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是边关的白杨

雁门关的城墙之上,秋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呼啸而过,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青黑色的城砖早已被暗红的鲜血浸透,每一道缝隙里都凝着发黑的血渍,断裂的箭杆、劈碎的盾牌、卷刃的长刀散落得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横陈在城头,有安北军的守军,也有穿着异族服饰的死士,他们临死前还保持着搏杀的姿态,双目圆睁,透着不甘与狰狞。那面绣着“颜”字的将旗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仅剩的半截旗面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猎猎的声响里,全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死寂。

颜如玉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双臂紧紧抱着父亲颜彦冰冷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给怀中的人。玄铁铠甲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她的骨髓,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抱得越来越紧,生怕一松手,父亲就会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颜彦染血的铠甲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的喉咙早已哭哑,发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声哽咽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在空旷的城墙之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连呼啸的秋风都仿佛温柔了几分,不忍惊扰这对父女最后的相处时光。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父亲紧闭的双眼,那双眼眸,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的时候,满是宠溺与疼爱;在战场上,却又锐利如鹰,带着镇守国门的威严与坚定。可现在,它们永远地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笑着叫她“如玉”,再也不会手把手教她练枪,再也不会在她闯祸后,无奈地摇摇头替她收拾残局了。

“爹……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如玉……”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错了,我不该独自出城的,我不该任性的……要是我没有出城,你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爹,你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重生一世,拼尽全力从京城的牢笼里逃出来,日夜不休地查探阴谋,提防内鬼,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独自出城迎战异族,唯一的心愿,就是护住父亲,护住颜家,改变前世那场家破人亡的悲剧。

可到头来,她还是失败了。

父亲还是死了,死在了她的眼前,死在了这场她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战事里。前世的宿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努力,最终还是被牢牢困住,逃不开,躲不掉。

苏璟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朝堂上最阴狠的阴谋诡计,见过战场上最惨烈的生离死别,自认早已心如磐石,可此刻,看着跪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颜如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秋风里摇摇欲坠,看着她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抱着父亲遗体的模样,他心底的坚冰,还是一点点裂开,涌出无尽的心疼与愧疚。

是他失算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敌人先是故意放出异族大军压境的消息,引诱颜如玉冲动出城,再借着颜如玉身陷险境的契机,引着他带着镇西军最精锐的亲兵出城救援。他们算准了他绝不会放任颜如玉身陷险境,算准了他会带走城中最核心的战力,算准了城中守军群龙无首的慌乱,更算准了颜彦将军定会亲自登上城头坐镇指挥,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带着精锐离开的这一个多时辰,就是敌人刺杀颜彦的最佳时机。

而他,亲手踏入了敌人布下的圈套,间接造成了颜彦将军的惨死,让颜如玉再次承受了家破人亡的痛苦。这份愧疚,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愧疚的时候。

颜将军惨死,城中群龙无首,异族大军虎视眈眈,内鬼藏在暗处虎视眈眈,曹金海与颜如海在京中遥控指挥,稍有不慎,整座雁门关就会彻底沦陷,北疆数十万百姓都会落入异族的铁蹄之下,颜将军一辈子镇守的国土,会毁于一旦。

他必须稳住局面,必须查明真相,必须揪出幕后的凶手,告慰颜将军的在天之灵,更要护好眼前这个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姑娘。

苏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的悲痛与愧疚,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峻。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面色沉重的墨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墨影,立刻传令下去。”

“主子请吩咐。”墨影躬身应道,眼底满是凝重。

“第一,立刻派人封锁整个城头,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案发现场,一寸之地都不许破坏。安排最信得过的亲兵,仔细勘察现场的每一处痕迹,尸体、兵刃、箭支、脚印,都要一一查验核对,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尤其是那些异族死士的尸体,仔细查验他们的身份,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能不能查到他们的来路。”

