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
明日已沉下,夜幕低垂,继着明日沉而升。
北街上的百姓们,万家灯火通明,大街上却空无一人。新王登基,本该是件好事,可百姓们只听闻——宫中近日,传出些骇人之说。
陆思奇甩着腰间,绳子串着的木珠,在大街上走着。忽见街上,还有个——身着粗布衣的老人。正摆摊卖着,荷包之类的女红,和一些铁制、木制的簪子。
他双手冻的通红,面前却还有个——穿着体面,像是哪家,高门大户的管家,斥责他:“我说你连个,像样的荷包都没有,还出来摆什么摊!”
那老人苦脸解释:“这些是我家婆子,自己做的。大人你看……确实没那么好的,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别家有,我还至于,来你这破摊吗?快拿出来,不然信不信我,砸了你这铺子!”那人蹬鼻子上脸道。
陆思奇瞅见,将身后凤翎弯弓取下。
“哎哟!啊……我的腿……血……”
那人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喊道。
陆思奇走上前,踹了那人一脚。
“你谁啊?”
“哎哟!你这贼人!我是丞相府的人!”
“你……你敢对我动手!”
那人指着陆思奇,分毫没弄清局势。
陆思奇直接蹲下,抓住这人的头发喊:
“你这厮,看清楚爷爷我是谁!”
“来的正好,免得我多跑一趟!”
老人见状,连忙收拾东西,就要走人。
陆思奇见状,开口问道:
“老翁,今日这街上,怎么收摊这么早?”
“公子……典狱司今夜,无人巡查。像我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不敢上街摆摊叫卖,天一黑便归了家,就怕碰上有异能的人。”
“我……我抱着侥幸,就想多赚点。”
“给我家婆子,换床暖和点的被子。”
老翁说的,有头有尾,引人怜惜。
陆思奇不禁,泛起同情。
起身又踹了,那厮一脚:
“把你身上的银子,交出来!爷爷我放你走!”
那厮怕是,遇到了硬骨头,想着下次,再把银子拿回来。便瞬间变脸:“这位公子,我错了,放小的一条生路吧,这是我全部的银子了。”
说着,从腰间掏出钱袋。
陆思奇夺过钱袋,掂了掂,不多,也就五两。
他将钱袋,扔在了摊上:
“老翁,我今日没带银子,这些你拿回去。喂!帮我带个信,你拿回去,给你家丞相看。要是没传到,爷爷我下次见到你,就不是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是……是……”那厮怂的不行。
陆思奇将袖口里,纸条拿出,折好给他,摆手示意他走。那人不利索的起身,抱着腿,一瘸一拐逃了。
老翁看着钱袋,震惊的不得了。
“这……这可使不得!公子,这真使不得!”
“拿着吧,老翁,以后去东街,逍遥楼那摆摊儿。那儿不会再有人,敢砸你的摊了。”陆思奇说完就走。
那老翁拿着银子,不加思索:“逍遥楼?”
忙朝陆思奇,离去的背影,跪下道:
“老朽有幸!能遇不羁苑的人。”
陆思奇听得,却并未理会。
丞相府:
拿着纸条的张管家,颤颤巍巍地走着。
守门下人,急忙上前,扶着人问:
“张管家?您这是怎么了?”
“还不快……把我扶进去!”
“哦哦!”一进门,便遇见了丞相夫人。
“见过夫人。”
夫人看着张管家,立即令身旁的丫鬟:“杏子,快!快去寻医!张管家这是……发生了何事?怎……”
“夫人,我……我就去买个荷包,不过是嫌那儿,没有好看的。一个臭小子,上来就射我一箭,还踹我!还……还让我带回张条子,给丞相大人。”
丞相夫人接过纸条,不急打开。
“快将张管家,扶进去好生照看。”
膳厅:
严太执见夫人进门,问道:
“夫人怎么才来?外面发生何事了?那么吵?”
