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两名军医提着药箱，快步走上城头，对着颜如玉和苏璟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凝重与悲伤。
“小姐，魏王殿下，属下等奉命前来，为将军处理遗体。”为首的老军医，跟着颜彦几十年，看着颜如玉长大，此刻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颜如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声音沙哑：“劳烦二位了，麻烦你们仔细查验一下，我父亲身上的伤口，还有致命伤的来源，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小姐放心，属下等一定尽心。”
两名军医躬身应道，快步走到颜彦的遗体旁，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外袍，拿出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身上的血迹，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位长眠的老将军。
颜如玉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死死盯着军医的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秋风依旧在城头呼啸，太阳渐渐西斜，将整座雁门关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终于，老军医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转过身，对着颜如玉和苏璟躬身行礼，脸色沉重地开口：“小姐，魏王殿下，查验结果出来了。将军身上共有七处刀伤，皆是近身搏杀所留，深浅不一，都不是致命伤。真正的致命伤，是胸前这支羽箭，箭头从正面射入，精准地贯穿了将军的心脉，一击毙命，将军几乎是瞬间就没了气息。”
“一击毙命？”颜如玉的声音微微发颤，“这箭是什么来头？是异族的箭支吗？”
“不是。”老军医摇了摇头，拿起那支从将军身上取下的羽箭，递到颜如玉面前，“小姐您看，这是朝廷兵部特制的破甲箭，箭头用精钢打造，穿透力极强，只有边军的精锐将领，才有资格配备，异族的箭支，工艺粗糙，根本造不出这样的破甲箭。”
颜如玉接过那支羽箭，指尖触到冰冷的箭身，浑身猛地一颤。
朝廷制式的破甲箭？
也就是说，杀了她父亲的，根本不是异族，而是朝廷的人？是安北军内部的人？
是内鬼！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老军医继续道：“还有，将军身边的八名亲卫，全部战死，没有一个活口。而且现场的打斗痕迹很奇怪，将军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就算遭遇偷袭，也不可能连一个传信的人都跑不出来。除非，是他们熟悉的人动的手，他们根本没有防备。”
颜如玉握着羽箭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箭身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终于明白了。
这场刺杀，从来都不是异族偷袭，而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阴谋。内鬼打开了城门，放刺客进来，借着城头混乱的时机，接近了父亲，用朝廷制式的破甲箭，一击毙命，杀了她的父亲。
而这个内鬼，一定就在安北军内部，就在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中。
前世，父亲战死沙场，被诬陷通敌叛国，她一直以为，是曹金海和颜如海的阴谋，是异族的圈套。可现在想来，若是没有安北军内部的内鬼接应，他们的阴谋，怎么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是了，一定是这样。
颜如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将那支羽箭紧紧攥在手里。这是证据，是找到凶手的关键。她一定要顺着这支箭，查下去，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揪出所有幕后的凶手，为父亲报仇。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苏璟，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殿下，我父亲的死，绝非异族偷袭这么简单，这背后一定有一场巨大的阴谋，定然与曹金海、颜如海脱不了干系。我父亲的书房里，一定藏着他们勾结的证据，还有内鬼的线索。我要立刻去将军府，去我父亲的书房，查找线索。”
苏璟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她此刻心意已决，根本不可能劝阻，便立刻点头道：“好，如玉，我与你一同前往。路上我再和你细说，墨影刚刚勘察现场，也发现了一些线索，或许能和书房里的证据对应上。”
颜如玉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体，对着军医叮嘱道：“劳烦二位，好生照料我父亲的遗体，等我回来，再为父亲处理后事。”
“小姐放心，属下等定当尽心竭力。”老军医连忙躬身应道。
颜如玉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城墙，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她翻身上马，甚至不等苏璟，猛地一夹马腹，高喝一声“驾”，骏马便扬蹄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要立刻赶到父亲的书房，找到那些证据，找到凶手。前世，父亲死后，颜如海立刻派人抄了将军府，销毁了所有的证据，这一世，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秋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一个劲地催着马往前跑，将身后的一切都远远甩在了后面。
苏璟看着她策马狂奔的背影，心里一紧，也立刻翻身上马，追了上去。可颜如玉的马跑得太快，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被她越甩越远。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让他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大变。
不好！
那封皇帝给他的密信！
之前他和颜彦在书房议事，将皇帝写给他的那封密信，随手放在了书桌的一角。那封信里，写满了皇帝对颜彦拥兵自重的猜忌，甚至还有“若颜彦有异动，可与钦差配合，先斩后奏，夺其兵权”的旨意。
他走得匆忙，竟然忘了把那封密信收起来！
现在那封信，还放在颜彦书房的桌角上！
若是被颜如玉看到了这封信，以她现在的状态，一定会误会，一定会以为，是他和皇帝联手，害死了她的父亲！毕竟，他是皇帝派来的人，手里握着皇帝的密旨，颜彦一死，他就是雁门关权力最大的人，是最大的受益者。
这个念头一出，苏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一夹马腹，将速度提到了极致，疯了一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驾！驾！”
骏马的嘶鸣声划破长空，玄色的身影在长街上疾驰而过，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他必须赶在颜如玉之前，到达书房，把那封密信收起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秋日的夕阳，渐渐沉到了雁门关的群山之后，橘红色的余晖穿过将军府的飞檐翘角，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往日里，这座将军府总是热闹的，前院有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书房里有颜彦与副将们议事的爽朗笑声，后院有侍女们轻声的笑语，哪怕是在战事紧张的日子里，也总是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可今日，整座将军府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府门紧闭，门口守着的亲兵面色凝重，身姿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府里的下人们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庭院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与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颜将军惨死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将军府，这座屹立在雁门关数十年的将军府，随着它主人的离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与压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将军府门前的死寂。
颜如玉勒住马缰，骏马扬蹄嘶鸣一声，前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碎石。她不等马完全停稳，便翻身跳了下来，动作快得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被扯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随手将马缰扔给门口的亲兵，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将军府。
“小姐！”门口的亲兵连忙躬身行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踉跄的脚步，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颜如玉没有理会任何人，脚步飞快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朝着东侧颜彦的书房走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要找到父亲留下的证据，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
这条通往书房的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小时候，她总是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躲在书架后面，看父亲处理军务，看父亲研读兵书，父亲总是无奈地摇摇头，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一字一句地教她读兵法，给她讲边关的故事。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她和父亲的回忆，藏着她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
可现在，她的父亲不在了。
这座书房，再也不会有父亲爽朗的笑声，再也不会有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温柔了。
想到这里，颜如玉的眼眶再次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她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找到证据，要为父亲报仇，她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