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沉思足足半个时辰,苏璟猛地抬起头,原本沉郁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出不容置喙的威严,那是久经沙场的统帅独有的杀伐决断,他沉声开口,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传我令,调镇西军一万精锐,即刻启程前往青州,不得有误。”

这话一出,墨影原本就凝重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向前半步,急切地开口劝阻,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安:“主子,这恐怕万万不妥啊!青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曹金海经营了十余年的老巢,城高墙厚,防守严密,城内不仅有他私养的数千死士,还有暗中依附他的地方守军,布防比雁门关还要缜密,一万镇西军看似精锐,可长途奔袭,孤军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风险实在太大了!”

他顿了顿,见苏璟没有说话,更是心急如焚,继续说道:“更何况,现在的时机根本不成熟,我们手里没有青州布防的详细舆图,没有足够的粮草辎重接应,连颜如海与曹金海在青州的具体部署都未完全摸清,贸然出兵,只会让将士们白白送命!这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啊!”

墨影跟随苏璟多年,一向谨言慎行,从不多言半句,可此刻事关重大,不仅关乎苏璟的安危,更关乎大事的成功概率,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主子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在他看来,当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固守雁门关,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而不是铤而走险,将所有筹码压在青州这一步险棋上。

苏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骤降,那是属于上位者被忤逆后的威严,他沉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墨影,什么时候,你的话也变得这么多了?”

这一句呵斥,让墨影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噤声,垂首而立,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他太了解苏璟了,这位主子平日里虽待人宽厚,可一旦下定决心,便是雷厉风行,绝无更改,此刻他语气里的坚定与冷冽,已然说明一切。苏璟并非鲁莽冲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权衡与考量,只是这份考量,藏在他心底,不会轻易对外人言说。

苏璟看着墨影垂首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动摇:“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雁门关的安危、将士的性命、局势的凶险,我都清楚。可你要明白,现在的局势,是逼我不得不提早行动了,反正都是早晚的事,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这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了,照我的命令去做就好,不必多问,执行军令。”

最后的四个字,字字铿锵,带着军令如山的威严,容不得半点违抗。

墨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担忧与不解,他知道,苏璟既然做出了决定,就必然有他的深意,身为下属,唯有无条件遵从,才是本分。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安排,即刻传令镇西军精锐集结,星夜奔赴青州,绝不耽误片刻。”

床边,贴身侍女青黛守在一旁,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昏迷中的小姐。她自幼陪伴颜如玉长大,两人情同姐妹,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她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一旁,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正低着头,仔细为颜如玉诊脉,手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神情专注而凝重,良久才缓缓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青黛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急切地问道:“军医,我家小姐怎么样了?她怎么昏迷了这么久还不醒?有没有大碍?”

老军医站起身,捋了捋胡须,看着床榻上的颜如玉,语气温和而宽慰:“青黛姑娘不必担心,颜小姐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连日来悲伤过度,心力交瘁,加上在城墙之上奔波劳累,体力消耗过大,气血亏虚,才会骤然晕倒。老夫开一副安神补气的药方,你抓来煎好,让小姐服下,再安心卧床静养几日,调理好身体,自然就能恢复了。”

青黛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连连躬身道谢,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多谢军医,多谢军医!只要小姐没事就好,真是太感谢您了。”

老军医摆了摆手,看着满室的悲伤,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颜老将军忠勇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小姐年纪轻轻便遭遇丧父之痛,实在是可怜。他不再多言,走到桌旁,拿起笔墨纸砚,凝神写下药方,字迹工整清晰,写好后将药方递给青黛,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才收拾好药箱,转身轻轻离开了房间。

青黛紧紧攥着那张药方,仿佛攥着救命的稻草,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转身走出房间,朝着府中的药房而去,脚步匆匆,只想尽快为小姐煎好药,让她早日醒来。

