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却只姓我颜如海的颜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府内走去,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颜如海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很快掩饰下去,快步跟了上去,身后的二十名侍卫,也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一路穿过前院,来到灵堂。

整个灵堂都用白幔装饰,正中央的黑檀木牌位上,写着“大燕镇北将军颜公讳彦之灵位”,牌位前香火袅袅,长明灯摇曳,白幡垂落,地上铺着草席,两侧守着的亲卫,见颜如海进来,纷纷站起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颜如海刚踏入灵堂,便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朝着灵位扑了过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儿子来晚了!儿子不孝啊!”

他哭得捶胸顿足,声泪俱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角在青石板上一下下磕着,很快就磕出了红痕,甚至渗出血迹来。那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被这份“父子情深”打动,跟着落下泪来。

“父亲,您一生忠勇,镇守北疆数十年,护着大燕的万里河山,护着数十万百姓,怎么就落得个惨死沙场的下场啊!”他一边哭,一边嘶吼着,“都怪儿子!都怪儿子没能早点来雁门关,没能陪在您身边,没能护着您!您就这么走了,留下儿子一个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哭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直到身边的侍卫上前,假意搀扶着他,低声劝着“大人节哀,保重身体”,他才像是脱力一般,缓缓停下了哭喊,被人搀扶着站起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额角的血迹混着泪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他转过身,看向站在灵堂一侧,始终冷冷看着他表演的颜如玉,脸上的悲戚还未散去,语气却已经带上了几分“长兄如父”的威严与沉痛。

“如玉妹妹,父亲不幸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我知道你心里悲痛,比谁都难受。”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摆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温和模样,“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守在这雁门关苦寒之地,日夜面对军务与战事,身边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兄长怎么能放心得下?”

颜如玉抬眸,冷冷迎上他的目光,指尖抵着腰间长剑的剑柄,语气平淡:“多谢兄长挂心,我没事。镇守雁门关,是父亲的职责,也是我颜家后人的责任,我撑得住。”

“撑得住?”颜如海突然拔高了声音,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厉声呵斥,“放肆!我是你兄长,长兄如父!如今父亲不在了,颜家的事,就该由我做主!”

“你一个黄毛丫头,深闺里长大的,懂什么行军打仗?懂什么镇守边关?”他上前一步,逼近颜如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威胁与不容置喙,“前几日你贸然出城迎战,带着几十人就敢闯异族的包围圈,差点把自己的性命都丢了!若不是运气好,你如今早已成了异族的刀下亡魂!你拿什么撑?拿你的命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带来的二十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间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颜如玉,浑身杀气毕露。与此同时,灵堂的前后门,瞬间涌入了大批披甲持械的士兵,皆是颜如海带来的人,密密麻麻,将整个灵堂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灵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守在灵堂两侧的安北军亲卫,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挡在颜如玉身前,与颜如海的人对峙起来,双方剑拔弩张,稍有不慎,便会立刻爆发血战。

颜如玉的心脏猛地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她早料到颜如海会来硬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急不可耐,刚进灵堂,刚演完孝子戏码,就直接撕破了伪装,动了兵。

颜如海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局面,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再次开口,语气里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裸的强势:“妹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陛下已经下了明诏,念你父亲为国捐躯,忠勇可嘉,特许你即刻返回京城,在京中安心为父亲守孝,朝廷会给你最优厚的抚恤,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光耀颜家门楣。”

“至于雁门关的军务,北疆的防务,自然有我这个颜家长子,来接手主持。你放心,兄长定会守好这雁门关,断不会让父亲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抖开在颜如玉面前,冷声道:“妹妹,这是陛下的圣旨,你看清楚了。抗旨不尊,是什么罪名,不用我来告诉你吧?”