夫人递上纸条:“张管家回来的途中,被人伤了,我已经命人去寻医,他还带回来张纸条。”
严太执放下,手中的汤勺,接过纸条。
“被伤了?是何人所伤啊?”
“只知是一个小子。”
打开纸条:
凌京之外,日曦城中
狗仗官势谄上欺下,百姓失所流离颠沛
望上报朝廷,不若,将自食其果
夫人在旁看完,见严太执皱着眉,问道:“为百姓上奏,是善人之举。太执——皱着眉,是为何?”
“唉,夫人你先坐下。”
严太执说着,给夫人盛了碗热汤。
“近日忙于,先王的葬礼,倒是好久没出京,去体察民情了。不知凌京之外的百姓,竟过得如此之苦。”
夫人浅尝下热汤,说:“你都快告老还乡的人了,再说,这不是御史——慕容公子所管的事嘛。”
“那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啊……那慕容安如今……位极人臣,已不像昔日那般……不行,我得去写折子去。”严太执说罢,便要离开。
“不就是一纸奏疏的事儿,不急于这一时。”
严太执却心弦紧绷,依然忧心不已。
“我曾预测——太尉府……一年之内,势头必去!到时候,我也该致仕了。到时候,还真是,无论如何,唯他慕容安,独占鳌头。”
夫人回想着,慕容安忧郁眉宇,浑身散发着书香气息的样子。“我之拙见,慕容御史温润如玉,学识渊博,卓尔不群。倒是该他接替,他父亲的御史之位。”
严太执喟然长叹,仿佛诉说着,心中的纠葛。
夫人想想,又道:“……你说,像许将军这般——意气风发少年郎,会是下一任太尉吗?”
严太执不敢苟同道:“那不是还有万小江吗?再不济,还有万小河。少年郎——终归还是青涩、稚嫩。”
“那你且说说,下任丞相呢?”夫人逗趣儿道。
“我后继无人,只愿陪着女儿和你,足矣。”
城外野郊:
日暮西沉,不知归期。
轻风拂过,路边高树,枝叶繁茂。
树影婆娑,在黄昏光下,摇曳生姿。
飘下的片片落叶,似想追随英勇将领。
一群暗卫迈着,整齐轻盈的步伐。
有条不紊的,奔赴在城郊小路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典狱司司长——万小江。
单手策马奔腾,九环大刀,稳稳地扛在肩上。
一旁的副将——万小河。
也平分秋色,驱马追逐云影。
洛亦泽走好一会,才终是望见了这群人。
他背靠着剑,随意坐下,怡然自得。
直到迎面碰上,万小江望却,那把九霄剑。
剑身轻盈,呈霜色般白璧无瑕。
万小河凝视着洛亦泽,呵斥:
“哪来的小子?典狱司办事,还不快速速让开!”
“江湖第一剑客——洛亦泽,持九霄剑,掌不羁苑。一年前,若不是太尉拦着,我定铲除你不羁苑。”
万小江举着九环大刀,声音浑厚又低沉。
洛亦泽站起身,不以为然道:“我不羁苑,又没干什么坏事,只在江湖上混个名号,总盯着我们做甚?”
“少贫嘴,公主被你拐哪去了?”万小河急着问。
万小江瞟了眼万小河,确认不是在说自己。
便也跟着说:“人呢!”
洛亦泽也不多说废话,提剑上前走了两步。
一个踏步翻身,在空中使用异能:剑域九霄
他站稳阵脚,一剑挥下。
剑光凌厉,剑身沾上,些许尘土,伴随着强大的剑气,朝众人袭来。剑眉星目的双眼,闪着自信,但丝毫没有轻浮之意。乌黑发亮的马尾,随身而动。
站在前面的暗卫,禁不住被击退,万小江眼神,也凝重了起来。他将九环大刀的刀背,立在左手臂上,妄想挡下,这势如破竹的剑气。
终是不敌,只好撑着马背,被迫翻下了马。
万小河未曾抵挡,直接翻滚下马。
踉跄的单膝跪地,躲过这剑气。
“小河?”万小江站起身来,问道。
万小河也立马,站了起来答道:“没事!”
