将军的位置上,将雁门关牢牢握在手里,再也无人能掣肘。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还是出了纰漏。这些山匪,并没有按照他的吩咐杀了她。

为什么?

这个疑问再次涌上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愧疚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了青黛。

那个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待她亲如姐妹的侍女,在断魂谷中,被她强行送走,手臂上还带着箭伤,前路未知,生死未卜。她不知道青黛有没有成功冲出断魂谷,有没有躲过山匪的追杀,有没有安全抵达京城,找到父亲留在京中的旧部。若是青黛出了什么意外,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又想起了雁门关,想起了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将士们。

周虎那些忠心于颜家的弟兄们。她走之前,千叮万嘱,让他们守住雁门关,绝不能让颜如海染指兵权。可颜如海手握皇帝的圣旨,名正言顺,又带着三万京畿精锐压境,那些弟兄们,能抵挡住颜如海的步步紧逼吗?颜如海心狠手辣,一定会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清洗父亲的旧部,那些忠心于颜家的将士们,会不会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父亲用一辈子的心血,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的雁门关,会不会已经落入了颜如海这个奸佞小人的手中?

一想到这里,颜如玉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鼻尖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父亲教过她,颜家的儿女,就算是身处绝境,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掉一滴眼泪。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敌人看笑话,只会磨灭自己的意志。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舌尖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了眼底的湿意。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地牢的寂静。

脚步声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由远及近,渐渐朝着她所在的这间牢房靠近。同时,还有两个男人的交谈声,粗声粗气的,带着浓浓的匪气,在寂静的地道里格外清晰。

颜如玉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紧紧贴在墙上,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捕捉着两人对话里的每一个字。

“妈的,这鬼天气,冷死老子了,要不是轮着看守这娘们,老子早就在屋里喝酒吃肉了。”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骂咧咧地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行了,别抱怨了,老大特意吩咐了,让咱们看好这颜小姐,不能出半点差错,这可是老大心尖上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个声音相对沉稳一些,却也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老大真是好眼光,这颜小姐长得可真标致,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那眉眼,那身段,比咱们山寨里那些女人强上百倍千倍,难怪老大见了她一面,就舍不得杀了,非要娶她做压寨夫人。”

“哼,可不是嘛。”第一个声音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说起来,这颜小姐也是真够可怜的。堂堂安北将军的嫡女,金枝玉叶,父亲刚战死沙场,尸骨未寒,自己就被咱们绑到这黑风寨里来了。她要是知道,咱们本来是要在断魂谷里取她的项上人头,让她尸骨无存的,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杀了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她?”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疑惑,“这么个美人儿,杀了多可惜?”

“你懂个屁!”第一个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地传进了颜如玉的耳朵里,“这是上面的意思,有人花了五千两黄金,让咱们在断魂谷设伏,截杀这位颜小姐,取她的项上人头,还要把现场伪造成山匪劫杀,让她永远都回不了京城,也永远没人能查到幕后主使身上。”

“五千两黄金?!这么多?!”另一个声音惊呼了一声,随即又疑惑道,“是谁这么大手笔,非要置一个小姑娘于死地?这得多大的仇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逐山河
连载中昆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