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眼底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孤勇

战局的扭转,仅仅维持了短短片刻。

谁也没有料到,异族骑兵的真实战力,远比颜如玉预想的还要恐怖数倍。他们世代生长在马背上,骑术精湛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双脚稳踏马镫,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跃自如起伏,手中的弯刀经过千锤百炼,刃口薄而锋利,挥砍之间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刀都狠辣至极,直劈要害。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三五人结成小阵,合围绞杀,如同嗜血的狼群,凶悍而残忍。

颜如玉身后那一千名自愿跟随她出城的将士,本就是以寡敌众,先前一番浴血拼杀早已体力耗损大半,铠甲上沾满鲜血,有的兵刃缺口崩裂,有的手臂被砍伤,只能勉强挥舞武器。在异族骑兵源源不断的围攻之下,他们渐渐力竭,脚步开始虚浮,呼吸急促不堪,阵型也一点点被冲散、撕裂。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刚才还在劝颜如玉撤退的百户,被三名异族骑兵合围,一柄弯刀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枯黄的草地上。他瞪大双眼,手中长刀还死死握着,望向颜如玉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小姐……走……”

话音未落,身躯便重重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百户!”

一名年轻士兵红着眼嘶吼,冲上去想要报仇,却被侧面袭来的弯刀劈中肩膀,惨叫一声,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个、两个、三个……

跟随颜如玉出城的将士,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的残烛,一个接一个倒在敌人的刀锋之下。他们有的临死前还紧紧抱着异族骑兵的腿,有的用牙齿咬住敌人的铠甲,有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一刀,用生命践行着“以血守土”的誓言。

短短片刻,原本还整齐站在颜如玉身后的数十名将士,便已伤亡殆尽,只剩下寥寥三四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护在颜如玉身侧,不肯后退半步。

颜如玉站在战阵中央,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些人,是信任她、追随她、愿意为她抛头颅洒热血的兄弟。他们本可以留在城内,等待大军布防,本可以活着见到家人,可因为她一时冲动,因为她执意要出城拖延敌军,此刻却一个个惨死在她的眼前,尸骨横陈,血染荒原。

愧疚、自责、焦急,如同无数根毒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手中的长剑早已被鲜血浸透,剑身滑腻,每一次挥出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手臂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血洼。肩头、腰侧、小腿,也添了好几道新伤,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翻卷,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体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可视线所及,全是敌人狰狞的面孔,全是满地的鲜血与残躯。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在太过冲动,错在低估了敌人的凶残,错在自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就能拖住大军,错在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将士为她丧命。

就在她强撑着身体,挥剑挡开又一名异族骑兵的进攻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诡异——

异族骑兵虽然攻势凶悍,却始终留着几分余力。他们看似疯狂砍杀,却并没有全力围剿,更没有一拥而上将他们彻底碾杀,反而像是在有意识地驱赶、引诱,一步步将他们往平原深处、远离雁门关城门的方向逼去。

他们的阵型松散,围而不歼,攻而不猛,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杀意,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玩味。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颜如玉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疯狂往上攀爬,瞬间席卷全身。

她习武多年,随父亲读过无数兵法,一眼便看穿了这诡异背后的真相——这根本不是正面决战,这是一个圈套!

异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直接强攻雁门关,他们故意大张旗鼓聚集兵力,故意让斥候传回消息,就是要引她、引颜彦、引城中守军出来!他们装作攻势凶猛,实则步步引诱,就是要将他们这支小队伍彻底引入包围圈,再一网打尽!

“不好!这是陷阱!”

