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边关古道的碎石，发出持续不断的轱辘声，混着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轻响，在空旷的北疆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已经入了秋，北疆的风比京城凛冽得多，卷着戈壁上的细沙，打在马车的车厢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车厢里，颜如玉正临窗坐着，指尖轻轻撩开厚重的车帘，一双清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浪，远处的天际线与草原相接，辽阔得让人心胸都跟着敞亮起来。而在这片辽阔的尽头，一座巍峨的雄关，正一点点从晨雾里显露出轮廓，随着车队的前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壮观。
那就是雁门关。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父亲颜彦用一生镇守的国门，也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故乡。
颜如玉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着车帘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从京城一路出来，走了足足一个多月，风餐露宿，躲过了数次追杀，闯过了渔阳城的险局，跨越了千里关山，她终于，要到家了。
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她想起离京前，收到父亲的信，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牵挂，说边关风寒，让她在京城好好待着，不必挂念；想起在京中被颜如海和曹金海步步紧逼，走投无路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远在雁门关的父亲；想起这一路颠沛流离，若不是身边有这个人，她恐怕根本走不到这里。
想到这里，颜如玉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车外。
车队的最前方，苏璟正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上，玄色的劲装被北疆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像一杆立在队伍最前方的标枪。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眼眸隔着遥遥的距离，精准地与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颜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下意识地泛起一丝红晕，连忙放下了车帘，躲回了车厢里，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
这一路北上，她与苏璟朝夕相处，早已不是当初在京城初见时，那个对他满心戒备、处处提防的模样。渔阳城联手除掉刘承业，他为她挡下刺客的刀锋；深夜赶路，他把唯一的暖炉塞进她的马车；遇到山匪劫道，他身先士卒，护着她毫发无伤。桩桩件件，都像温水煮茶，一点点暖了她的心，也让她对这个传闻中冷厉孤高的魏王殿下，有了全然不同的认知。
他不是朝堂上那些人口中阴鸷狠戾、手握重兵的藩王，也不是皇室里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纨绔宗亲。他正直、温柔，有勇有谋，会在她难过时沉默地陪着，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会尊重她的想法，认可她的抱负，从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看轻她半分。
就连这次陪她来雁门关，他本是奉了皇命押送军粮，完全可以把她托付给沿途的州府，不必亲自护送，更不必为了她，一次次身陷险境。可他没有，从始至终，他都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一路护着她，从京城走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北疆。
“小姐，您看！雁门关！我们到了！”
身边的青黛忽然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打断了颜如玉的思绪。
颜如玉连忙再次撩开车帘，这一次，车队已经离雁门关极近了。
整座雄关矗立在群山之间，城墙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岁月与战火的痕迹，斑驳的墙面上，还留着当年厮杀时的箭痕与刀印。城墙高达数丈，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北疆的土地上，牢牢守住了中原的门户。城门上方，“雁门关”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铁血军人的威严与肃杀，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历经百年战火沉淀下来的磅礴气势。
城门下，早已站着一队身着铠甲的安北军将士，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手中的长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一身银甲，面容刚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鬓角有几缕风霜染就的白发，眼神锐利如鹰，正目光灼灼地朝着车队的方向望来。
正是她的父亲，镇守雁门关十余年，令异族闻风丧胆的安北将军，颜彦。
看到父亲的那一刻，颜如玉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车队缓缓驶近，离城门越来越近，苏璟勒住马缰，□□的黑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玄色的劲装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随后，他转身走到马车旁，停下脚步，抬起手，声音比北疆的风温柔了无数倍，对着车厢里轻声道：“如玉，到了，下来吧。”
他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颜如玉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将微微颤抖的手，搭在了苏璟伸过来的手掌上。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双脚落在坚实的土地上，颜如玉才敢抬起头，再次看向城门下的父亲。
颜彦原本正凝神看着驶来的车队，他只知道魏王苏璟奉旨押送军粮前来雁门关，却不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儿。他原本以为，能让魏王亲自扶着下车的，定然是京中哪位尊贵的皇亲国戚，可当他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连日处理军务，熬坏了眼睛，看错了人。
可眼前的人，一身淡蓝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脸上虽带着旅途的疲惫，眼底的光，却和他记忆里那个娇俏又倔强的女儿，分毫不差。
真的是他的玉儿，是他远在京城，让他日夜牵挂的女儿。
“玉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脚步都有些踉跄，快步朝着颜如玉走了过来，身后的几位副将面面相觑，也连忙跟了上来，眼中满是诧异。他们都知道，将军的嫡女远在京城，怎么会突然跟着魏王殿下，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颜如玉看着快步朝自己走来的父亲，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他脸上被边关风霜刻下的皱纹，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心疼，所有的委屈、思念、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快步迎了上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黄土路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只是哽咽着喊出了那句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父亲，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女儿回来了！”
这一声“父亲”喊出口，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颜彦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连忙上前，一把将女儿从地上扶了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微微颤抖着，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到北境来了？京中那么乱，曹金海和颜如海那两个贼子又处处针对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千里迢迢从京城过来，一路上该有多危险！”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苛责，全是化不开的心疼。他这个女儿，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看她眼下的青黑，看她消瘦的脸颊，就知道这一路，她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
