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颜如玉与你苏璟,恩断义绝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当他是被戳穿了谎言,无话可说。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她猛地握紧剑柄,手腕翻转,带着一身的伤,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苏璟的心口刺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悲愤与恨意:“你这个骗子!我父亲待你不薄,视你如子侄,你竟然如此狠心!我要杀了你,为我父亲报仇!”

剑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而来,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那是她母亲教给她的剑法,招招凌厉,直指要害,没有半分留手,带着她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心碎。

苏璟瞳孔骤缩,却根本没有拔剑,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他只是猛地侧身,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剑。剑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划破了他的衣料,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衣料。

他能躲开,能反击,甚至能轻而易举地夺下她手里的剑。可他不敢。

她身上本就带着数不清的伤,体力早已耗尽,全凭着一股恨意撑着,他若是动作稍大,很容易就会伤到她。他只能不断地躲闪,脚步在狭小的书房里腾挪,尽量避开她的剑锋,却始终不肯伤她分毫。

“如玉,别闹了!”苏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难以掩饰的心疼,“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再动下去,伤口会彻底崩开的!有什么事,我们停下来好好说,行不行?”

“谁要和你好好说?!”颜如玉红着眼,一招比一招狠,剑法越来越凌厉,却也越来越乱。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想着要刺中眼前这个骗了她的男人。

她恨他。

恨他的欺骗,恨他的利用,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她推入了地狱。

更恨自己,恨自己瞎了眼,竟然会对这样一个别有用心的人动心,竟然会把他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人,竟然会偷偷规划过有他的未来。

书房里,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架上的书散落了一地,笔墨纸砚摔在地上,墨汁泼洒开来,像一道道洗不掉的血痕。颜如玉的剑劈在书架上,劈开了厚重的木板,也劈开了那些她和父亲一起读过的兵书,就像劈开了她那些美好的过往,和那些可笑又可悲的信任。

苏璟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模样,看着她越来越虚浮的脚步,心里又急又疼。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就会先撑不住。

趁着颜如玉一剑劈空,身形踉跄的间隙,苏璟猛地向前一步,不顾锋利的剑锋,伸出手,一把牢牢抓住了剑身。

冰冷的剑身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剑刃滚滚滑落,一滴滴砸在地上,也滴在了颜如玉握着剑柄的手上。那滚烫的血,烫得颜如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剑,可苏璟的力气太大,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你放开我!”颜如玉红着眼,疯狂地挣扎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得让人心碎,“苏璟,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为我父亲报仇!”

苏璟紧紧握着剑身,哪怕掌心的伤口越来越深,深可见骨,也没有半分松动。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浓重的痛色,语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如玉,你冷静一点!我没有杀你父亲,这一切都是误会!你父亲待我恩重如山,我敬他如父,怎么可能害他?”

“你父亲的死,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一定是曹金海和颜如海,还有安北军里的内鬼里应外合!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联手查出真凶,为你父亲报仇,而不是在这里自相残杀,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你明白吗?”

“误会?”

颜如玉再次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绝望。她抬起空着的左手,指着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密信,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什么误会?这封信就是证据!苏璟,你把信给我,让我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否则,我今天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封密信,眼里的偏执与疯狂,让苏璟心头一颤。

他看着她眼底的绝望,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血泡,看着她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万千根烧红的针同时扎着,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若是不给她看这封信,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他,只会永远活在这份恨意里,只会和他不死不休。可若是给她看了,皇帝对颜彦的杀意,会像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永远扎在她心里,也会让颜将军死后都不得安宁。

两难之间,他最终还是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比起颜将军身后的名节,他更怕眼前这个姑娘,会被这份恨意和绝望彻底吞噬,会撑不下去。

苏璟缓缓松开了握着剑身的手,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他看着颜如玉,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沉重,缓缓将那封密信递到了她的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我给你看。但你看完之后,一定要冷静,听我解释,好不好?”

颜如玉根本没听他后面的话,在他松手的瞬间,就一把夺过了那封密信,动作快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凶手的罪证。

她颤抖着手,撕开了密信的封口,抽出里面的桑皮纸,几乎是把脸贴了上去,睁着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上的内容。

夕阳的余晖落在纸上,那一行行皇帝亲笔写下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扎进了她的心脏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碎成了泥。

【令苏璟暗中监视颜彦动向,收揽安北军兵权,若颜彦有拥兵自重、谋反之意,即刻将其诛杀,接管雁门关防务,钦此。】

短短一行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劈得她魂飞魄散,五内俱焚。

颜如玉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从指尖到肩膀,再到全身,都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她手里的密信,再也握不住,轻飘飘地掉落在了地上,像一片凋零的枯叶,落在满地的狼藉里,也落在了她碎成齑粉的心上。

