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京城深秋的夜,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冷,曹府深处的密室,更是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烟火气,只余下袅袅升起的檀香,混着烛火摇曳的焦煳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平白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没有一扇窗,只靠头顶悬着的八盏羊角灯照明,昏黄的烛火跳荡间,将桌案后对坐的两道身影,在墙上拉得狭长扭曲,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恶鬼,随时准备扑出来择人而噬。

左手边坐着的,正是当朝户部尚书曹金海。他身着一件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脸上带着几分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威严,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眼底藏着与佛珠的温润截然不同的算计与狠戾。他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茶盖与杯沿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对面坐着的,是颜彦的庶长子,颜如海。他一身玄色劲装,领口绣着暗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张与颜彦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没有半分武将世家的磊落,反倒满是阴鸷与戾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密室的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桌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两碟小菜,却丝毫未动,显然两人在此处已经坐了许久,心思根本不在这酒菜之上。

“急什么?”曹金海抬眼瞥了颜如海一眼,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刘承业那小子,手里握着咱们私铸钱币的大半渠道,又是你的心腹,不除了他,迟早是个祸患。我安排的人,都是手里沾过血的老手,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颜如海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抬眼看向曹金海,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曹大人,话虽如此,可刘承业跟着我多年,对府里的事,对咱们的勾当,门儿清。若是这次动手出了半点纰漏,让他跑了,或是留下了什么痕迹,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他太清楚刘承业的本事了,那小子看着粗莽,实则心思缜密,手里握着的,不仅是私铸钱币的渠道,还有他这些年与曹金海勾结的诸多证据。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后患无穷。

曹金海看着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嗤笑一声,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颜如海,亏你还是颜彦的儿子,在边关也待过几年,怎么这点定力都没有?成大事者,岂能如此慌慌张张?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你还想夺颜家的兵权,还想压过你那嫡出的妹妹,坐上雁门关守将的位置?”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了颜如海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铁青,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嫡出的妹妹,颜如玉。

这六个字,像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他是颜彦的长子,却是庶出。自记事起,他就活在嫡庶尊卑的阴影里。父亲眼里,永远只有那个娇生惯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女颜如玉;府里的下人,永远捧着那位嫡小姐,而他这个庶长子,不过是颜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他寒窗苦读,勤练武艺,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可在父亲眼里,永远比不上颜如玉一句撒娇的话。他想进军营,想执掌兵权,父亲却说他性子阴鸷,不堪大用,只给了他一个京中闲职;而颜如玉不过是耍了几套剑法,父亲就喜不自胜,把祖传的宝剑都给了她。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嫡出,他是庶出?

这么多年的不甘与怨恨,在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冲破胸膛。颜如海死死咬着后槽牙,半晌才松开,看向曹金海,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曹大人,我有没有定力,日后你自然会看到。我只知道,刘承业必须死,颜如玉必须除,颜彦那个老匹夫,也必须从雁门关守将的位置上滚下来!”

“你能有这份心,就好。”曹金海看着他眼底的恨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颜如海这份对颜彦、对颜家的恨,只有这样,颜如海才会心甘情愿地被他所用,成为他伸向雁门关、伸向北疆兵权的一把刀。

就在这时,密室厚重的石门,忽然传来了三声轻叩,节奏缓慢,带着约定好的暗号。

曹金海和颜如海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曹金海沉声道:“进来。”

石门缓缓向内推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精瘦的男子,躬身走了进来。他刚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地面,连头都不敢抬,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地上,浸湿了衣襟,连带着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刚从一场凶险的厮杀里脱身,还未完全平复下来。

“回曹大人、颜大人,刘府寿宴当晚,属下按计划动手,已成功解决刘承业。”

亲信的声音落下,颜如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亲信,厉声问道:“成了?当真解决了?尸首呢?可确认是刘承业本人?”

“回颜大人,千真万确!”亲信连忙回道,依旧不敢抬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刘府寿宴当晚,宾客满座,乱得很。属下提前安排了人,在西厢放了一把火,又让人在宴会上故意挑起了两拨宾客的冲突,刘府上下的注意力,全被引开了,守卫也乱了阵脚。”

他顿了顿,详细地回禀着当晚的细节,生怕漏了半点,惹得眼前两位主子不快:“属下带着人,趁机潜进了刘承业的书房,那小子正一个人在书房里核对私铸钱币的账本,身边只有两个护卫。属下等人一拥而上,直接一杯毒酒送刘承业上了西天。属下确认他断了气,才带着人撤离,全程没有惊动府里其他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颜如海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阴狠的笑意。

刘承业一死,私铸钱币这条线上的隐患,就彻底断了。就算日后朝廷追查起来,也只会查到刘承业头上,再也追不到他和曹金海的身上。

曹金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亲信,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却依旧沉着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冷声问道:“确定没有被人察觉?刘吉那老东西,在刑部任职多年,老奸巨猾,他儿子死了,定然会掘地三尺地查,你们可别留下什么尾巴,到时候把我们都拖下水!”

