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早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苏璟控着马缰,刻意放缓了马蹄的速度,将怀中的颜如玉护得更稳了些。

秋日的风卷着荒原上的尘土与血腥味,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关外战场的肃杀与冷意。黑色的骏马踏过枯黄的草地,四蹄翻飞间溅起点点染血的泥土,身后的镇西军亲兵结成整齐的阵型,紧随其后,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压不住队伍里凝重的气息。

颜如玉靠在苏璟坚实的胸膛前,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他圈在怀里,隔绝了迎面而来的凛冽秋风,本该是安心的,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微微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雁门关。

巍峨的雄关矗立在群山之间,青黑色的城墙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北疆的土地上,城墙高耸入云,箭垛林立,平日里远远望去,总能看到城头飘扬的旌旗,听到守军整齐的号角声,感受到那股镇守国门的磅礴气势。

可今日,不一样。

远远望去,雁门关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城头的旌旗蔫蔫地垂着,没有了往日猎猎飞扬的气势,平日里清晰可闻的号角声、操练声、守军的呼喝声,此刻竟一丝都听不到。整座雄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死寂得可怕,连风掠过城墙的声音,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沉重。

越靠近雁门关,空气中的血腥味就愈发浓郁。

不再是关外战场上那种混杂着尘土与野草气息的淡血腥味,而是一种浓稠的、厚重的,仿佛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的腥甜,混着焦糊的气息、铁器锈蚀的味道,顺着风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苏璟的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

不对劲。

他离开时,早已传令下去,让副将严守城门,加固防御,颜彦将军坐镇将军府统筹全局,城中有近八万安北军守军,就算异族有小股部队偷袭,也绝不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可能让整座关城陷入这般死寂。

更何况,他们出城不过一个多时辰,就算异族主力来攻,以雁门关的坚固防御,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攻破。

“殿下,你看……”身后的墨影忽然策马赶上来,声音带着一丝惊惶,抬手指向雁门关的城门方向。

苏璟与颜如玉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骏马已经奔到了雁门关的城门之下,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两人浑身一僵,心底的不安轰然炸开。

雁门关的正门,那扇由千年铁木打造、包裹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此刻竟是虚掩着的,门板上布满了深深的刀痕与箭孔,好几处地方被巨物撞得开裂,木屑散落一地。城门下的青石板地面,早已被暗红色的鲜血彻底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像是踩在了沼泽里。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守军将士的尸体,他们大多身着安北军的铠甲,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断裂的刀枪,有的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愤怒。尸体层层叠叠,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城内,断裂的弓弩、散落的箭支、破碎的盾牌、染血的旌旗,扔得到处都是。

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猝不及防的血战。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混杂着尸体的腥气,熏得人头晕目眩。秋日的阳光落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非但没有带来半分暖意,反而让那满地的暗红显得愈发刺眼,连风穿过城门洞的声音,都像是亡魂的呜咽,凄厉而悲凉。

颜如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苏璟护着她的手臂,不顾身上的伤口,翻身就从疾驰的马背上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脚下踩到了黏腻的血污,她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瞬间崩裂,鲜红的血再次渗了出来,染红了银色的铠甲。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疯了一样朝着城门内冲去,嘴里一遍遍嘶哑地喊着:“父亲!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慌乱,在死寂的城门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如玉!”苏璟心中一紧,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追了上去。他看着她踉跄奔跑的背影,看着她身上渗血的伤口,看着她摇摇欲坠却依旧拼尽全力往前冲的模样,心底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同时也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疑惑。

颜彦将军应该坐镇将军府,统筹全局,就算城门遇袭,也该在中军大帐指挥作战,怎么会让城门处惨烈到这般地步?城中八万守军,就算遭遇偷袭,也不该连一点抵抗的声音都没有?难道……难道城中出了内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璟的心脏便猛地一沉。他快步跟上颜如玉的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紧紧握在腰间的长剑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状况。

颜如玉一路疯了一样往前冲,穿过城门洞,冲进了雁门关的内城。

平日里热闹繁华的关城街道,此刻死寂一片。街边的商铺门窗紧闭,家家户户都用木板封死了门窗,看不到一个百姓的身影,只有偶尔从门缝里露出的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面的动静。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点,散落的箭支与兵器碎片,还有几具倒在路边的守军尸体,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汇成一道道细细的血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风卷着地上的落叶与破碎的纸张,打着旋儿飘过,更添了几分萧瑟与悲凉。

偶尔有巡逻的小队士兵匆匆跑过,他们个个神色慌张,脸上带着悲伤与惶恐,手里的兵器握得紧紧的,看到颜如玉疯跑的模样,想要上前阻拦,可看清她身上的铠甲与染血的面容,认出这是颜将军的嫡女,又纷纷停下脚步,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眼底满是愧疚与悲伤。

他们的眼神,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颜如玉的心脏。

她知道,一定出事了。

一定是父亲出事了。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前世父亲战死沙场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在脑海中疯狂涌现,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染血的长枪,朝堂上颠倒黑白的诬陷,颜家满门的哀嚎……一幕幕,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她跑得更快了,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不顾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城墙的方向跑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城墙跑,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父亲就在那里,父亲一定在那里。

脚下的血污越来越多,身边匆匆而过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有的甚至偷偷抹着眼泪。

颜如玉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坠入无边的冰窖。

她终于跑到了城墙的登城梯前,那长长的石阶,早已被鲜血浸透,每一级台阶上,都留着暗红的血印,还有散落的箭羽与破碎的铠甲碎片。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踉跄着往上爬。

石阶很陡,她浑身是伤,体力早已耗尽,每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伤口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可她咬着牙,死死攥着石壁,指尖都抠进了石头的缝隙里,一点点往上挪。

风从城头吹下来,带着更浓的血腥味,还有城头旌旗猎猎的声响,却听不到半分人声。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她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雁门关的城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止了。

宽阔的城墙之上,早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安北军的守军,还有穿着异族服饰的死士,层层叠叠地倒在一起,鲜血浸透了城头的每一块青石砖,踩上去能渗出血水来。断裂的长枪、劈碎的盾牌、散落的箭支,扔得到处都是,好几处地方还留着火烧过的焦黑痕迹,连厚重的箭垛,都被炸开了好几个缺口,碎石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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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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