“第二,通知城内最好的军医,立刻前来处理将军的遗体,小心擦拭将军身上的血迹,查验将军身上的伤口,确认致命伤的来源,还有将军临死前的打斗痕迹,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查验结果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第三,传令下去,关闭雁门关所有城门,全城戒严,没有我和颜小姐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安排守军加强巡逻,尤其是城墙四周、将军府、粮仓、军械库这些关键之地,加派双倍兵力把守,严防异族再次偷袭,也严防内鬼趁机作乱。”

“第四,召集安北军所有副将、参将,立刻到将军府议事厅集合,不得有误。”

苏璟的指令清晰明了,条理分明,短短几句话,就将眼下最紧急的几件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瞬间稳住了慌乱的局面。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原本手足无措的亲兵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是,主子!属下立刻去办!”墨影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走下城墙,去安排各项事宜。

墨影刚走,城墙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安北军的副将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头,他们身上的铠甲还沾着血污,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当看到靠在箭垛上、早已没了呼吸的颜彦时,几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将军!”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为首的左副将周虎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颜彦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瞬间渗出血来。他跟着颜彦出生入死十几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做到副将,颜彦于他,有知遇之恩,有救命之情,早已不是上下级,而是过命的兄弟。此刻看到颜彦惨死,他虎目圆睁,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双拳狠狠砸在地上,指节都捏得发白。

其余几名副将也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颜彦的遗体痛哭流涕,整个城头瞬间被悲伤的气氛笼罩。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周虎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恨意,“末将这就带兵去杀了那些异族狗贼,为将军报仇!”

“对!为将军报仇!”几名副将纷纷附和,撑着地面就要起身,一副要立刻冲下城去和异族拼命的模样。

“都站住!”

一道嘶哑却带着十足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颜如玉缓缓抬起头,松开了抱着父亲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身体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盖在父亲的身上,遮住了那支贯穿胸膛的羽箭,也遮住了他满身的伤痕。

她慢慢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苏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站在父亲的遗体前,站在一众痛哭的副将面前,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红肿不堪,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半分脆弱与崩溃,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就想着冲动出城拼命?”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父亲镇守雁门关一辈子,用性命护住的,是这座雄关,是关内数十万百姓。你们现在贸然出城,中了敌人的圈套怎么办?雁门关失守了怎么办?百姓们落入异族铁蹄之下怎么办?你们拿什么去面对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原本情绪激动的副将们瞬间僵在原地,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将军惨死,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报仇,都想手刃凶手。”颜如玉的目光扫过众人,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但报仇不是逞匹夫之勇,不是拿着自己的性命、拿着雁门关的安危去赌。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守住雁门关,不让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然后再慢慢查清楚真相,揪出幕后的凶手,为我父亲报仇雪恨。”

“小姐说的是。”周虎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对着颜如玉重重抱了抱拳,声音沙哑,“是末将冲动了,险些坏了大事。请小姐示下,我等该怎么做,末将等人绝无二话,唯小姐马首是瞻!”

“唯小姐马首是瞻!”其余几名副将纷纷齐声应道,声音铿锵,带着十足的坚定。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看着她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却依旧能强撑着身体,稳住局面,指点他们行事,心中满是敬佩,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疑虑。这是颜将军的女儿,骨子里流着颜家的血,他们愿意信她,愿意跟着她,守住这座颜将军用性命护住的雁门关。

颜如玉看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周副将,你立刻带人去巡查四门,加强城防,安抚守军,绝不能让异族有可乘之机。其余几位副将,分别带人去安抚城中百姓,巡查粮仓、军械库,确保城中物资充足,秩序稳定。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我和魏王殿下禀报。”

“末将领命!”众人齐声应道,对着颜彦的遗体再次磕了一个头,便转身快步走下城墙,去执行命令。

原本混乱不堪的城头,因为颜如玉的几句话,瞬间恢复了秩序。

苏璟站在一旁,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强撑着疲惫与伤痛,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眼底满是心疼,也带着一丝欣赏。他知道,这个姑娘,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娇花,她是边关的白杨,宁折不屈,哪怕经历了再大的风雨,也绝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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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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