“大人放心!属下办事,万无一失!”亲信连忙抬起头,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满是笃定,“属下动手之后,特意把现场伪造成了仇杀的样子,还把刘承业刚核对完的账本,偷偷塞到了一个外地来的富商的马车里。那富商是做丝绸生意的,前几日刚和刘承业因为生意上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整个京城都知道。”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刘吉就算想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富商,只会追着这条假线索跑,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根本找不到半点关于我们的痕迹。”

“好,做得好。”曹金海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对着亲信摆了摆手,“起来吧,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头我会让账房给你支五百两银子,算是赏你的。”

“谢曹大人!谢曹大人!”亲信喜出望外,连忙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躬身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感激。

颜如海坐在一旁,看着亲信,指尖再次敲起了桌面,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亲信:“刘承业的事办得不错,不过,我让你查的事呢?有没有查到颜如玉的下落?”

提到颜如玉,亲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神色多了几分迟疑和慌乱,头也再次低了下去,支支吾吾地说道:“回……回颜大人,关于大小姐的下落,属下……属下查到了一些眉目,只是……”

“只是什么?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话快说!”颜如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眼底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他这辈子最恨的,除了颜彦,就是颜如玉。这个嫡出的妹妹,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几年,如今她突然从京城消失,他心里总是不踏实,生怕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亲信被他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开口,语速极快地回道:“回颜大人,属下查到,刘府寿宴当晚,那个被属下嫁祸的富商,身边跟着的那位夫人,身形、容貌,都和大小姐十分相似!属下一开始还不敢确定,特意找了见过大小姐的人去认了,都说十有**,就是大小姐本人!”

“你说什么?!”

颜如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亲信,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你怎么不早说?!那个富商是谁?!现在人在哪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了这么久的颜如玉,竟然会和一个外地来的富商混在一起,还以夫妻相称!

“属下……属下也是刚确认了消息,就立刻赶来禀报了,没敢耽误半分!”亲信连忙解释道,“那个富商行事十分低调,身边跟着不少护卫,身手都极好。属下的人跟着查了几日,才查到,那富商根本不是什么做丝绸生意的,他的真实身份,是魏王殿下,苏璟!”

“苏璟?!”

这话一出,不仅颜如海脸色大变,就连一直稳坐泰山的曹金海,也猛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三角眼骤然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狠厉。

苏璟!先帝亲封的魏王,手握镇西军兵权,镇守西疆十余年,是皇室宗亲里,唯一一个手握重兵、能征善战的王爷。也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的,敢和他曹金海正面抗衡的人!

颜如海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富商,竟然是苏璟!难怪……难怪我找遍了京城,都找不到颜如玉的下落,原来她竟然跟着苏璟走了!”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猛地看向曹金海,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曹大人,苏璟那厮,前几日不是领了皇命,押送军粮去北境吗?这么说来,颜如玉那丫头,是跟着他一起去北境,找颜彦那个老匹夫了!”

“十有**,是这样了。”曹金海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捻着佛珠,指尖微微用力,眼底的算计翻涌不休,语气也沉了下来,“苏璟与颜彦,当年在西疆一起打过仗,素有旧交,关系匪浅。如今颜如玉跟着苏璟去了雁门关,两人一旦联手,手里又握着我们私铸钱币、暗中培养势力的线索,对我们来说,绝非好事。”

“何止是绝非好事!”颜如海急得在密室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躁和狠戾,“颜彦那个老匹夫,镇守雁门关多年,手里握着八万安北军,本就不好对付。如今再加上苏璟的镇西军,两人若是联手,把我们的罪证呈给皇上,你我都得满门抄斩!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到雁门关,绝不能让他们联手!”

他说着,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曹金海,眼中满是狠厉:“曹大人,我们必须想办法,在路上截杀他们!只要杀了颜如玉,再嫁祸给山匪,死无对证,就算苏璟怀疑,也拿我们没办法!”