“父亲，女儿在京中待不下去了。”颜如玉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回道，“曹金海和颜如海在京中处处设计陷害女儿，污蔑女儿勾结外戚，甚至派人暗杀女儿，女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只能来北境投奔父亲。”
她说着，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璟，眼神里满是感激，对着颜彦认真道：“父亲，这一路，多亏了魏王殿下一路护送，数次救女儿于危难之中，女儿才能平安抵达雁门关，见到您。”
直到这时，颜彦才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苏璟。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周身带着皇室宗亲的贵气，却又有着武将的沉稳与英气，没有半分京中那些纨绔子弟的浮躁。
颜彦心中了然，难怪女儿能平安从京城走到雁门关，原来是有这位魏王殿下一路相护。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情绪，对着苏璟郑重地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魏王殿下，多谢您一路护送小女，护她周全。颜某无以为报，这份大恩，颜某记在心里了。殿下大驾光临雁门关，颜某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苏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颜彦的胳膊，避开了他这一礼，同时躬身回礼，语气恭敬谦和，没有半分魏王的架子：“颜将军客气了，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我与如玉姑娘途中相识，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大恩。况且，家父当年与将军乃是同袍故交，情同手足，我称您一声伯父，也是应当的，将军不必如此多礼，更不必称什么殿下，直呼我的名字即可。”
他口中的家父，正是当年赫赫有名的老魏王。当年老魏王与颜彦一同在西疆征战，出生入死，结下了过命的交情，若非老魏王当年力荐，颜彦也未必能有今日，能坐上安北将军的位置，镇守雁门关十余年。
颜彦听到他提起老魏王，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感慨，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老魏王殿下的威名，颜某一生都铭记于心，当年若非老魏王殿下提携，颜某也走不到今日。只是殿下，军中规矩森严，人多口杂，您毕竟是陛下亲封的魏王，身份尊贵，若是让旁人听到我直呼您的名讳，怕是会落人口实，说我以下犯上，也会给殿下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颜某看，私下里，殿下愿称我一声伯父，颜某受宠若惊；但在明面上，军中上下，还是称您为魏王殿下，我称您一声殿下，最为稳妥。免得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添油加醋地报到京里，给殿下和颜某，都惹来无端的是非。”
他镇守边关多年，见惯了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也深知皇帝对手握重兵的武将和藩王，向来心存忌惮。他与苏璟若是走得太近，太过随意，传到京里，只会让皇帝更加猜忌，到时候，不仅会害了苏璟，也会给颜家招来灭顶之灾。
苏璟闻言，心中暗赞颜彦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连忙颔首应道：“将军考虑周全，是我思虑不周了。就按将军说的办，明面上，我们依着规矩来，私下里，不必如此生分。”
“好，殿下果然是通透之人。”颜彦笑着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又多了几分好感。他原本以为，皇室宗亲里，大多都是些只会争权夺利、纸上谈兵的草包，却没想到，这位魏王殿下，不仅身手不凡，还如此谦和有礼，通透稳重，难怪能年纪轻轻，就镇住西疆，手握镇西军兵权，让麾下将士死心塌地。
颜彦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几位副将吩咐道：“李副将，你立刻带人，安排殿下带来的亲兵，还有押送军粮的队伍，去城西的军营休整，营房、粮草、热水，都务必安排妥当，不得有半分怠慢。王副将，你带人去接应后续的粮草车队，清点数目，登记入册，做好接应的准备，不得出半点差错。”
“是！末将遵命！”两位副将齐声应道，对着苏璟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安排相关事宜去了。
吩咐完军务，颜彦才再次看向颜如玉，脸上的严肃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心疼，语气温和道：“玉儿，你一路劳累，风尘仆仆，先跟着侍女回府中洗漱安顿，好好休息一下。府里的院子，我一直让人给你收拾着，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与魏王殿下还有军务要商议，还有军粮交接的事宜要处理，晚些回府，再与你细说京里的事，好不好？”
颜如玉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眶依旧红红的，却还是对着父亲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声道：“好，女儿都听父亲的。父亲和殿下先忙正事，女儿回府等您。”
她说着，转过身，对着苏璟敛衽行了一礼，眉眼弯弯，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却满是真诚的感激：“殿下，这一路，多谢您的照顾与庇护。今日能平安与父亲相见，全赖殿下。大恩不言谢，日后殿下若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颜如玉万死不辞。女儿先行告退，殿下与父亲议事要紧。”
苏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带着泪痕的笑容，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路辛苦，快去吧，好好休息。不必说什么谢不谢的，护你平安，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又字字清晰，落在颜如玉的耳朵里，让她的脸颊瞬间又泛起了一层红晕，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她不敢再多看苏璟的眼睛，连忙低下头，对着两人又行了一礼，便转身跟着青黛，还有将军府过来的侍女，快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苏璟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了回来。
颜彦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苏璟眼中那藏不住的温柔与在意，又想起女儿刚刚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有点破，只是对着苏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道：“殿下，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我们先去议事厅，里面备了热茶，我们边喝边谈，一来是交接军粮的事宜，二来，京里的局势，还有北境最近的动静，我也想和殿下好好商议一番。”
“好，有劳将军了。”苏璟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对着颜彦拱手应道。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将军府的议事厅走去。身后的安北军将士，看着自家将军与魏王殿下相谈甚欢的模样，都纷纷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喜。魏王殿下的镇西军，那是大周最精锐的边军之一，如今魏王殿下亲自前来，还与将军交好，有他们二人联手，别说异族不敢来犯，就算是京里那些牛鬼蛇神，也不敢再轻易打雁门关的主意了。
朝阳彻底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雁门关，照亮了城墙上的每一块青石，也照亮了城门下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
颜如玉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看着父亲与苏璟并肩而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回到父亲身边，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她要与父亲、与苏璟一起，撕开曹金海与颜如海的伪善面具，揭穿他们的阴谋，守护好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守护好她在意的人。
北疆的风，卷着草原上的草木清香，拂过她的发梢，也吹散了她一路而来的疲惫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