圣旨上的字迹清晰,字字句句,都写着命颜如海接任镇北将军,执掌雁门关军务,不得延误。

是真的,皇帝真的下了这道圣旨。

颜如玉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恨意。

皇帝,终究还是容不下颜家。父亲活着的时候,他忌惮父亲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如今父亲死了,他便迫不及待地派颜如海来接手雁门关,把她这个颜家嫡女,召回京城,当作人质,彻底斩断颜家在北疆的根基。

她余光快速扫过四周,灵堂内外,全是颜如海的人,少说也有数百人,而她身边,只有不到三十名亲卫。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心向颜家,可颜如海手握圣旨,又带了三万大军压在城外,一旦在这里起了冲突,必然会引发安北军与京畿卫戍的内乱。

到时候,不用异族来攻,雁门关自己就先乱了。父亲用一辈子守护的雄关,会毁于一旦,关内数十万百姓,会陷入战火之中。

硬抗,绝无胜算。

唯有暂时隐忍,退让一步,离开雁门关,才有翻盘的机会。

颜如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她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对着颜如海,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寒冰:“好,我回京便是。”

这句话一出,不仅颜如海愣住了,连她身边的亲卫都急了:“小姐!不行啊!我们不能跟他回京!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再也回不来了!”

“都住口。”颜如玉冷冷喝止了身边的亲卫,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颜如海。

颜如海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温和的长兄模样,笑着道:“这才对嘛,妹妹果然是个懂事的。你放心,回京之后,有兄长在,定会护你周全,保你在京中安安稳稳地为父亲守孝,无人敢欺。”

颜如海知道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她送走,安安稳稳地拿下雁门关的兵权,没必要在这里和她鱼死网破。等她走了,这雁门关就是他的天下,想做什么,还不是他说了算?

颜如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越过他,朝着灵堂外自己的院落走去。青黛一直守在灵堂门口,看着她走出来,立刻快步跟了上去,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小姐!我们真的要回京城吗?那就是个龙潭虎穴啊!前世我们就是在京城……”

“我知道。”颜如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斩钉截铁的决绝,“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颜如海想把我送走,安安稳稳地夺走雁门关,没那么容易。”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雁门关的城墙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京城不是龙潭虎穴,是他颜如海的根,也是曹金海的根。他们在这里布下了局,我就去他们的老巢,掀了他们的底。雁门关是父亲的心血,我不会就这么丢了的,他今日从我手里夺走的,我迟早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半个时辰后,颜如玉提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一身素衣,走出了将军府。府门外,早已备好了一辆宽敞的乌木马车,车旁,二十名精锐侍卫整装待发,都是父亲留给她的旧部,个个眼神坚定,对着她躬身行礼:“小姐,我等誓死护卫小姐周全!”

“有劳诸位弟兄了。”颜如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们,心中暖意微升。

颜如海站在马车旁,看着她走出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妹妹,上车吧。一路有侍卫护送,定能保你平安抵达京城。”

颜如玉没有看他,也没有立刻上车。她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雁门关。

青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北疆的土地上。城头的白幡还在随风飘荡,父亲的灵位还在将军府的灵堂里,这里埋葬着她的父亲,承载着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是她的根,是她的家。

风卷着边关的黄沙,吹起了她素色的衣袂,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底,藏着滔天的恨意,也藏着不灭的决心。

她弯腰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关外的风沙,也隔绝了那座熟悉的城池。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穿过雁门关的街道,驶出半开的城门,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而去。

雁门关的箭楼之上,颜如海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脸上的温和与悲戚,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阴狠与得意。

他对着身边的亲信,冷笑着下令:“传令下去,即刻全面接管雁门关所有军务,收回周虎等人的兵权,凡是颜彦的旧部,凡是心向颜如玉的,全部找借口拿下,关进大牢,一个不留!”

“还有,派人去盯着那辆马车,路上找个机会,制造一场‘意外’,让颜如玉,永远到不了京城。”

亲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躬身领命:“是,大人!”

颜如海转过身,望向关内的万里河山,双手负在身后,眼底满是贪婪与野心。

从今日起,这雁门关,姓颜,却只姓我颜如海的颜!

北疆的风,依旧在呼啸,可这座屹立了数十年的雄关,终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阴霾,彻底笼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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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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