“糊涂!”曹金海猛地呵斥一声,抬眼看向颜如海,眼底满是不屑,“截杀苏璟?你以为苏璟是什么人?他身边的亲兵,都是从西疆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你派去的人,别说杀他了,怕是连他的身都近不了,反倒会打草惊蛇,留下把柄,让他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来!”

颜如海被他骂得一愣,脸上满是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曹金海说得有道理。苏璟的威名,他早有耳闻,那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战神,哪里是那么容易截杀的?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雁门关,看着他们联手对付我们?坐以待毙,不是我的性子!”

“坐以待毙?自然不会。”曹金海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算计的笑容,对着颜如海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颜如海立刻快步走到桌案前,俯身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曹大人,您有什么妙计?”

曹金海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想从北境传回消息,再扳倒我们,没那么容易。我们与其在路上截杀,不如提前布个局,让他们在北境自顾不暇,就算拿到了证据,也没机会活着回京。”

“北境自顾不暇?”颜如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曹大人的意思是……借异族的手?”

“还算你有点脑子。”曹金海点了点头,眼底的狠戾更浓,“异族对雁门关觊觎已久,这些年,一直时不时在边境挑衅,只是缺一个大举进攻的由头。我们暗中派人,联系异族的首领,许给他们金银珠宝,还有雁门关外的三座城池,让他们举兵攻打雁门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异族大军压境,颜彦身为雁门关守将,必然要全力迎战,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管我们的事?苏璟就算到了雁门关,也只能帮着颜彦抵御异族,根本没时间回京弹劾我们。这是其一。”

颜如海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兴奋,追问道:“那其二呢?”

“其二,”曹金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仗打起来了,就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做手脚。我们可以暗中给异族传递消息,泄露我军的布防,让颜彦吃几场败仗。到时候,我们再在京中散布谣言,说颜彦勾结异族,通敌叛国,打了败仗是故意为之。皇上本就对颜彦手握重兵心存忌惮,到时候,只要我们再煽风点火,一道圣旨下去,颜彦就会被召回京城,打入天牢!”

“妙啊!曹大人,此计太妙了!”颜如海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脸上满是狂喜,“颜彦一旦倒了,雁门关的兵权,自然就落到了我的手里!到时候,我手握安北军,您在朝中把持朝政,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们?”

“不止如此。”曹金海看着他得意的模样,又补充道,“苏璟护送军粮去北境,若是雁门关战事不利,他身为皇室宗亲,必然要领兵参战。我们同样可以泄露他的行军路线,让异族设下埋伏,就算杀不了他,也能让他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再也没能力和我们作对。”

“高!实在是高!”颜如海彻底服了,对着曹金海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敬佩,“曹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曹金海摆了摆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声道,“这个计划,想要成功,容不得半点差错。你立刻安排人,密切关注雁门关的动静,再联系我们在北境安插了多年的内应,让他们随时听候命令,配合异族的行动。记住,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否则,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属下明白!”颜如海立刻躬身应道,眼中满是狠厉与决绝,“属下这就去安排,定不会让他们得逞!颜如玉和苏璟以为去了北境就安全了,却不知,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曹金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对着颜如海举了举:“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等事成之后,这雁门关,这北境,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我联手,这大周朝堂,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借曹大人吉言!”颜如海端起酒杯,与曹金海隔空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燃起的却是滔天的野心与狠戾。

密室里的烛火依旧摇曳,檀香袅袅,可那翻涌的阴谋与算计,却已经顺着门缝,飘出了曹府,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北境。一场针对颜彦、苏璟和颜如玉的惊天杀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亲信早已躬身退了出去,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颜如海放下酒杯,沉吟了片刻,又看向曹金海,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曹大人,若是苏璟和颜如玉,真的在北境活了下来,还查到了是我们在背后搞鬼,怎么办?”

曹金海闻言,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将手中的佛珠狠狠攥在手里,一字一句道:“那又如何?只要颜彦死了,兵权落到你的手里,苏璟就算查到了,又能怎么样?到时候,我们手握重兵,朝堂之上,全是我们的人,就算是皇上,也要让我们三分。他苏璟,不过是个没了根基的王爷,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说着,看向窗外的方向,那里是皇宫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野心:“更何况,等我们彻底掌控了北境兵权,这龙椅,谁坐,还不一定呢。”

颜如海听到这话,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一直以为,曹金海只是想把持朝政,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思!

他立刻再次躬身,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属下愿誓死追随曹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曹金海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烛火映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如同蛰伏的恶鬼,终于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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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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