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将士们喝得酣畅淋漓,纷纷起身告辞,回军营值守去了。庭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满地的杯盘狼藉,还有渐渐散去的酒香。
宴席散去,将军府渐渐恢复了宁静,只有回廊里的几盏宫灯,还亮着微弱的光芒,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颜彦被副将扶着回了内院,却没有立刻歇息,只是坐在书房的石桌旁,喝了两杯醒酒茶,酒意便散了大半。他挥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圆月,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心里想着宴席上的一幕幕,想着女儿和苏璟之间,那藏不住的默契与情意,忍不住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妻子走得早,没能看着女儿长大。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唯一的女儿。颜如玉自小就没了母亲,他又常年镇守边关,聚少离多,总觉得亏欠了女儿太多。他看着女儿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姑娘,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有勇有谋的模样,心里既骄傲,又心疼。
京中局势复杂,曹金海与颜如海狼子野心,他远在边关,护不住女儿,总怕女儿在京中受了委屈,遭了暗算。如今女儿平安回来了,还遇到了苏璟这样一个,真心待她、欣赏她、护着她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将军,小姐过来了。”侍女的声音,轻轻在门口响起,打断了颜彦的思绪。
颜彦立刻回过神,笑着道:“快让玉儿进来。”
话音未落,颜如玉便缓步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衣裙,穿了一身简单的素色常服,长发松松地披在身后,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看到父亲坐在石桌旁,她快步走上前,笑着道:“父亲,您还没歇息呢?我还以为您喝多了,早就睡下了。”
“这点酒,还醉不倒你父亲我。”颜彦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对着侍女道,“再泡一壶热茶来,拿两碟点心。”
侍女应声退下,很快便端来了热茶和点心,轻轻放在石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只留下父女二人。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更鼓声。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父女二人身上,温柔又安宁。
颜彦给女儿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带着化不开的心疼:“玉儿,坐吧。这一路,从京城到雁门关,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受了不少苦吧?”
听到父亲这句温柔的问候,颜如玉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在京中被颜如海和曹金海步步紧逼的时候,她没有哭;在路上遭遇追杀、九死一生的时候,她没有哭;可在父亲面前,只是一句简单的“受苦了”,就让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她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才稳住了情绪,抬起头,对着父亲笑了笑,轻声道:“女儿不苦。只要能回到父亲身边,能回到雁门关,吃再多的苦,都值得。倒是父亲,女儿不在的这些年,您一个人镇守边关,日夜操劳,才是真的辛苦了。女儿不孝,没能在您身边伺候,还总让您为我担心。”
“傻孩子,跟父亲说这些做什么。”颜彦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更是心疼,叹了口气道,“都怪父亲不好,常年镇守在这北境边关,没能在京中护着你,让你被曹金海和颜如海那两个贼子,欺负了这么久。若不是魏王殿下一路护着你,父亲都不敢想,你会遭遇什么不测。”
提到苏璟,颜如玉的脸颊,又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搅着茶杯里的茶叶,小声道:“是啊,这一路,多亏了魏王殿下。若不是他,女儿恐怕早就死在渔阳城,或是半路的山匪手里了,根本不可能平安回到雁门关,见到父亲。这份恩情,女儿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藏不住的温柔与欢喜。
颜彦将女儿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更是了然。他故意挑了挑眉,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哦?只是恩情吗?玉儿,你跟父亲说实话,你觉得,魏王殿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颜如玉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起这个,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脸颊瞬间烧得更烫了,连耳尖都红透了。她抬起头,对上父亲带着笑意的目光,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回道:“魏……魏王殿下,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正直、勇敢,有勇有谋,待人谦和,一路上对女儿照顾有加,而且他军事才能出众,是个难得的良将,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一般。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是这样?”颜彦看着女儿这副娇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继续追问道,“就没有别的了?”
“父亲!”颜如玉娇嗔地喊了一声,抬起头,瞪了父亲一眼,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满满的羞涩,“您问这些做什么呀?殿下只是与您有旧,又一路护着女儿,女儿感激他,敬重他,还能有什么别的?”
“你呀,跟父亲还嘴硬。”颜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女儿,语气里满是温和,“玉儿,你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你心里想什么,父亲还能看不出来吗?你看殿下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从来都不一样。你这孩子,自小性子就倔,宁折不弯,对京中那些世家公子,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如今对着魏王殿下,却这般小女儿情态,若不是动了心,又怎么会这样?”