“好一个乱臣贼子的异能——剑域九霄!”
“我今日便让你去陪,上一个拥有这异能的人!”
万小江说完,便提刀而上。
一刀劈下,洛亦泽镇定自若的,闪身躲开。
持剑外划一圈,稍稍放些水,向万小江刺去。
却被九环大刀挡住,向前一推,甩掉九霄剑锋。
这时,其余暗卫,也都围住洛亦泽。
万小河趁机上马,绕过众人,追寻大公主。
洛亦泽转头就追,却被暗卫拦住。
只见他抬手回腕,接掌心转剑。
左右横扫,就荡平四个暗卫。
身后的暗卫,欲要使用异能。
却被洛亦泽余光瞥见,银色的灵力。
立刻使用异能:剑域九霄
左右撩剑,这才抵挡了,这群暗卫的异能。
万小江追上,九环大刀就要落下。
洛亦泽转过身,刚要躲。
突如其来的一条披帛,化作红色纱布。
将即将落下的,破空刀锋,拉到一边。
万小江不用多想,便知是虞涵涵:“又是你。”
元枫也从一旁,仰着头大步流星跑来。
单膝跪地,双手掌地,使用异能:草木皆兵
(可以号令植物,所属自然异能)
顷刻,路旁高树,尽数倒下,拦在万小河马前。
他只能被迫,令马停止前行。“吁——”
洛亦泽欣喜道:“涵涵!小野人!”
虞涵涵装作不懂,朝两侧看了看,含羞笑道:
“小江司长——又见面了~此乃天缘奇遇~”
“但奴家清楚,咱们分浅缘薄,奴家这就告辞。”
三人站在一起,面对众人包围。
元枫将双手悄摸,伸进玲琅袋中,小声说道:
“老规矩,数到一。一!”
元枫拿出催眠球,朝两边丢出,瞬间浓烟四起。
洛亦泽和元枫,都翻滚出了烟雾。
虞涵涵则是,使用异能。
先是绑住一颗树,飞出浓烟。
在向树蹬上一脚,借力跃过了树堆。
洛亦泽也借力于,一颗高树,轻松越过树堆。
元枫这倒是犯了难,急喊:“涵涵姐!”
“通灵纱!”(通灵纱:能让纱布与灵识相通,依照灵识所想而动)虞涵涵挥出披帛,化作红纱,缠绕住元枫的腰肢,洛亦泽再帮忙,用力拉起。
元枫起飞的瞬间,还不忘扬扬得意一句:
“后会有期!笨蛋!”
于是三人,就这么逃了。
留下一群,暂时晕倒的暗卫。
唯万小江和万小河,用胳膊捂住嘴鼻。
万般无奈的,看着对方……
不羁苑:
天已黑了下来,四人围着桌子坐下。
小眼睛和小嘴巴,看着陌生的慕容逸。
眼神充满强烈疑惑,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小眼睛先开口:“我叫小眼睛,他是小嘴巴。我们都是,逍遥楼的人,公主初来乍到,随意就好。”
宁蕴浅坐下,先是四处打量这个茶馆。
听见小眼睛开口,便注视着他,待其说完。
“东街逍遥楼?那洛亦泽,也是逍遥楼的?”
小嘴巴见眼睛不说话,替他答道:“不是不是,逍遥楼楼主,是涵涵姐,但涵涵姐是……”
小眼睛急忙,捂住小嘴巴的嘴巴。
打断说:“额……奇哥今早不还交代,晚些回来,快做饭去!公主若真想知道……等大哥他们回来,问他们便是。”说罢,眼睛就拉着嘴巴,进了后厨。
“为什么,相信他?”
