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天地仿佛都已凝固。
颜如玉靠在枯干的白杨树上,浑身伤口剧痛,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了一般,每一寸筋骨都在哀鸣。她手中长剑微微颤抖,剑尖斜垂,血珠顺着刃口一滴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圈圈暗红。眼前,异族骑兵正缓缓收紧包围圈,一张张狰狞粗野的面孔在视野里放大,弯刀上的寒光刺得她双眼发涩,死亡的阴影,已经实实在在笼罩在了她的头顶。
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哪怕战死,也要拉上两个敌人垫背;哪怕倒下,也要面朝雁门关的方向,守住颜家女儿最后的尊严。
可就在她咬紧牙关,准备挥出最后一剑的刹那——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那声音并非零散杂乱,而是整齐、厚重、迅猛如雷,像是有千军万马同时踏地,震得整片荒原都在微微颤动。起初还只是隐约的轰鸣,转瞬之间,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压过了异族的嘶吼,压过了风啸,压过了一切杂音。
颜如玉本已黯淡的眼眸猛地一颤,几乎是凭着本能,艰难地抬起了满是血污的脸。
视线越过层层包围的异族骑兵,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只见天地相接之处,一道玄色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狂奔而来!
旌旗猎猎,迎风展开,上面绣着一个气势磅礴的“苏”字,在秋日阳光下耀眼夺目。数千精锐骑兵排成锋利的锥形突击阵,马蹄踏碎尘土,掀起漫天黄雾,铠甲与兵刃反射着日光,一片寒光闪烁,气势之盛,如同神兵天降。
而在那支铁骑最前方,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重甲,腰束玉带,头戴战盔,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凛冽如冰。他手中握着一杆通体漆黑、缀着银纹的长枪,策马狂奔之时,衣袍猎猎飞扬,宛如展翅的黑鹰。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让他看上去不似凡人,倒像是从硝烟战火中走出的战神。
是苏璟。
是她在最绝望时,心底闪过的那道身影。
颜如玉的呼吸骤然一滞,原本已经枯竭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光,僵硬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没有看错。
那张她刻在心底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焦急、心疼,以及压不住的暴怒。那双素来沉冷深邃的眼眸,在看到靠在树下、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她时,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心疼与后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如玉!”
一声疾呼,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落在颜如玉耳中。
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紧张,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调,却让她瞬间鼻尖一酸,险些当场崩溃。
苏璟整颗心都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过片刻之差,他竟差点永远失去她。
眼前的女孩,早已不是书房里那个脸颊通红、慌乱无措的少女。她一身染血的银甲,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额角渗着血,脸颊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失色,连站都快要站不住,只能依靠着枯树勉强支撑。可即便如此,她手中依旧紧握着长剑,眼神里没有半分屈服,只剩倔强。
一想到自己若是晚来一步,她就会葬身异族刀下,尸骨无存,苏璟心中的暴怒便如同火山一般轰然喷发。
他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玄色铠甲下的身躯紧绷,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杀意。
“将士们——”
苏璟猛地举起长枪,枪尖直指前方异族大军,声如洪钟,震彻四野,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与怒意,“随我杀!救出颜小姐!荡平贼寇!”
“杀——!!”
身后数千精锐亲兵齐声爆喝,声音整齐划一,气势直冲云霄。
这些亲兵皆是苏璟亲手训练的死士精锐,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此刻听得主帅下令,更是如同出笼的猛虎,挥舞着刀枪,随着苏璟一起,朝着异族包围圈狠狠撞了过去!