床榻上,颜如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房间里独有的兰香,一切都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模样,可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与冰冷。没有了父亲爽朗的笑声,没有了府中热闹的气息,只剩下无尽的孤寂与悲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城墙之上的那一幕——父亲浑身浴血,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满是不甘,而苏璟站在一旁,冷漠地认下了所有罪名,那副模样,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滚烫的泪水,却凉透了她的心。她恨,恨苏璟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恨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恨他背叛了雁门关;她更恨,恨当今皇帝的昏庸多疑,恨朝堂奸佞的祸乱朝纲,恨自己无能为力,没能保护好父亲,没能守住父亲一生守护的雁门关。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心底深处,一股倔强的力量却在悄然滋生。她是颜家的女儿,是安北大将军颜彦的女儿,颜家世代忠良,镇守雁门关数代,守护北疆百姓,抵御异族入侵,从未有过半分退缩。父亲死了,可颜家的风骨不能断,雁门关的防线不能破,父亲未竟的事业,必须由她来完成,父亲的血海深仇,必须由她来报!

颜如玉缓缓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恨意,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她的动作很轻,却牵扯得浑身酸痛,体力的虚弱与心底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可她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如同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寒梅,带着不屈的傲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药香浓郁,驱散了房间里几分悲伤的气息。青黛一抬头,看到靠在床头的颜如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关切地问道:“小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一连串的关切话语,充满了担忧,让颜如玉冰冷的心稍稍暖了几分,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依旧是一片冰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事。青黛,不用管这些,你现在立刻去给我拿一套铠甲,再取我的佩剑与长弓来,我要去城墙之上。”

青黛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慌与不解,连忙劝阻道:“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得很,汤药都还没喝,怎么能去城墙之上呢?军医说了,您必须好好静养,不能再劳累半分,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而且,将军刚刚去世,雁门关现在局势混乱无比,人心惶惶,将士们各自为战,苏璟又背负着罪名,关内服气动荡,城墙之上异族的斥候还时常出没,太过危险了,您现在过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奴婢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将军啊!”青黛急得眼眶通红,死死拉住颜如玉的衣袖,生怕她冲动行事。

颜如玉看着青黛焦急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可心意已决,绝不会更改。她轻轻甩开青黛的手,眼神愈发坚定,目光望向窗外远处巍峨的雁门关城墙,声音冰冷而决绝,带着将门之女独有的担当与傲骨:“危险?我父亲都已经死了,死在那片城墙之上,死在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颜家的女儿,是安北大将军的女儿,父亲一生镇守雁门关,守护北疆百姓,抵御异族入侵,这是颜家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如今父亲殉国,雁门关群龙无首,我若退缩,谁来守住这片土地?谁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我必须去城墙之上,亲自镇守防线,指挥将士,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守住雁门关的每一寸土地,不让异族踏进一步,更要查清真相,找到真凶,为父亲报仇雪恨,让苏璟,让那个昏庸的皇帝,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每一个字,都从她的牙缝中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坚定的信念,她的眼神明亮而锐利,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青黛看着颜如玉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家小姐的性子,她最清楚,自小就执拗而坚韧,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此刻事关将军的血海深仇与雁门关的安危,她更是绝不会退缩。青黛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劝阻,都无法改变小姐的决定,只能在心底暗暗叹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小姐,奴婢听您的,奴婢这就去给您拿铠甲和武器。只是小姐,您一定要答应奴婢,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凡事以安全为重,就算是为了将军,为了颜家,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颜如玉看着青黛担忧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青黛转身,快步走向外间的兵器架与衣柜,很快取来了一套精致的银色软甲,这套软甲是颜彦特意为女儿打造的,轻便坚韧,既适合女子穿戴,又能抵御刀兵,还有颜如玉常用的佩剑与长弓,剑鞘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长弓坚硬有力,都是陪伴她多年的武器。

青黛小心翼翼地为颜如玉穿上软甲,系好每一处系带,又将佩剑挂在她的腰间,长弓递到她的手中。穿上铠甲的颜如玉,瞬间褪去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多了几分将门虎女的英气与威严,苍白的脸上虽带着憔悴,可眼神中的坚定,却足以照亮这乱世的黑暗。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底的恨意与决心愈发坚定。

苏璟,颜如海,皇帝,所有害死父亲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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