被父亲一语戳破了心事,颜如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许久,才小声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父亲,女儿……女儿现在,真的没有心思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眼底的羞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与坚定:“曹金海和颜如海狼子野心,通敌叛国,想要害您,想要夺取雁门关的兵权,父亲的安危,雁门关的百姓,还有那些被他们残害的人,都等着我们去讨回公道。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女儿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协助您和殿下,揭穿他们的阴谋,守住雁门关,哪里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她说的是实话。从知道颜如海通敌叛国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揭穿他们的阴谋,为父亲扫清隐患,守住雁门关。前世的惨剧,还历历在目,父亲含冤而死,颜家满门抄斩,她自己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改变了轨迹,回到了父亲身边,又怎么敢沉溺于儿女情长,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更何况,苏璟是皇室宗亲,是手握重兵的魏王殿下,而她,只是一个边关武将的女儿。他们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朝堂的风波,隔着前路未卜的艰险,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颜彦看着女儿眼底的沉重与顾虑,心里哪里不明白她的想法。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坚定:“玉儿,父亲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也知道你肩上的担子。可守护雁门关,揭穿奸佞的阴谋,和你心里的情意,从来都不冲突。”
他顿了顿,继续道:“身份地位,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老魏王殿下,当年也只是个普通的武将,还不是凭着一身战功,封了王爵?你母亲当年,也只是个普通的副将之女,我和她,还不是相知相守了一辈子?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相互欣赏,相互扶持,就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苏璟这个孩子,父亲看得出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为人正直,心怀家国,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他对你的心意,是藏不住的。这一路,他千里迢迢护着你,为你出生入死,连自己的正事都暂且放下,若不是真心待你,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宴席上,他看你的眼神,满是温柔与欣赏,那是装不出来的。”
颜如玉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以为,父亲会反对,会觉得她和苏璟身份悬殊,不会有结果,却没想到,父亲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父亲,您……您真的这么觉得吗?”她小声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自然是真的。”颜彦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认真,“父亲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心愿,就希望我的玉儿,能平平安安的,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护你一辈子的人。苏璟这孩子,有担当,有风骨,对你又有心,父亲很放心。当然,父亲也不是逼你,儿女情长的事情,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心意。只是父亲想告诉你,不必因为眼前的局势,就压抑自己的心意,也不必因为身份的差距,就妄自菲薄。我的女儿,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人。”
听到父亲这句话,颜如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背负着前世的血海深仇,背负着守护颜家、守护雁门关的责任,这辈子,都不该再谈什么儿女情长。可父亲的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一直以来压抑的心意,再也藏不住了。
她想起从京城到雁门关,这一路的点点滴滴,想起苏璟一次次的舍身相护,想起他温柔的叮嘱,想起他看向她时,眼底的温柔,想起宴席上,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心跳加速的悸动。
原来,从很早以前,她的心,就已经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一直用责任和仇恨,压抑着这份心意。
“好了,不哭了。”颜彦看着女儿掉眼泪,连忙拿出帕子,递给她,笑着道,“父亲只是跟你说这些,让你心里有数,不是让你现在就做什么决定。现在局势确实紧张,曹金海和颜如海的阴谋,还等着我们去拆穿,儿女情长的事情,确实可以暂且搁置。只是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父亲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颜如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父亲哽咽着道:“女儿知道了,多谢父亲。”
“跟父亲,谢什么。”颜彦笑着摆了摆手,又叮嘱道,“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多陪着殿下,在雁门关四处走走,看看地形,也多熟悉熟悉军中的事务。一来,能多和殿下商议军务,应对接下来的变局;二来,也能多增进增进彼此的了解,是不是?”
说到最后,颜彦又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颜如玉的脸颊又红了,嗔怪地喊了一声“父亲”,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父女俩又聊了许久,聊京里的局势,聊颜如海的所作所为,聊接下来的防务安排,直到月上中天,颜如玉才起身,向父亲告辞,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走在回院的回廊上,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可颜如玉的心里,却暖烘烘的。父亲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她一直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也让她一直压抑的心意,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陈设。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小时候用的木梳,衣柜里,还放着她没带走的衣裙,处处都是熟悉的气息。
可她的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