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巨大的玄色锦缎，缓缓笼罩了雁门关的万里群山。边关的夜，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沉，唯有将军府的大院里，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盏羊角宫灯沿着庭院的回廊依次挂起，暖黄的灯光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照亮了院中依次排开的八张实木圆桌。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最中间的烤全羊外皮烤得焦香酥脆，滋滋地往下滴着油，炖得软烂的牛肉、鲜香的手抓羊肉、带着山野气息的菌菇汤，还有几碟爽口的边关腌菜，全是北疆最地道的风味，酒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晚风里飘出很远，勾得人食指大动。
主位上，颜彦早已换下了白日里的银甲，穿了一身深棕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了白日里议事时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他左手边的客座上，苏璟端坐其间，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墨发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眉眼俊朗。他周身没有半分皇室宗亲的骄矜，面对一众武将的敬酒，始终从容得体，来者不拒，却又不见半分醉意，一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火下依旧清明。
颜如玉坐在苏璟的身侧，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长发松松挽了个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没了白日里劲装的飒爽，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她的脸颊被灯火映得微微泛红，时不时地抬眼，偷偷瞥一眼身侧的苏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这是她回到雁门关后，第一次和苏璟这样并肩坐在一起，周遭都是父亲的部下，喧闹的酒桌间，唯有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魏王殿下，我颜彦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所有的谢意，都在这杯酒里了！”颜彦率先端起面前的海碗，里面盛满了北疆最烈的烧刀子，他对着苏璟举了举，语气诚恳又豪迈，“多谢殿下千里迢迢，护我女儿平安归来，这份恩情，我颜彦和整个颜家，都记在心里！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他仰头便将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碗口朝下，滴酒不剩，尽显边关武将的豪爽。
苏璟见状，也立刻端起面前的酒碗，对着颜彦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又坦荡：“颜将军言重了。保护如玉姑娘，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恩情。倒是将军，镇守北疆十余年，以一己之力挡住异族铁蹄，护得中原百姓安宁，这份风骨，才是真正让苏璟敬佩不已。这杯酒，我敬将军，敬雁门关所有守边的将士们！”
说罢，他也仰头，将满满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火辣辣的，他却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殿下好酒量！果然是老魏王殿下的儿子，有乃父之风！”
“殿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难怪能镇住西疆，让异族闻风丧胆！”
桌旁坐着的几位副将，见状纷纷高声喝彩，看向苏璟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真心的敬佩。他们原本还觉得，这位从京城来的魏王殿下，不过是个靠着皇室身份、沾了父辈光的纨绔王爷，却没想到，他不仅为人谦和，没有半分架子，连酒量都这般豪爽，丝毫没有京中那些文官的扭捏作态，倒是和他们这些边关武将，脾性相投得很。
几位副将对视一眼，纷纷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苏璟拱手敬酒。
“殿下，末将是雁门关副将李威，敬殿下一杯！多谢殿下前来相助，有殿下在，我们雁门关，更是如虎添翼！”
“末将王冲，也敬殿下一杯！殿下一路护送大小姐平安归来，又为我们带来了军粮，末将替全军将士，谢过殿下！”
“还有我！末将张远，敬殿下！殿下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几位副将轮番上前敬酒，语气里满是真诚。苏璟没有丝毫推辞，一一举杯回敬，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敷衍。几轮酒下来，他面前的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身姿依旧挺拔，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半分紊乱，这份酒量和气度，更是让一众武将心服口服。
颜如玉坐在一旁，看着苏璟从容应对一众武将的敬酒，看着他和父亲谈笑风生，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模样，见过他在密室里运筹帷幄的模样，也见过他在路途中温柔体贴的模样，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融入边关的烟火气里，和一众武将推杯换盏，豪爽又坦荡，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无论放在哪里，都掩不住周身的光芒。
“小姐，您看殿下，多受欢迎啊。”青黛站在颜如玉身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着打趣，“您看这些将军们，哪个不是对殿下心服口服的？也就只有殿下，能这么快就融入咱们雁门关了。”
颜如玉被她说得脸颊一热，偷偷掐了青黛一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拿起桌上的茶壶，起身给苏璟面前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温热的茶水，动作轻柔，声音也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殿下，少喝些吧，这烧刀子烈得很，喝多了伤身子。喝口茶，解解酒吧。”
