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雁门关到京城的官道,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蜿蜒盘旋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
深秋的风卷着漫山遍野的枯黄落叶,在空旷的天地间打着旋儿,呼啸着掠过道旁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道旁的荒草早已褪去了绿意,变得干枯焦黄,一眼望不到头的群山,被深秋的萧瑟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褐黄,连天空都显得灰蒙蒙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颜如玉坐在一辆极为轻便的乌木马车里,车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车厢四角包了防冲撞的铁皮,看起来与寻常商旅的马车别无二致。车轮碾过布满碎石的土路,发出颠簸的声响,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晃动,可颜如玉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她身上早已换下了素白的孝服,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腰间系着鲛绡剑鞘,里面插着母亲留给她的那柄佩剑。长发尽数束在银质发冠里,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原本圆润的脸颊,在短短几日间消瘦了一大圈,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唯有那双杏眼,依旧亮得惊人,只是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灵动,只剩下淬了冰的警惕与化不开的恨意。
车厢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里面装着父亲颜彦的灵牌。
从离开雁门关的那一刻起,她就把父亲的灵牌带在了身边。她要带着父亲回京,要让那些害死父亲的奸佞,跪在父亲的灵牌前认罪伏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的父亲是忠君爱国的英雄,而不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马车外,跟着她亲自挑选的二十名精锐侍卫。这些人,都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兵,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个个身手不凡,对颜家忠心耿耿。他们呈护卫阵型,将马车牢牢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离开雁门关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里,他们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却也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颜如玉心里比谁都清楚,颜如海绝不会让她活着抵达京城。
她活着,就是颜如海最大的隐患。她手里握着颜如海与曹金海勾结的蛛丝马迹,何况,雁门关的那些旧部,只认真正的颜家血脉,只要她活着,颜如海就永远无法真正掌控雁门关,永远坐不稳那个安北将军的位置。
斩草要除根,颜如海这种阴狠狡诈的人,怎么可能给她留下翻身的机会?
从踏出雁门关城门的那一刻起,颜如玉就知道,这一路回京,注定是步步杀机,险象环生。颜如海一定会在半路设下埋伏,取她的性命。
“小姐,前面就到断魂谷了。”
马车外,传来侍卫统领林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林锋是父亲的亲卫队长,跟着父亲征战了十几年,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也是这次护送队伍的统领。
颜如玉掀开车帘,顺着林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的群山之间,一道巨大的峡谷横亘在眼前,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壁上怪石嶙峋,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只有稀疏的枯藤和杂草挂在石缝里,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峡谷入口极窄,仅容两匹马并排通过,往里望去,幽深昏暗,一眼望不到尽头,谷中阴风呼啸,卷着落叶从里面冲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气,连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都透着几分凄厉。
林锋勒住马缰,策马走到马车旁,对着颜如玉郑重拱手,语气里满是警惕:“颜小姐,此谷名为断魂谷,是这方圆百里最凶险的地方。谷内地势狭窄,两侧峭壁高耸,易守难攻,最容易设下埋伏,历来是山匪啸聚之地。属下请命,先派五名弟兄前去探路,确认谷内安全无虞之后,大队再行进入。”
颜如玉的目光缓缓扫过幽深的峡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她微微颔首,声音冷冽而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准了。告诉前去探路的弟兄,务必小心,仔细探查两侧峭壁的石缝、岩洞,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若有异常,立刻响箭示警,不得恋战。”
“是,小姐!”林锋应声,立刻点了五名身手最矫健的侍卫,低声叮嘱了几句。
五名侍卫齐齐抱拳,翻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双腿一夹马腹,快马加鞭朝着峡谷深处疾驰而去。马蹄声踏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峡谷中不断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幽深的黑暗里。
谷口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余下的十五名侍卫立刻绷紧了神经,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呈防御阵型将马车团团围住,目光死死盯着峡谷入口,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青黛也掀开车帘,从车厢里走了出来。她身上也穿了一身劲装,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在雁门关灵堂里被颜如海的人划伤的。她走到马车旁,紧紧挨着颜如玉,看着眼前阴森诡异的断魂谷,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小姐,这地方看着太邪门了,阴风阵阵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我们绕路走吧?往东边绕,虽然多走三日路程,可至少安全些。”
颜如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峡谷深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能绕路。”
她转过头,看着青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绕路要多走三日,夜长梦多。颜如海既然铁了心要在半路杀我,就算我们绕开了这断魂谷,他也一定会在别处设下更多的埋伏。与其在陌生的地方被动挨打,倒不如直接闯过去。他以为这里是我的葬身之地,我偏要在这里,会会他的爪牙,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路,躲是躲不过去的。颜如海布下的天罗地网,不是绕路就能避开的。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迎上去,至少这断魂谷的地形,她前世就见识过,比那些陌生的山路,多了几分把握。
更何况,她让青黛带着密信从侧路走,去联系父亲留在京中的旧部,也需要时间。她在这里拖住颜如海的人,青黛才能更安全地脱身。
青黛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短刀,重重点了点头:“好,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会护着小姐!”
颜如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微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峡谷里始终没有传来动静,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林锋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谷内,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按说探路的五名侍卫,早就该穿过峡谷,传回消息了,可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再派人进去查看的时候,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哨声,两短一长,正是他们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林锋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了大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着颜如玉拱手道:“小姐,探路的弟兄传回信号了,谷内暂无异常,我们可以出发了。”
车行至峡谷中央,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谷口的寂静。那哨声凄厉刺耳,像是某种信号,在空旷的山谷中不断回荡。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还有碗口粗的滚木,从两侧的峭壁顶端,如同山洪暴发一般,轰然滚落下来!巨石撞击在峭壁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碎石飞溅,尘土漫天,整个峡谷都在微微震动,仿佛山崩地裂一般!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从峭壁的岩石缝隙、岩洞之中倾泻而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朝着谷口的众人射来!
“有埋伏!举盾!防御!!”
林锋目眦欲裂,厉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最靠近谷口的两名侍卫,就被从头顶滚落的巨石狠狠砸中。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两名侍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巨石砸成了肉泥,鲜血瞬间溅了满地,染红了枯黄的落叶。
“老三!”有侍卫红着眼嘶吼,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余下的侍卫反应极快,瞬间举起了背后的厚重盾牌,迅速靠拢在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盾墙,将颜如玉和青黛牢牢护在盾墙之后。
“铛铛铛——”
密集的箭雨狠狠砸在盾牌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火星四溅。可箭雨实在太密了,还是有不少冷箭从盾牌的缝隙里射进来,瞬间就有三名侍卫中箭,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很快浸透了他们的铠甲。
更可怕的是头顶不断滚落的巨石和滚木,沉重的巨石砸在盾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盾牌瞬间被砸得变形,举盾的侍卫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盾墙在巨石的连续撞击下,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颜如玉眼中寒光暴涨,猛地拔出腰间的碎雪剑,剑光一闪,便将两支突破盾墙、射向青黛的冷箭齐齐斩断,厉声喝道,“这里不能待!立刻往谷外退!退出峡谷!”
她很清楚,只要退出峡谷,离开两侧峭壁的攻击范围,就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被堵在峡谷里,前后夹击,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是!退!所有人往后退!”林锋立刻应声,高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