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的雁门关，难得褪去了连日来的凛冽朔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晴好。澄澈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稀薄的空气，慷慨地洒落在雁门关的每一寸土地上，给这座常年被战火与风霜笼罩的雄关，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将军府西院，是苏璟暂居的院落。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雅致，几棵白杨树错落有致地矗立在院中，树干笔直挺拔，枝繁叶茂，浓密的叶片层层叠叠，如同撑开的巨大绿伞，将大半院子都笼罩在树荫之下。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撒了一地跳动的碎金。
微风拂过，白杨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声音清脆悦耳，混着院角几株野菊淡淡的清香，还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隐约号角声，交织成一曲宁静而惬意的边关午后小调。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上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为这静谧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
颜如玉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缓步走在通往西院书房的石子路上。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壶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从食盒的缝隙中溢出来，沁人心脾。
走到书房门口时，颜如玉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想起昨日烽火台上，自己明确拒绝了他的表白，说只愿做并肩作战的合作伙伴，如今却主动来找他商议事情，甚至还亲手做了点心带来，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心中这般纠结着，脚步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来到了书房门口。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小小的缝隙，里面隐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颜如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想法，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书房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显柔和，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书桌、书架和地面上，勾勒出清晰的光影轮廓。房间内陈设简洁而大气，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整齐地堆放着几摞公文卷宗，还有一方砚台、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显然是苏璟之前一直在处理公务。
书桌后方，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兵法谋略、历史典籍，到边关地图、军报底册，琳琅满目，看得出来主人涉猎之广。书架旁的角落里，放着一盆长势茂盛的文竹，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为这满是书卷气与铁血气息的书房，添了几分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卷的陈旧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那是苏璟常用的熏香，味道清雅，让人闻之静心。
而书桌前的椅子上，苏璟正坐着，头微微垂着，双目紧闭，竟然睡着了。
颜如玉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苏璟的脸上，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苏璟。
平日里的他，无论是在议事厅与父亲推演军务，还是在练兵场上指点将士，亦或是在边境线上巡视布防，总是一身玄色劲装或铠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与凛冽，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的他，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与慵懒，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猛兽，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阳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皮肤映照得更加白皙，却又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健康的光泽，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他的眉峰剑目，平日里总是紧蹙着，带着几分严肃与锐利，此刻却舒展开来，显得格外平和。长长的睫毛浓密而纤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灵动。
他的鼻梁高挺笔直，线条流畅而硬朗，鼻尖微微泛红，像是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嘴唇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色，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不像平日里那般紧绷，反而透着几分温和与无害。
身上穿着的玄色常服，质地精良，绣着低调的暗纹，领口和袖口都熨烫得十分平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乌黑的发丝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更添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这样的苏璟，褪去了往日的冷峻与威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烟火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动的魅力，像一块温润的美玉，在阳光下静静绽放着光芒。
颜如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咚咚咚”地跳个不停，震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让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如同上好的胭脂，均匀地晕染开来，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也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熟睡的人。她轻轻挪动脚步，缓缓走到苏璟的身边，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舍不得移开半分。
近距离看去，他的五官更加立体精致，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而成。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尘埃，看到他唇上浅浅的纹路。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安静沉睡的苏璟，颜如玉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冲动。她想要靠近他，想要触碰他，想要亲吻他的嘴唇，感受他的温度与气息。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他们之间，是合作伙伴，是并肩作战的同路人，她早已明确拒绝了他的表白，如今却生出这样的念头，无疑是越界了。更何况，他还在熟睡，若是被他发现，定会觉得她轻浮孟浪，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与信任，恐怕也会荡然无存。
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心中的冲动就越是强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她，让她无法抗拒。
颜如玉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慢慢俯下身，身体微微前倾，脸不断地靠近苏璟的脸。她的动作轻柔而缓慢，每靠近一分，心跳就加快一分，脸颊的温度也升高一分。
空气中，他身上清雅的檀香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在一起，清晰地传入她的鼻腔，让她的心跳愈发失控。她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茶香，让她的脸颊更加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柔软的嘴唇，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唇上的细小纹路，感受到他唇间呼出的温热气息。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苏璟的嘴唇，只剩下不到一寸距离的时候，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了墨影急促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主子，京中传来消息，属下有要事禀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颜如玉的耳边炸响。
颜如玉吓得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她的嘴唇离苏璟的嘴唇只有毫厘之差，温热的气息相互交织，可此刻，她却只剩下满心的惊慌与失措。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咚咚咚”地响个不停，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震得她头晕目眩，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下意识地抬手，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抚平了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与窘迫。她的脸颊烫得惊人，像是着了火一般，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不敢再看苏璟，甚至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尴尬与羞耻。她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就在这时，原本闭着眼睛的苏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可怕，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与复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他其实早就醒了，从颜如玉轻轻推开书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方才处理了一上午的公文，都是关于镇西军与安北军协同布防的细节，还有京中传来的各类消息，繁琐而沉重，让他有些疲惫，便想着闭目养神片刻，却没想到颜如玉会突然进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他能感受到她轻轻靠近的脚步，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兰花香，感受到她急促而温热的呼吸。
他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心中既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醒了，又有些好笑，笑她的大胆与直白，还有那份藏不住的少女情愫。他原本想睁开眼睛，打破这份暧昧的氛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选择了继续装睡，想要看看她最终会做出什么举动。
可他万万没想到，墨影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打破了这一切。
看着颜如玉此刻慌乱无措、手足无措的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脸颊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连耳根都红透了，苏璟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好笑、还有几分失落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其实并不反感她的靠近，甚至，心中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自从烽火台上，她明确拒绝了他的表白后，他便一直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压抑着心中的情愫，只以合作伙伴的身份与她相处。可每次看到她，看到她为了守护父亲、守护颜家而努力的模样，看到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与无助，他心中的那份喜欢，就如同野草一般，疯狂地生长着，难以抑制。
他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头，心中的懊恼更甚。他后悔自己方才没有及时阻止她，也后悔墨影来得如此不是时候，让她陷入了这般尴尬的境地。
苏璟缓缓坐直了身体，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邃。书房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暧昧交织的气息，还有颜如玉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白杨树叶“沙沙”的轻响。
颜如玉能感受到苏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让她的脸颊更加发烫，心中的窘迫也愈发强烈。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想要对着苏璟说些什么，比如解释自己只是进来送点心，或者只是路过，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