苏璟正和颜彦说着话，感受到茶杯被轻轻放下，侧过头，便对上了颜如玉满是关切的眼眸。灯火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眼底的温柔，像北疆春日融化的雪水，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软了下来。他对着颜如玉微微颔首，眼底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低声道：“多谢你，如玉。我没事，这点酒，还醉不倒我。倒是你，一路辛苦，也没好好吃点东西，别只顾着给我们添茶，自己也多吃些。”
他说着，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烤得最嫩的羊腿肉，轻轻放在了颜如玉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
颜如玉看着碟子里的羊肉，脸颊瞬间更烫了，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低下头，小声道了句“多谢殿下”，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那块羊肉，只觉得平日里吃惯了的烤羊肉，今日竟格外的香，香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坐在主位上的颜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女儿娇羞的模样，又看着苏璟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忍不住捋着胡须，偷偷笑了起来，心里更是了然。他这个女儿，自小性子就倔，像个小炮仗一样，宁折不弯，平日里对京中那些世家公子，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如今对着苏璟，竟是这般小女儿情态，哪里还看不明白，女儿的心思，早就系在这位魏王殿下身上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一众武将喝得酣畅淋漓，说话也放开了许多。颜彦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北疆的军务上，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多了几分凝重。
“殿下，不瞒您说，如今这北疆的局势，实在是不容乐观啊。”颜彦叹了口气，对着苏璟沉声道，“异族这些年，休养生息，兵力越来越强盛，骑兵也越发凶悍了。近半年来，他们更是频频在边境挑衅，三天两头就派小股骑兵过来骚扰，抢了我们的粮草，杀了我们的巡边将士，就立刻遁走，根本不与我们正面交锋。我们追，他们就跑，我们撤，他们又回来，像苍蝇一样，甩都甩不掉，实在是烦人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他们每次的挑衅，都像是算准了我们的布防一样。我们的巡防队伍刚走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出现，我们的粮草运输队走哪条路，他们总能精准地截住。好几次，我都怀疑，我们军中，有他们的内鬼，可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什么头绪来。现在听殿下一说，我才明白，原来是颜如海那个逆子，在背后给他们递消息！”
说到最后，颜彦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火，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收紧。
苏璟闻言，也放下了酒杯，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将军说得没错，这定然是曹金海与颜如海在背后搞鬼。他们就是想借异族的手，不断消耗将军的兵力，搅得雁门关鸡犬不宁，让将军和将士们疲于奔命，自顾不暇。等时机成熟，他们再让异族大举来犯，到时候，他们再在京中散布谣言，构陷将军通敌叛国，就能顺理成章地夺了将军的兵权，把雁门关，牢牢攥在他们手里。”
“这群狗贼！真是狼子野心，丧心病狂！”副将李威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骂道，“颜如海那小子，好歹是将军的亲生儿子，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勾结异族，害自己的亲生父亲，简直是猪狗不如！”
“就是！等抓到这小子，末将非一刀劈了他不可！”另一位副将也跟着怒声附和，“还有曹金海那个老贼，把持户部，克扣我们的军粮，现在又勾结异族，简直是死不足惜！”
一众武将纷纷怒骂，个个义愤填膺，眼底满是杀意。他们镇守边关，抛家舍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异族厮杀，保家卫国，却没想到，自己拼死守护的朝堂里，竟然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勾结外敌，害自己的同袍，这让他们如何不怒？
苏璟看着众人愤怒的模样，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继续道：“各位将军息怒。现在动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就要提前做好应对，将计就计，绝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当务之急，是尽快摸清异族的动向，加固边境的防御工事，找到他们的粮草补给线，断了他们的后路，让他们不敢再轻易来犯。”
“殿下说得是，可这事儿，难就难在这儿啊。”王副将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对着苏璟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异族的骑兵，个个骑术精湛，擅长奔袭作战，来无影去无踪，我们的步兵在平原上和他们对抗，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而且，他们的粮草补给线藏得极深，我们几次派斥候去查，都没能找到具体位置，好几次派出去的斥候，都有去无回，折在了外面。”
“是啊殿下，异族人生在马背上，对草原和山地的地形，比我们熟悉得多。我们想设伏，可他们根本不往我们的圈套里钻，实在是难办得很。”另一位参将也跟着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一时间，宴席上的气氛，又变得沉重起来。一众武将脸上的怒意，都化作了无力。他们和异族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太清楚对方的优势了，骑兵机动性太强，打了就跑，根本不与他们正面决战，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宴席上的沉寂。
“父亲，殿下，各位将军，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颜如玉缓缓站起身，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站在灯火之下，身姿纤细，却又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坚定。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怯场，目光清亮，扫过众人，从容不迫。
