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秋意,是随着关外的朔风一同漫进关城的。
才刚入九月,北疆的风就已经褪去了夏日里最后一点温软,卷着戈壁滩上的黄沙与枯草碎屑,日复一日地拍打着雁门关厚重的青石城墙。风穿过城垛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混着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旌旗声,成了这座边关雄关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垛口后的守军甲胄鲜明,手中长戈映着日光,锐利的目光寸步不离地锁着关外一望无际的荒原,每一个眼神里,都刻着边关军人深入骨髓的警惕与肃杀。
距离颜如玉千里迢迢从京城逃回雁门关,回到父亲颜彦身边,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北疆的局势出奇地平稳。曹金海与颜如海在京中布下的局,似乎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快速发酵——异族并未大举来犯,只有零星的小股游骑在边境线附近游弋骚扰,往往刚一靠近关隘的警戒范围,就被早有准备的安北军迎头打了回去。按照她借着议事的由头旁敲侧击提出的布防建议,黑风口、断魂谷、一线天三处关键隘口的防御工事早已修筑完毕,滚石擂木沿着崖壁层层码放,绊马索与陷马坑在谷底布下了天罗地网,苏璟带来的三千镇西军亲兵与安北军将士配合默契,将整座雁门关守得如同铁桶一般,连一只带着异动的飞鸟,都难轻易飞进关来。
军中上下,都浸在一种难得的安稳里。颜彦依旧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作息,天不亮就起身去军营操练将士,日落西山才带着一身风尘回府,但凡得闲,便会拉着苏璟往议事厅去,两人对着巨大的沙盘推演军务,一个熟稔北疆的地形地貌与异族的作战习性,一个精通兵法谋略与奇兵布阵,每每相谈,都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将军府里的下人私下里都说,自打小姐从京城回来,将军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连带着整个府里的气氛,都松快了许多。
唯有颜如玉,心里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半分都不敢松懈。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知书达理、进退有度的颜家嫡女。会按时去给父亲请安,听他念叨军中的琐事,借着父女相处的由头,一点点熟悉安北军的军务调度、人员往来;偶尔在议事厅里,当着一众副将的面,提出几句关于边境布防、斥候调度的见解,依旧是那般巾帼不让须眉的模样,引得一众老将连连赞叹。与苏璟碰面时,她也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他是奉旨前来的魏王殿下,是父亲的故交之子,是一同应对曹金海与颜如海阴谋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那日烽火台上的表白,她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她志不在后宅深宫,不愿被婚姻与身份困在方寸之地,只愿做并肩作战的同路人,止步于此。他送的那枚刻着“平安”二字的羊脂玉佩,被她收在了梳妆盒最深处的锦盒里,贴身佩戴的勇气,她终究还是没有。
不是不感激他一路相护的恩情,也不是不动容于他对她抱负的尊重与懂得,只是前世那些浸透了鲜血与屈辱的记忆,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她与所有人之间。那些记忆,哪怕过去了再久,也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每一个细节,都能让她在深夜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前世的她,从来没有机会踏回雁门关半步。
自从嫁入宫中,她日日盼着父亲从边关传来的家书,盼着三年一度的回京述职,能再见父亲一面。可她没等来父亲的归期,只等来了北疆传来的噩耗。
那是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血战。曹金海与她的庶兄颜如海在京中暗通款曲,以雁门关周边三座城池、二十万两黄金为筹码,勾结异族十万大军进犯北疆。他们提前将颜彦的布防部署、行军习惯,甚至安北军的粮草调度周期,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异族首领的手里。
战事爆发后,颜彦亲率五万安北军主力在关外正面迎敌,双方对峙数日,战局胶着。就在最关键的节点,异族按照颜如海传来的情报,设下了死局——他们放出假消息,称有一支精锐奇兵绕到侧翼,要偷袭安北军的粮草大营,逼着颜彦必须分兵驰援。
颜彦一生镇守雁门关,深知粮草是大军的命脉,一旦粮草被烧,五万将士便会不战自溃,雁门关也会彻底失守,中原腹地便会暴露在异族的铁蹄之下。他别无选择,亲率三千轻骑星夜驰援落马坡峡谷,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早已挖好的坟墓。
峡谷里没有什么偷袭的奇兵,只有三万埋伏好的异族精锐,两侧崖壁上布满了弓箭手,谷口被巨石封死,连一只兔子都跑不出去。那场仗打了两天两夜,颜彦带着三千将士拼死突围,却一次次被箭雨逼回,派出去求援的斥候无一生还。更让人心寒的是,本该驰援的两万侧翼援军,将领早已被颜如海买通,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颜彦和三千将士战死在峡谷里。
她以为父亲战死已经是人间至惨,却没想到,这只是悲剧的开始。
颜彦战死,安北军军心大乱,异族趁势猛攻,雁门关险些失守。可朝堂之上,曹金海与颜如海却联手颠倒黑白,他们不仅隐匿了援军按兵不动的真相,更是拿出了早已伪造好的“证据”,称颜彦通敌叛国,故意带着三千轻骑踏入陷阱,以自己和将士的性命向异族纳投名状,战死不过是事败后的畏罪自尽。
本就对颜彦手握重兵心存忌惮的皇帝,连最基本的彻查都没有做,就信了这谗言。一道圣旨下来,追夺颜彦所有官职爵位,定颜氏满门通敌叛国之罪。一夜之间,赫赫扬扬的镇北颜家,从人人敬仰的将门世家,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叛国贼族。
这两个月里,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安北军的档案室里。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库房,堆满了近十年来雁门关所有的军报卷宗、斥候探报底册、兵力调度指令、粮草往来账目,还有每一次援军的部署记录。管档案的陈老吏是父亲的旧部,腿上中过箭落下残疾,守了这档案室八年,见她日日来,也不多问,只是默默给她开门,添灯油。
她一本一本地翻,一字一句地核对,指尖被粗糙的麻纸磨出了细密的血口子,结了痂又磨破,掌心早已起了厚厚的茧。她要从这些看似严丝合缝的文书里,找出前世那场悲剧的伏笔——是哪一支斥候队伍,传递了假的情报?是哪一个将领,早已被颜如海买通?是哪一次粮草调度,藏着不为人知的手脚?是哪一封京中传来的密信,带着阴谋的气息?
可让她心沉的是,这些文书都太过规范,太过完美了。每一份探报都有对应的签字画押,每一次调度都有父亲的亲笔手令,每一笔粮草账目都分毫不差,找不到半分明显的破绽。
文书上找不到端倪,她就去军营里,去边关的哨所里,找那些底层的将士,找那些斥候,找那些管粮草的小吏。她放下将军府嫡小姐的身段,陪着他们啃麦饼,喝凉水,听他们讲边关的事,旁敲侧击地问起军中的异动,问起京中有没有人来过,问起有没有哪个将领,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没有。安北军的将士,大多是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对父亲忠心耿耿,没察觉到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外的风越来越冷,离前世父亲战死的日子,越来越近。颜如玉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她知道,那些阴谋就藏在暗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等着时机,随时都会扑出来,咬断她和父亲的喉咙。
她找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