战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扭转。
异族骑兵本以为已经将颜如玉这只“猎物”困死,正得意洋洋等着欣赏她的垂死挣扎,完全没有料到,雁门关方向竟然会突然杀出如此一支精锐铁骑,而且来势之猛,战力之强,远超他们的想象。
一时间,异族阵型大乱,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号角声乱作一团。
苏璟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
他手中长枪舞动,宛若蛟龙出海,银虹闪烁,枪尖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锋利的枪刃划破空气,带起呼啸风声,每一次刺出,都必然有一名异族骑兵惨叫坠马,鲜血飞溅。他骑术精湛至极,战马在他操控下灵动如飞,在敌阵中纵横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一名异族百夫长见状,怒吼着挥刀劈来,刀势凶猛,势要拦下苏璟。
可苏璟眼神都未动一下,手腕轻抖,长枪瞬间变招,“噗嗤”一声精准刺穿对方咽喉,鲜血喷涌而出。那百夫长双目圆瞪,直直从马背上栽倒,当场气绝。
短短片刻,挡在苏璟身前的异族士兵便倒下了一大片,硬生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直通颜如玉所在的枯树之下。
包围圈,被他一人一枪,彻底撕开!
颜如玉靠在树上,怔怔地看着那道在乱军之中所向披靡的玄色身影。
他长枪如龙,气势如虹,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杀意凛然,却又在望向她时,眼底瞬间褪去冰冷,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焦急。
那一刻,她所有的坚强、倔强、硬撑,全都轰然崩塌。
委屈、后怕、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股脑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
苏璟几个起落,已然冲到她面前。
不等战马完全停稳,他便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几步跨到颜如玉身前,他小心翼翼、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伸出双臂,轻轻将她虚弱的身躯稳稳扶住。
指尖触到她身上冰凉又沾血的铠甲,苏璟的心又是狠狠一抽。
“如玉……”他声音微哑,带着后怕与心疼,眉头紧紧拧起,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样?身上哪里受伤了?疼不疼?说话,别吓我。”
他不敢用力,生怕碰裂她身上的伤口,只能虚扶着她,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颜如玉仰头望着他。
近在咫尺的面容,不再是书房里那个冷峻深沉的魏王,而是满眼都是她、紧张她、担忧她的苏璟。他的额角渗着薄汗,呼吸微促,平日里总是沉稳平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慌乱与心疼,那是独属于她的情绪。
一直强撑着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泪珠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安心:“我没事……殿下,多谢你赶来救我……”
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再也见不到父亲,再也无法改变前世的悲剧。
“傻瓜。”苏璟低声斥责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无奈,“谁让你独自出城逞强的?你知不知道,我若是晚来一步……”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也不敢去想。
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此刻四周依旧杀声震天,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的呐喊与痛呼交织在一起,战火纷飞,鲜血四溅。可被苏璟护在怀里的颜如玉,却觉得无比安稳,仿佛外界所有的刀光剑影、生死危险,都被这一道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安全感。
苏璟不再多言,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异族虽乱,却依旧人数众多,此地不宜久留。
他小心地扶着颜如玉,转身走到自己的战马旁。这是一匹千里挑一的黑色骏马,神骏异常,温顺地低下头,任由主人动作。
“来,上马。”苏璟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带你回城,先处理伤口,其余的事,交给我。”
他一手稳稳扶住颜如玉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马背。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牵扯到她任何一处伤口。
颜如玉浑身无力,只能轻轻抓住马鬃,微微喘息。
苏璟随即翻身上马,稳稳坐在她身后,用自己的身躯将她牢牢护在身前,避免她被颠簸伤到。他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持枪,宽阔的胸膛将她轻轻圈住,带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与气息。
“抓紧我,别怕。”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叮嘱,声音低沉而安心,“我们现在就回城。”
话音落下,苏璟不再迟疑,勒转马头,对着身后仍在厮杀的亲兵高声下令:“全军交替掩护,撤回雁门关!”
“是!”
亲兵们齐声应和,立刻结成战阵,一边奋勇杀敌,一边缓缓后撤,牢牢护住主帅与颜如玉的退路。
苏璟策马前行,速度控制得平稳缓慢,生怕颠簸加重颜如玉的伤势。他将她护在怀中,尽可能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秋风与飞溅的尘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长枪随时待命,但凡有异族骑兵胆敢靠近,便一枪挑飞,绝不留情。
异族大军被亲兵们杀得节节败退,阵型彻底崩溃,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异族首领又惊又怒,却忌惮苏璟麾下铁骑的战力,不敢过分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护着颜如玉,缓缓撤向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