一众副将见状，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露出了笑意。他们都是看着颜如玉长大的，知道这位大小姐，自小就跟着将军学武练剑，熟读兵书，不是寻常的深闺女子，只是没想到，在这种军务议事的场合，她竟然敢开口，还这般从容镇定。
颜彦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笑着道：“玉儿，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自小熟读兵书，说不定，你的想法，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要管用。”
苏璟也侧过头，看向颜如玉，眼底满是鼓励与温柔，轻声道：“如玉，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们都听着。”
得到了父亲和苏璟的鼓励，颜如玉心中更定了。她走到沙盘边，抬手落在雁门关周边的地形上，对着众人，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各位将军都知道，异族的优势，在于骑兵的机动性，在于他们对草原山地地形的熟悉，擅长在开阔的平原上奔袭作战。可他们的劣势，也同样明显。他们不擅长攻坚，不擅长在狭窄的山谷隘口中作战，更不擅长打伏击战。”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沙盘上的几处峡谷，继续道：“我们与其在平原上和他们硬碰硬，追着他们的骑兵跑，不如反过来，利用我们雁门关的地形优势，以己之长，攻彼之短。雁门关周边，多的是地势险要的山谷和隘口，易守难攻，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些地方，提前修筑防御工事，布置伏兵，再派小股队伍，佯装败退，引诱异族的骑兵深入，把他们引进我们的埋伏圈里。一旦他们进了山谷，骑兵的机动性就彻底没了，到时候，我们截断他们的退路，两侧山崖上滚石、箭雨齐下，他们就算有再强的骑兵，也插翅难飞，只能任我们宰割。”
颜如玉的声音清亮，条理清晰，从地形利用，到伏兵布置，再到诱敌深入的细节，都说得头头是道，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站在沙盘边，指点着地形，眉眼间满是自信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宴席上的娇羞，活脱脱一副少年将军的模样，看得一众副将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浓浓的赞赏。
苏璟站在一旁，看着颜如玉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的欣赏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早就知道，颜如玉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她有勇有谋，熟读兵书，有自己的见解和抱负，可此刻看着她站在沙盘前，从容不迫地分析战局，他还是忍不住心动。
这样鲜活、这样耀眼、这样心怀家国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也是最让他移不开眼的她。
不等众人开口，苏璟便率先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赏：“如玉姑娘说得太对了！这正是对付异族骑兵最好的办法。利用地形优势，扬长避短，设伏围歼，正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我在西疆对付异族，用的也是类似的法子，屡试不爽。异族骑兵虽然凶悍，可一旦进入狭窄的山谷，就如同猛虎入笼，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任我们摆布。”
他说着，也走到沙盘边，指尖落在颜如玉刚刚指过的几处隘口，补充道：“将军你看，这黑风口、断魂谷，还有一线天，这三处隘口，都是异族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谷底狭窄，最适合设伏。我们可以在这三处，分别布置三支伏兵，每处隘口，都提前准备好滚石、擂木、火箭，再在谷底布置绊马索、陷马坑，只要异族敢进来，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殿下和小姐说得太对了！”李威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总想着在平原上和他们硬拼，反倒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倒不如就守着咱们的地利优势，设伏打他们！这法子，绝对管用！”
“是啊！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这主意，比我们这些老粗想的周全多了！”
“有殿下和小姐这计策，下次异族再来犯，定能让他们吃个大亏，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骚扰我们的边境！”
一众副将纷纷附和，看向颜如玉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骄傲。他们看着长大的大小姐，不仅没有丢将军的脸，反而有这般见识和谋略，实在是难得！
颜彦看着女儿，又看了看身边的苏璟，两人站在沙盘边，一个指点地形，一个补充细节，默契十足，连眼神交汇间，都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契合。他心里更是满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啊！真是虎父无犬女！玉儿，你这主意，出得好！殿下，您补充得更是周全！就按你们说的办！明日一早，我就下令，让将士们在这三处隘口修筑防御工事，布置伏兵！同时，加强边境的巡逻，严查潜入境内的探子，务必摸清异族的动向，绝不能让他们再像之前一样，来去自如！”
“将军考虑周全。”苏璟颔首应道，“我带来的三千亲兵，都是常年在西疆山地作战的精锐，对修筑工事、布置埋伏，都熟门熟路。明日我就让他们，配合各位将军的将士们一同行动，定能事半功倍。”
“太好了！有殿下的亲兵相助，这事就更稳妥了！”颜彦大喜过望，对着苏璟拱手道谢，“殿下，真是太感谢您了！”
宴席上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一众武将围着沙盘，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伏兵的布置，工事的修筑，巡逻的安排，之前的沉重与无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与信心。
颜如玉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众人热烈讨论的模样，心里也满是欢喜。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时，正好对上了苏璟看过来的目光。他对着她，微微颔首，眼底的欣赏与温柔，毫不掩饰，像一汪温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颜如玉的脸颊瞬间又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可心跳却快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