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推门的动作极轻,木质门板与门框相触,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轻响,却在这满室凝滞的氛围里,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将院外的微风与光影一并带了进来。他甫一抬步踏入书房,目光下意识扫过室内,心头便是猛地一怔,脚下的步子生生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抵着掌心,竟生出几分无措。
他一眼便望见颜如玉立在书桌左侧,一身月白色素绫襦裙,裙摆垂落至地,衬得她身姿纤细如柳,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的发顶与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偏偏掩不住她周身那股慌乱无措的气息。少女的脸颊红得惊人,从饱满的颧骨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耳根,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绯色,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熨过一般,烫得惊人。她的头微微低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如受惊的蝶翼,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绣着兰草的鞋尖上,仿佛那处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双手交叠紧紧攥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肩头都绷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想要即刻逃离、却又碍于形势不得不僵立的局促。
而自家主子苏璟,依旧端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如寒松般笔直,方才闭目养神时那份难得的温和慵懒早已荡然无存,周身萦绕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冷意。他的双目微抬,目光沉沉地凝在颜如玉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冷得像北疆冬日封冻的寒潭,深不见底,连平日里微蹙的眉峰都未曾舒展,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威压,比领兵时面对千军万马更甚,仿佛连空气都被冻得凝滞,那股低气压重得几乎要砸下来,竟让墨影生出几分“主子似要动怒杀人”的错觉。
墨影跟在苏璟身边数载,从京城深宫到北疆边关,见惯了他的冷峻杀伐,见惯了他的沉稳持重,见惯了他面对惊涛骇浪时的面不改色,却极少见到他这般模样——不是盛怒,却比盛怒更让人胆寒,那目光里藏着的情绪,复杂得让他看不懂,有懊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尽数凝在眼底,化作了彻骨的冰。
他心中瞬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方才他在外头只念着京中密信与陛下手谕紧急,关乎雁门关安危,生怕耽搁了半分大事,竟忘了先行通传,便贸然推门而入。看眼前这光景,莫不是自己撞破了什么,竟硬生生打扰了主子和颜小姐的好事?毕竟方才书房内那般安静,再加上颜小姐这慌乱的模样,由不得他不多想,越想心中越是惶恐,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滑落,浸凉了衣领。
墨影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更不敢再多看书房内的两人一眼,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触了主子的霉头。他微微躬身,将藏在怀中的密信与那支青竹小筒紧紧攥住,指腹抵着竹筒冰凉的外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掩的惶恐与恭敬,急急开口:“主子,属下不是故意的,未曾通传便贸然闯入,还望主子恕罪。只是京中传来的消息实在十分紧急,关乎雁门关生死安危,属下不敢有半分耽搁,才斗胆打扰……”
他的话音落下,书房内却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苏璟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颜如玉,那道目光太过沉重,太过冰冷,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落在颜如玉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心底的窘迫与羞耻如同潮水一般,一**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方才墨影推门的瞬间,她便如惊弓之鸟,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咚咚咚”的声响在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此刻被苏璟这般沉默地注视着,更是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连耳根都在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她不敢去看苏璟的眼睛,不敢去揣测他此刻的心思,更不敢去想,自己方才那大胆而逾矩的举动——俯身靠近他,想要亲吻他的唇,那只差毫厘的距离,那温热的呼吸交织的瞬间,是不是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那画面越是清晰,她便越是窘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慌乱,方才想好的、要来询问斥候换防的话,此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无措。
被苏璟这般盯着,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再也撑不住,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刻意装出来的镇定,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殿下,我……我只是来看看您是否有时间,想要问问您一些关于军务的事情,并无他意。既然您有要事处理,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这番话说得仓促而生硬,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可此刻她早已无暇顾及,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离开苏璟那道冰冷的目光。