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到时候,您便是百口莫辩啊

残阳如血,染红了雁门关的天际,也将安北将军府的书房,染得一片沉郁。

苏璟缓步踏入书房,指尖拂过冰凉的檀木门框,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书房内陈设极简,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兵书策论与边关舆图,案头一盏青铜灯盏静静伫立,灯芯未燃,昏暗中更添几分压抑。他径直走到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可紧蹙的眉峰、攥得发白的指节,却将他心底翻涌的烦躁与痛楚,暴露无遗。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数个时辰前,雁门关城墙之上的惨烈一幕。

颜彦,大燕王朝镇守雁门关的安北将军,一生戎马,忠勇无双,是雁门关将士心中的定海神针,更是百姓眼中的守护神。可就是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竟浑身浴血,倒在了冰冷的城墙箭楼之下,甲胄碎裂,兵刃脱手,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青砖,顺着城墙缝隙蜿蜒而下,与关外异族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苏璟闭紧双眼,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钝痛袭来,却压不住心底的疑云。

颜彦身为雁门关主帅,深谙兵法韬略,最知统筹全局之理。异族大举来犯,敌军势大,城墙防御为重,主帅理应坐镇中军大帐,调兵遣将,稳守关隘,断不会轻易亲临城墙第一线,以身犯险。可他偏偏就死在了城墙之上,死得猝不及防,死得疑点重重。

是敌军突袭?是麾下将士不力?还是……另有隐情?

苏璟反复推演着当时的战局,从异族初犯,到烽火燃起,再到颜彦登城,每一个环节都在脑海中过了千百遍,可越是细想,越是觉得诡异。敌军的进攻节奏看似凶猛,却总在关键节点刻意引开守军主力,仿佛早已知晓守军布防,精准地撕开了一道缺口,将颜彦逼上了绝路。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沉稳而急促,随即,一道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主子,属下墨影,有要事禀报。”

苏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墨影迈步而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作为苏璟的贴身护卫兼心腹,他常年跟随苏璟征战边关,见惯了生死风浪,可此刻,他的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封蜡完好的卷宗,封皮之上,印着只有边关密探才会使用的血色鹰纹标记。

墨影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将卷宗双手递上,沉声道:“主子,适才属下收到暗卫加急送来的加密军报,路途之上层层加密,方才破译完毕,上面记录着一些极为奇怪的兵力调动,细细推演,竟与此次异族大举来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苏璟眼神一凛,瞬间坐直了身体,所有的烦躁都被一股凛冽的警惕取代。他伸手接过军报,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封蜡,便知此事非同小可。边关密探的加密军报,非惊天动地的大事,绝不会轻易传送。

他抬手撕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素色宣纸,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一行一行,一字一句,看得极快,可脸色,却随着阅读,一点点沉了下去。

起初只是眉头微蹙,到后来,面色铁青,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整个书房冻结。

军报之上,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一个月来,雁门关百里之外的隐秘动向——在异族大军正式叩关之前,便有一支人数不下千人的不明身份队伍,乔装成商旅,分批潜入雁门关周边的深山密林,行踪诡秘,从不与当地百姓接触,只在深夜与关外的异族斥候暗中接头,传递信号,输送物资。

更可怕的是,这支队伍的兵器甲胄、暗语手势,绝非边关守军,亦非流寇山贼,其调动轨迹,精准地配合着异族大军的进军路线,俨然是提前布好的一枚暗棋,只待时机一到,便从内部发难,里应外合,攻破雁门关。

“砰——”

苏璟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梨花木案上,掌心与坚硬的木面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案上的砚台、笔架齐齐震颤,墨汁溅出,在宣纸上晕开点点黑斑,如同此刻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骤降,语气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寒意:“看来,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墨影垂首而立,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跟随苏璟多年,极少见到主子动如此大的怒火,便知颜如海的所作所为,已然触及了苏璟的底线。

苏璟背着手,在书房内快步踱步,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串联,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疑点都有了答案。