她抬起头,看着苏璟,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盛满了倔强、盛满了对他的信任与心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难以置信的绝望。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苏璟的心上:“真的是你……原来真的是皇帝派你来杀我父亲的……”

“苏璟,你这个刽子手……你这个皇帝的狗……”

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全部的力气,也带着她全部的心碎,字字泣血。

苏璟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碾碎了,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解释:“如玉,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道密旨我早就收到了,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执行!我一直把你父亲当作长辈,当作忠良,我怎么可能会杀他?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颜如玉凄厉的笑声打断了。

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笑得比哭还要让人心疼。她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退无可退,才停下脚步,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刺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

“你把我父亲当作长辈?”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苏璟,你真让我恶心。你拿着杀他的密旨,住在他的将军府里,喝着他的茶,和他商议军务,转头就看着他被人刺杀,甚至可能就是你安排的这一切!你现在和我说,你把他当长辈?”

“重要的人?”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的嘲讽更浓,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苏璟,“你之前在关外,抱着我说,把我当作重要的人?原来就是把我当作重要的棋子,利用我,接近我父亲,摸清他的动向,然后找机会杀了他,对不对?”

“苏璟,你真的太可怕了。”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相信你,竟然会对你动心。我真是瞎了眼啊……”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对自己全然的唾弃与绝望。

那句藏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心动,在这一刻,被她自己血淋淋地撕开,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那些午后书房里的悸动,那些关外战场上的安心,那些烽火台上的并肩,那些他温柔的叮嘱,焦急的目光,那些她偷偷藏在心底的欢喜与期待,原来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利用她,布下的一场骗局。

苏璟的心脏骤然一窒,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颜如玉会说出“动心”两个字。

原来,她对他,也是动了心的。

原来,那个午后的书房里,她俯身靠近的瞬间,不是他的错觉。原来,她也和他一样,在那些并肩的日子里,悄悄动了心,偷偷规划过未来。

可这份迟来的心意,却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被她带着恨意与悔恨说了出来。他宁愿她从来没有动过心,也不愿她像现在这样,把这份心动当成了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最大的笑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滚烫的炭,千言万语都堵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对她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想告诉她,他从没想过要利用她,想告诉她,他早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及笄礼,想等战事平息,就向颜将军求亲。

可看着她眼里全然的恨意与绝望,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不会信了。

再也不会信了。

“我不想再听你狡辩了。”

颜如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死寂,和玉石俱焚的决绝。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苏璟的心脏里。

“从今日起,我颜如玉与你苏璟,恩断义绝。”

“你我之间,从前的情分,并肩的约定,尽数作废。从此以后,只剩下血海深仇。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为我父亲报仇,也会让你和那个昏庸的皇帝,付出应有的代价。”

恩断义绝。

这四个字,像一把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苏璟的心上,把他最后一点希冀,砸得粉身碎骨。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姑娘。她依旧站在那里,浑身是伤,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宁折不屈的白杨。只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温度,半分情意,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苏璟看着她,愣了许久,最终扯着嘴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护了一路,爱了一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姑娘,最终还是和他说了恩断义绝。

也好。

现在的雁门关就是个泥潭,皇帝猜忌,奸臣环伺,内鬼未除,跟着他,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危险。恨就恨吧,至少恨着他,她还能撑下去,还能有活下去的执念。

“恩断义绝?”苏璟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嘲,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好呀。既然颜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留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情意,太多的无奈,太多的心疼,太多的不舍,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沉寂。

“告辞。”

两个字落下,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没有再看地上那封密信,没有再看那道他护了一路的身影,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玄色的身影穿过敞开的房门,消失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鲜血淋漓。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那个给她准备好的、雕着玉兰花的银质及笄礼盒子,指尖把盒子捏得变了形,嵌进了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眼前发黑,却硬是没有回头。

书房的门,被穿堂风带着,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门之隔,两个天地。

书房里,只剩下颜如玉一个人了。

满地的狼藉,满地的墨渍与血迹,父亲没写完的家书,掉在地上的密信,还有空气中残留着的,苏璟身上淡淡的檀香,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恨意,在苏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走了。

真的走了。

在她说了恩断义绝之后,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原来那些温柔,那些守护,那些焦急,真的全都是假的。

颜如玉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摔倒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那里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灌进去,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抖。她蜷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手从怀里掉出来,露出了那个绣了一半的平安符,上面的兰草只绣了一半,就像她那段无疾而终、满是欺骗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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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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