话音落毕,她甚至不敢等苏璟回应,便猛地转过身,提着裙摆,快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她的脚步迈得极快,带着几分仓皇,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裙角扫过地面的青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走到门口时,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推开房门,便快步消失在了门外,连书房的门,都忘了带上,任由那扇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将室内的冷意与室外的微风连在了一起。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书房门口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院中的白杨树叶声里,苏璟的目光才缓缓收了回来,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眼神愈发复杂。那道目光里,褪去了方才的冰冷,剩下的是深深的懊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甚至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方才她俯身靠近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唇角,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兰草香,那股馨香清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他的心尖上,让他一向沉稳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乱了节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像是要将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敛去眼底所有的复杂,他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凝与冷峻,抬眼看向依旧躬身立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墨影,沉声道:“什么消息?说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被打断的冷意,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至少没有了那份想要杀人的凛冽。墨影听到主子的声音,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稍稍落下,连忙抬起头,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走到书桌前,先是将手中的密信递上,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竹小筒——竹筒外裹着一层防水的油布,封口处封着明黄色的火漆,火漆上印着皇帝专属的龙凤纹,一看便知是皇家信物。他将竹筒一并放在桌上,躬身垂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主子,京中暗线传来密信,曹金海与颜如海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北境的动作,似是查到了您暗中调查李诚、截获他们密使的事,狗急跳墙之下,他们已暗中派人与异族首领联系,双方约定,近日便会对雁门关发动大规模进攻。另外,陛下也传了密信过来。”
苏璟的目光落在那枚青竹小筒上,眸色瞬间沉了下来。明黄色火漆,龙凤纹印,这是皇帝的亲笔墨宝,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以这般隐秘的方式传递。他抬手拿起竹筒,指尖拂过封口的火漆,确认完好无损、无被拆封的痕迹后,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抠去火漆,拔开竹筒的木塞,从里面倒出一卷折叠得极为小巧的桑皮纸,纸卷上还沾着淡淡的龙涎香,是皇帝御书房专用的熏香。
他将桑皮纸缓缓展开,纸卷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看完之后,苏璟指尖微微收紧,桑皮纸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眼底翻涌着冷厉的寒意,周身的气压再次低了下来,连带着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他抬眼看向墨影,沉声道:“你立刻去将军府,通知颜将军,我即刻便到,有要事相商,事关雁门关安危,让他务必亲自在议事厅等候。”
“是,主子!”墨影闻言,连忙躬身应道,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临走前,还小心翼翼地将那扇虚掩的书房门轻轻带上,将满室的沉凝与冷意,都关在了门内。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白杨树叶被微风吹动的“沙沙”声。苏璟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分析着眼前的局势,思索着应对之策——异族来犯是实,皇帝猜忌是真,内有李诚这个隐患,外有异族铁骑,腹背受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颜如玉刚才的模样。她泛红的脸颊,颤动的睫毛,慌乱的眼神,还有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一幕幕,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方才她靠近时的温热,那淡淡的兰草香,像是刻在了心尖上,让他无法忽视。
他知道,自己对颜如玉的心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从京城初见她一身男装的聪慧果敢,临危不乱;到千里护送她回雁门关,一路相伴,见她的坚韧,见她的脆弱,见她为了守护颜家的决心;再到雁门关相处,见她日夜泡在档案室查探阴谋,见她放下嫡女身段奔走在军营军屯,见她的巾帼不让须眉。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份最初的欣赏,渐渐化作了喜欢,再到如今,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愈发浓烈。
只是,现在的局势如此复杂,如此凶险。异族大军压境,皇帝猜忌日深,曹金海与颜如海的阴谋环伺,他与颜彦身处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累及家人。这个时候,儿女情长,只会成为彼此的软肋,成为敌人可乘之机。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意,而影响大局,更不能因为自己,而让颜如玉陷入危险之中。
苏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份翻涌的情愫狠狠压下,深埋在心底,像是将一颗明珠藏进了最深处的匣子,不再轻易触碰。他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常服,抚平衣料上的褶皱,敛去眼底所有的温柔与悸动,只剩下一片沉凝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