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秋风卷着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那面绣着“颜”字的将旗,已经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半截旗面,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而在那残破的将旗之下,在城墙最高处的箭垛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在那里。

颜彦身着他穿了数十年的玄铁铠甲,铠甲上布满了深深的刀痕与箭孔,前胸的位置,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箭尖从后背穿出,带着淋漓的鲜血,牢牢钉在了青石箭垛上。

鲜红的血,从箭伤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他整个胸膛的铠甲,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了一大片暗红的血洼,早已凝固发黑。他的头微微垂着,双目紧闭,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坚毅与愤怒,花白的鬓角沾着血污,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没有一丝生气。

他的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杆陪伴了他半生的虎头湛金枪,枪尖深深扎进地面的青石缝里,支撑着他没有倒下,枪身上沾满了鲜血与碎肉,显然在临死前,他还在浴血奋战。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颜如玉五岁生辰时,亲手给他雕的平安佩,粗糙的雕工,他却带了整整十年,从未离身。

他就那样靠在箭垛上,身姿依旧挺拔,如同他镇守了一辈子的雁门关一般,宁折不屈。

可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爹……”

颜如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了染血的兵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道身影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梦。

是真的。

她的父亲,那个顶天立地、镇守北疆数十年、护了她一辈子的父亲,真的死了。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颜如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颜彦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父亲冰冷的身体。

铠甲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她的骨髓里,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这样就能把父亲捂热,就能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爹,你醒醒……你看看我啊,我是如玉……我回来了,我从京城回来了……”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颜彦冰冷的铠甲上,“爹,你答应过我的,要看着我长大,要教我练枪,要守着雁门关……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

“爹,我替你出城迎战了,我把异族拖住了,我以为……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有事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她一遍遍地哭喊着,一遍遍地摇晃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可怀里的人,却始终双目紧闭,没有一丝回应。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她重生一世,拼尽全力从京城逃回来,日夜查探阴谋,提防内鬼,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独自出城迎战,就是为了改变父亲战死的命运,就是为了护住他,护住颜家。

她以为,只要她代替父亲出城,只要她拖住了异族的先锋,父亲就会安然待在城中,就不会落入前世的陷阱,就不会死。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做到了这个地步,父亲还是死了?

还是死在了这场战事里,死在了她的眼前?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

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历史的轨迹?都无法护住自己最想护的人?

前世的悲剧,今生的挣扎,最终还是落得一样的结局。

父亲死了,她的天,塌了。

颜如玉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身上的伤口崩裂得越来越严重,鲜血浸透了铠甲,与父亲的血混在一起,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了身上所有的伤,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了心脏,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城头的风,越来越烈,卷起她散乱的发丝,吹得那面残破的将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位镇守了一辈子北疆的老将军,奏响最后的悲歌。秋日的阳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仿佛也在为这位忠勇的将军默哀。

苏璟站在登城梯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离死别,见过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见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他愧疚。

是他带着颜如玉出城,是他答应了颜将军,会护好雁门关,护好颜如玉。可他还是失算了,还是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敌人故意引着颜如玉出城,故意引着他带着精锐亲兵前去救援,就是为了调走城中最核心的战力,给他们刺杀颜将军的机会。

他看着跪倒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的颜如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个姑娘,前一刻还在关外的战场上浴血奋战,凭着一腔孤勇与异族厮杀,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逃出来,满心以为能护住父亲,护住家园,可一回头,却要面对这样的灭顶之灾。

她该有多疼,多绝望。

苏璟缓步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他走到颜如玉身边,看着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颜如玉颤抖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生离死别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颜如玉像是被这轻轻的触碰惊醒了。

她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红肿不堪,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滔天的恨意。她松开抱着父亲的手,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被苏璟伸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望向昏暗的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呐喊,那声音穿透了城头的风声,传遍了整座雁门关,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像是泣血的杜鹃,声声泣血。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喊完这句话,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城头满地的尸体,扫过父亲冰冷的身体,扫过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底的绝望渐渐被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取代。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父亲?!”

“我颜如玉对天发誓,就算掘地三尺,就算豁出这条性命,我也一定要查清楚真相,揪出幕后的凶手,为我父亲报仇雪恨!血债,必须血偿!”

她的声音在城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屈。她站在染血的城墙之上,身后是父亲的遗体,身前是残破的雄关,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宁折不屈的白杨。

苏璟站在她的身侧,看着她眼中的恨意与绝望,看着她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模样,心中暗暗立誓。

他一定要查清楚颜彦将军的死因,一定要揪出幕后的黑手,一定要为颜将军报仇雪恨,一定要护好眼前这个姑娘。

颜彦将军的死,绝非意外。

这场偷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调虎离山,引他和颜如玉出城,再派死士突袭城头,刺杀颜将军,这背后,定然有内鬼接应,否则异族的死士,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雁门关,更不可能精准地找到颜将军的位置,在重兵把守的城头,将他杀害。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除了曹金海与颜如海在京中遥控,除了异族配合,剩下的,只有安北军内部,那个被他们收买的内鬼。

苏璟的目光,缓缓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他看向身边的颜如玉,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玉,你放心。我苏璟在此立誓,定要查明真相,揪出所有凶手,为颜将军报仇。从今往后,有我在,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面对这一切。”

风依旧在城头呼啸,卷起满地的血腥,可这道声音,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无边的黑暗,落在了颜如玉的心底。

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染血的青石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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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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