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颜如玉踉跄着踏入听雪院的房门

颜如玉踉跄着踏入听雪院的房门,反手便重重扣上了木门,隔绝了院外的微风与光影,也将那份无处遁形的窘迫与慌乱,尽数锁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掌心触到的肌肤依旧烫得惊人,连耳根都未曾褪去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绯色,狂跳的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腔,“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在苏璟书房的一幕幕,如同烙刻在心底的印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阳光里他熟睡时柔和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峻威严,多了几分慵懒与温润,让她一时情难自禁;墨影推门时的猝不及防,她仓皇抬头时撞进他眼底的复杂目光,那目光里有了然,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让她手足无措;以及自己落荒而逃时的狼狈,裙角扫过青砖的窸窣声,还有身后那道沉沉的注视,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口发烫,心绪纷乱。

她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门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扇。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香,稍稍吹散了几分脸颊的热度,却吹不散心底的纷乱。她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梧桐树枝,金黄的叶片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碎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敛去心头的儿女情长,将注意力转移到父亲身上,转移到那些尚未查清的阴谋线索上。

曹金海与颜如海的步步紧逼,还有前世父亲被诬陷贪功冒进、含冤而死的惨剧,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心头。她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揪出内鬼,护住父亲,可越是刻意压制心底的悸动,苏璟的身影就越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看向她时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青黛带着慌张的呼喊,门栓被猛地拉动,青黛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颜如玉心中一沉,瞬间敛去眼底的纷乱,转过身看向青黛,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

青黛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平复了几分呼吸,才急急开口:“小姐,刚才我去府门口取给您熬的安神汤,碰到了两名从关外疾驰回来的斥候,他们浑身是尘,神色慌张,正急匆匆地往议事厅的方向跑,嘴里还喊着紧急军情!我凑上去听了几句,他们说……他们说异族聚集了大量兵力,已经朝着雁门关杀过来了,前锋部队距离这里,只有不到十五里了!”

“什么?”

颜如玉的脸色骤然剧变,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心悸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上,瞬间将她淹没。十五里,对于异族的铁骑而言,不过是片刻的路程,雁门关已然危在旦夕!而更让她胆寒的是,这句话如同一道魔咒,瞬间将她拉回了前世的那场惨剧——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进攻,正是这不到十五里的铁骑锋芒,成了父亲一生忠勇的终点,成了颜家满门蒙冤的开端。

前世,也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军情,也是这样来势汹汹的异族大军,父亲听闻消息后,当即点兵出征,一心想要守住雁门关,护住北疆百姓,却不料落入了曹金海、颜如海设下的圈套。他们借着父亲出兵迎敌的契机,伪造了贪功冒进的证据,又暗中扣下援军,让父亲陷入重围,最终战死沙场,还落得个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难道,历史终究无法改写?难道她拼尽全力从京城逃回雁门关,日夜查探阴谋,终究还是逃不过前世的宿命?父亲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颜家终究还是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颜如玉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的焦急与不甘,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恐惧与决绝。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死亡,看着颜家再次蒙冤!

“不行,我必须阻止父亲!”

颜如玉当机立断,话音未落,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急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姐,您要去哪里?”青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拉住她的衣袖,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将军现在肯定在议事厅与魏王殿下商议军情,府里的将领们也都聚在那里,您现在过去,怕是也插不上手啊!而且异族兵力强盛,来势汹汹,连军中的老将都面露难色,您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又能做什么?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甚至自身难保啊!”

“手无缚鸡之力?”颜如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黛拉住自己的手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青黛,你忘了,母亲当年也是镇守边关的巾帼英雄,我从五岁起便跟着母亲习武,跟着父亲研读兵法,这些年从未间断,我并非你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

她说着,抬手轻轻拂开青黛的手,眼底的恐惧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决绝的坚定:“前世,父亲就是因为这场战役,被奸人陷害,扣上贪功冒进的罪名,最终含冤而死,颜家满门遭殃。这一世,我绝不能让历史重演!我要代替父亲出城迎战,只要我打赢了这场仗,守住了雁门关的第一道防线,父亲就不会被奸人抓住把柄,就能平安无事,颜家也能躲过这场浩劫!”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便是九死一生,异族铁骑凶悍,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可她没有退路,为了父亲,为了颜家,为了这一世的重来,她必须一往无前。

青黛还想再劝,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小姐,您三思啊!战场不是儿戏,您这一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将军该如何承受?您不能这么冲动啊!”

可颜如玉此刻心意已决,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阻。她一把挣脱青黛的手,快步朝着房间角落的兵器架走去。那架上摆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褐色的,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兰草纹,剑柄缠着柔软的鲛绡,是母亲当年随军征战时用过的佩剑,母亲去世后,便一直由父亲珍藏,她逃回雁门关后,父亲便将这柄剑送给了她,说愿她能承母亲的巾帼之志,护自己一世周全。

颜如玉抬手取下长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淡淡寒气,仿佛还残留着母亲当年征战沙场的锋芒。她握紧剑柄,指腹抵着鲛绡,心中暗暗发誓:母亲,女儿今日便执您的剑,替父亲出征,替颜家出征,定要守住雁门关,打赢这场仗,护父亲平安,护雁门关无恙,绝不会让您和父亲一生守护的疆土,落入异族之手!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厅中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悬挂的北疆地形图,也映着颜彦与苏璟沉凝的脸色,几名安北军的副将侍立在旁,皆是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言语。

苏璟立于桌前,手中捏着那封皇帝亲笔的密信,缓缓递到颜彦面前,神色严肃,声音低沉:“将军,这是陛下给我的亲笔墨信,还请将军过目。”

颜彦抬手接过密信,指尖触到桑皮纸的微凉,他快速展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越看,脸色便越是凝重,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与无奈,连握着信纸的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曹金海与颜如海的谗言,终究还是吹进了皇帝的耳朵,帝王的疑心,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这个镇守北疆数十年的老将身上。他一生忠君爱国,镇守雁门关数十载,出生入死,护得北疆百姓安宁,到头来,却落得个被君王猜忌的下场,何其心寒,何其无奈!

颜彦缓缓将密信收好,贴身藏于衣襟之内,对着苏璟深深拱手,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沉重:“殿下,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君疑臣,臣不得不死,只是雁门关乃北疆门户,万万不能有失,北疆数十万百姓,万万不能落入异族铁骑的铁蹄之下。此次异族来犯,来势汹汹,背后定有曹金海与颜如海的推波助澜,雁门关的安危,就拜托殿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满是担忧,又道:“另外,小女如玉,性子执拗,认死理,不懂朝堂的阴谋诡计,更不懂战场的凶险,此次她从京城逃回,一心想要护我护颜家,怕是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老夫身为人父,如今身逢险境,自顾不暇,还请殿下多多照看小女,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老夫感激不尽。”

苏璟看着颜彦眼中的恳切与担忧,心中微动,想起方才在书房中颜如玉仓皇逃离的模样,想起自己深埋心底的情愫,缓缓点头,沉声道:“将军放心,护雁门关安危,是我奉旨之责,亦是我分内之事,我定会竭尽全力,与将军并肩作战,守住雁门关。至于如玉姑娘,我也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他的声音坚定,字字句句,皆是承诺。于公,他是魏王,奉旨协防雁门关,护颜将军之女,是情理之中;于私,颜如玉是他放在心底的人,护她平安,是他此生所愿,无关其他,只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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