颜如玉失声惊呼,声音因为疲惫与惊恐而微微发颤,她猛地转头,对着仅剩的几名将士厉声大喝:“快撤退!立刻退回城门!不要恋战——”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平原深处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号角声,“呜呜——”的声响划破长空,凄厉而诡异。

原本看似散乱的异族骑兵,瞬间如同接到指令的猛兽,动作整齐划一地变换阵型。马蹄轰鸣,人影闪动,原本松散的包围圈瞬间收紧,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桶,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颜如玉与最后几名残兵,死死困在了正中央,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外围,无数长弓已然拉开,箭尖泛着冰冷的寒芒,对准了包围圈中央的几人。只要一声令下,下一秒他们就会被射成刺猬。

异族首领骑着高头大马,缓缓从阵后走出,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话开口:“南朝小女子,胆子不小,敢孤身出城送死。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小姐!我们护你冲出去!”

仅剩的两名士兵红着眼,挡在颜如玉身前,手持残破的刀枪,准备做最后的搏命。

可他们已经油尽灯枯,连站都站不稳,又如何冲得破这层层叠叠、数以万计的铁骑包围?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士兵便被蜂拥而上的异族骑兵砍倒在地,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便永远倒在了血泊之中。

至此,跟随颜如玉出城的所有将士,全部阵亡。

空旷的平原上,只剩下颜如玉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尸体与鲜血之中。

她浑身是伤,银色铠甲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多处破裂,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的伤口。汗水混着血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血花。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手中的长剑,重得仿佛千斤。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干枯的白杨树上,粗糙的树皮硌得她伤口剧痛,却也让她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抬起布满血污的脸,望着眼前一步步逼近的异族士兵。

他们脸上带着戏谑、残忍、不屑的笑容,缓缓收紧包围圈,像欣赏猎物垂死挣扎一般,看着她这个被困在绝境中的南朝女子。

阳光刺眼,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敌人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输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她拼尽全力从前世的噩梦中醒来,拼尽全力逃回雁门关,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父亲走向死亡,拼尽全力想要改变颜家满门蒙冤的命运。她习武、练剑、查线索、探阴谋,甚至不顾一切提剑出城,想要以一己之力,挡住这场灭顶之灾。

可到头来,她还是输了。

将士因她而死,她身陷重围,命悬一线。

难道,自己终究还是无法改变历史?

难道,父亲还是会因为这场战事,被曹金海、颜如海诬陷贪功冒进,战死沙场,含冤而死?

难道,颜家还是会落得满门抄斩、身败名裂的悲惨下场?

难道,她重生一世,到头来,只是一场无用的挣扎?

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她想起父亲每次出征前,对她语重心长的叮嘱:“如玉,我颜家世代忠良,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住本心,护住家国。”

她想起母亲手把手教她练剑时,温柔的目光:“吾儿要坚强,要像边关的白杨一样,宁折不屈。”

她想起苏璟在书房里深沉的眼神,在她慌乱逃离时默默的注视,在她身陷险境时策马疾驰而来的身影……

那些信任、期盼、温暖,如同黑暗中最后的微光,一点点照亮她绝望的心底。

她不能死!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死了,谁来揭穿李诚的真面目?谁来阻止父亲踏入陷阱?谁来为颜家洗清冤屈?谁来守住雁门关数十万百姓?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如同火焰一般,在她即将熄灭的心底轰然燃起。

火焰灼烧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重新涌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颜如玉缓缓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咬紧牙关,将口中的腥甜狠狠咽了回去,挺直了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

她靠在树干上,微微抬起下巴,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丝毫求饶,没有丝毫怯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与不屈。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燃着火焰,亮得惊人。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握在她的手中。

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剑,她也要战!

她要做最后的挣扎,要以颜家女儿的身份,以母亲传下的剑法,以守护家国的信念,拼尽最后一滴血,流尽最后一滴泪,绝不低头,绝不屈服!

异族士兵们见她明明已是穷途末路,却依旧摆出这般宁死不屈的姿态,眼中纷纷露出诧异,随即又化为更浓的残忍v

颜如玉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敌人,感受着体内不断流失的力气,听着自己剧烈而急促的心跳,脑海中却异常清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孤勇。

她握紧长剑,准备迎接生命中最后一场,也是最惨烈的一场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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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连载中昆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