慕容逸对这个,不知从哪来的人,深感敌意。
“你说洛亦泽?有过一面之缘……我需要他带路,他既救了我,便暂时不会,对我有危险。”
慕容逸皱着眉道:“我认为,他,有问题。”
“你我都对,凌京之外的地方不熟,有个照应,是极好的。”悄声又道:方才来的路上,我没使用异能,存着些力气。待会要是,发生什么事,咱们跑就是。”
慕容逸坚定不移地,看着宁蕴浅,点了点头。
“嗯。”
一个奇怪的声音出现:“咕——”
让宁蕴浅,不禁心虚起来。“咳……”
慕容逸突然想起来,剩下的两块糕点。
还被他放在衣襟中,连忙拿了出来:
“给,有点……瘪了。”
宁蕴浅打开,包着糕点的袋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看看,就两块了,确实有点,你一块我一块。”
慕容逸连忙拒绝:“不,我不饿,你吃。”
“真的?行,反正他们正在佐膳,那我先垫垫。”
宁蕴浅小心翼翼,倒腾出压瘪的糕点。
慕容逸抿着嘴,呆呆的注视着她。
在他心里,早已爱上了宁蕴浅。
只是他从来不知,这是喜欢。
天生愚钝的他,好像连情窦——
都比别人,初开的晚些……
茶馆外:
“真的!他真的生气了!”
“大不了,他以后不在白天出去办事,不就行了,我要出远门了,涵涵你帮我,看着小野人点。”
“啊?去哪啊?不带我?”
虞涵涵第一个,踏进茶馆,两眼放光。
瞅一眼,那头上的金花钗,深感贵气十足。
她立即坐上桌,抬腿转身,裙摆随着动作飞舞。
行云流水般丝滑,坐在了宁蕴浅对面。
她摘下面纱,惊叹道:
“真是神韵世无双,公主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垂眼看着,桌上空空的纸袋,顿然明白:
“公主莫不是饿了,眼睛嘴巴呢?”
在宁蕴浅眼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有韵味的女娘:“…他们……已经去佐膳了。姑娘谬赞,我也从未见过……姑娘这般,柔情似水之人,不知如何称呼?”
虞涵涵害羞笑道:“奴家已过了花信年华,经不起姑娘之称了,不过公主说话,就是不一样,让人爱听。称我为虞娘子便好,或者——可就叫我涵涵。”
“那娘子,叫我蕴浅便好。”
宁蕴浅明白,她就是逍遥楼楼主。
此时,元枫从一旁,悄然经过,心虚不已。
他知道,虞涵涵看着糕点袋,已然知晓。
是他将糕点盒,偷偷拿去给了宁蕴浅。
“小鬼?不来打个招呼吗?”
虞涵涵没有转移视线,只用言语,拦住元枫。
他双腿并拢,双手垂下,相互揉搓,乖巧的很。
两人视线相撞,元枫有些,不好意思:
“咳咳……姐姐好……又见面了……再介绍一下,我是这整个不羁苑,最最足智多谋的人!元枫!”
宁蕴浅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孩。方才还忸怩不安,夸自己拍拍胸膛,豁然开朗的样子,很是有趣。
宠溺道:“知道了,最最足智多谋的元枫。”
暗自揣测:不羁苑?不羁苑,便是这小茶馆?
转头见,靠着柜台的洛亦泽,抛起花生。
一个接一个的,精准掉进嘴里。
边上的虞涵涵,眼波流转,看向慕容逸。
“浅浅~这位公子,便是慕容世家二公子?”
宁蕴浅听到“浅浅”二字,受宠若惊,心头不禁涌上一丝暖意,只有母后才会叫自己浅浅。“啊……对,他姓慕容,单名逸……他话比较少。”
“早就听闻,慕容二公子,天生愚钝,早早被送进宫。如今看来,与常人无异嘛~是个高冷御史弟弟。”
慕容逸满眼警觉,只盯着洛亦泽。
听见虞涵涵叫自己,又皱起眉看向虞涵涵。
很显然,他不喜欢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