墨影道“只是属下始终不解,主子,您为何要在颜小姐面前,认下杀害颜将军的罪名?这对您百害而无一利,如今整个雁门关,乃至天下人,都以为是您恩将仇报,害死了老将军,您的处境,已然岌岌可危。”

这番话,墨影憋在心中许久,此刻终于问出口。

那一刻,不仅颜如玉恨之入骨,连边关将士,都对苏璟露出了质疑与愤怒的目光。

认下罪名,无异于自毁前程,自陷绝境。

苏璟听到这话,周身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沉重与无奈。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关外的寒风裹挟着硝烟味灌了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几分心底的燥热。

他望着远处依旧飘着硝烟的雁门关城墙,眼神柔软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担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无比:“我也是无奈之举。”

“颜小姐自幼被将军捧在手心长大,娇憨率真,性情刚烈,从未经历过丧父之痛。当时她亲眼看着将军倒在眼前,悲痛和愤怒已经冲昏了所有理智,我即便当时百般解释,说凶手另有其人,说这是颜如海的阴谋,她根本不会听,也不会信。”

苏璟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苦衷:“更何况,你我都知道,将军手中那封密信,确确实实是陛下的密旨。陛下忌惮将军手握重兵,暗中下旨,这才让颜如海的阴谋有了可乘之机。若是让颜小姐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必定会不顾一切,进京找陛下讨说法,找颜如海报仇。”

“可她只是一个女子,即便身怀武艺,在皇权滔天、阴谋密布的京城,又能算得了什么?以卵击石,飞蛾扑火,最终只会白白送命,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我认下这个罪名,固然会让她对我恨之入骨,恨我一辈子,可至少,能让她把所有的悲痛转化为对我的恨意,冷静下来,不会做出冲动自毁的事。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墨影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主子的良苦用心。

他一直以为主子是迫于无奈,或是另有谋划,却不曾想,竟是为了保护那个被悲痛冲昏头脑的颜小姐。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骂名,背负所有误解,只为护心上人周全,这份隐忍与深情,让墨影心中既敬佩,又心疼。

墨影抬眸,看着苏璟孤寂的背影,语气满是担忧:“主子,属下明白您的苦心,可您想过吗?这样一来,您就成了天下人口中杀害忠良的凶手,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百姓唾弃您,将士质疑您,朝堂之上,颜如海再煽风点火,您便是四面楚歌,处境会变得无比艰难,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啊!”

苏璟缓缓闭上双眼,寒风刮在他的脸上,如刀割一般,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片坚定如铁的光芒,那光芒穿透迷雾,带着无所畏惧的勇气:“我不在乎。”

“天下人的唾弃,将士的质疑,朝堂的非议,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我苏璟一生,不求名垂青史,不求权倾天下,只是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为死去的人正名。”

“只要能护颜小姐一世平安,只要能查明真相,揪出颜如海这个卖国贼,为颜将军报仇雪恨,洗清他的冤屈,就算被天下人唾骂,就算背负一世骂名,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而且,我始终相信,真相永远不会被掩埋。总有一天,我会拿出颜如海勾结异族的铁证,让天下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卖国贼,谁是真正的忠良。总有一天,颜小姐会明白我的苦心,会知道,我从未害过她的父亲,从未背叛过雁门关。”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在寂静的书房中久久回荡。

墨影转身离去,忽然又想起一事,脚步一顿,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主子,还有一事,属下不得不报。颜大将军身为北疆柱石,如今身死边关,消息早已快马加鞭送往京城。陛下得知此事,必定龙颜大怒,也定会即刻派人前来雁门关,一是督办战事,二是调查将军死因,接管边关兵权。”

苏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带着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轻轻点头:“你说的没错,陛下的使者,只怕此刻已经离开了京城,正在赶往雁门关的路上。”

墨影皱眉:“主子可知,来者会是何人?”

苏璟缓步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颜”字,笔锋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十有**,就是颜如海。”

墨影大惊失色:“颜如海?主子,万万不可!他本就是幕后真凶,若让他前来雁门关,接管兵权,调查将军死因,岂不是羊入虎口?他必定会颠倒黑白,销毁证据,彻底将罪名坐实到您的身上,到时候,您便是百口莫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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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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