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城——日曦城:
依旧是洛亦泽,与陆思奇,驭马在前。
元枫赶着马车,啃着不知,何处来的果子。
车中一群人,掰扯是非道:
虞涵涵:“呀!我的衣箱子没啦!”
“去了日曦城,不就什么都有了?”
“浅浅,你不知道,日曦城没那么风光……”
洛亦泽:“公主驾到,倒也该日曦风光一回了。”
陆思奇:“抄了萧景良的老巢去!”
“好!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元枫狂妄喊着,将手里的果子,狠狠啃上一口。
唯宁蕴浅一人,不明所以:“萧景良是……”
翌日:
日曦城阴翳压抑,浮云蔽日。
远处的山峦,显得模糊不清。
农夫终年劳作的田间,至秋收时节,官吏如狼似虎而来,收走大半粮食,作为赋税。可今年的田野,颗粒无收,一片荒芜,人烟稀少……
破旧不堪的房屋前,老妪独坐,望眼欲穿,盼着她的儿郎归来。家中的息妇,揽着幼童,望着婆婆,垂下疲累的眼帘,搂着幼童,打算回屋。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老妪起身。她等来的,不是她,引以为傲的儿郎,而是一纸阵亡通知。老泪纵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无声地哭泣着。
息妇回头,松开幼童,拔腿向门外奔去,夺过那代表着,丈夫的一纸空洞。满眼不可置信,惊愕又痛苦的抬眼,盯着领头的士兵:
“你将这个……给我做甚?这一纸空谈,能换回我丈夫吗!他……他的尸体呢……”
幼童从门中走出,年幼无知的他,向祖母告知:
“祖母祖母,我饿了——”
老妪起身,安抚幼童,满眼尽是心酸。
“没……没找到尸体……这也并非我们所愿……”
领头的士兵,虽心中有愧,但无可奈何道。
“并非你们所愿?呵…当初是你们,拉着他去的!说在镇将手下办事,能换来好点的生活……可如今……我只求他能回来!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息妇跪在地上,抓着士兵的衣角,苦苦哀求。
士兵虽有内疚,但依然推开息妇。
“我还有要事,节哀顺变……”
“……呵……什么也不剩了……”
息妇绝望的口吻,是她日夜期盼。
幼童无知,上前说:“娘——我饿了……”
老妪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息妇,泣不成声。
擦去脸颊两侧,不争取的眼泪,拉着幼童离去:
“欢宝……祖母带你去,找罗姹姐姐……走……”
屋外,只剩息妇一人,瘫坐在地,向隅而泣……
简陋房中:
他端庄坐着,从内到外的儒雅斯文,风度翩翩。
水钟的声音,清晰又明亮:
“嗒——嗒——”
“主人,可要去找萧镇将?”冷进房问道。
他抬眼看去,水钟上,呈卯时一刻。
又不经意地,瞥向床上人。
眸光如同,深夜的星河。
带着遥远,而寂静的冷清。
难以触及,却又深邃迷人。
“待他醒了再说。”
“是。”
冷退下,守在门外。
床上人,头略微摇动,半梦半醒。
慕容安驻足,凝视了一会,便再次查看水钟。
他抬手,倒了两盏茶,静候佳音。
腹诽:卯时三刻,也该醒了。
床上人缓缓惺忪,吐故纳新,撑着床坐起。
转头看去,凝视深渊般的眸光,盯着自己。
屋中唯一盏蜡,映照出,他的的轮廓分明。
“公主呢?”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寻她安好。
微弱的声音,却担忧着心中,最重要的人。
慕容安回想客栈中,二人在廊上拥抱。
眼底无端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看来你在宫中,待的还不错。”
“你放,我走。”
他面色憔悴,气若游丝。
强撑着,下了床,朝慕容安走来。
“我可以将她,留在你身边,只要你……”
慕容安起身,话未落,便被慕容逸打断:
“我不会……答应你……更不会,困住她。”
他一手拿起茶杯,一手在杯下端着,递向弟弟:
“与我同谋,共掌玥凌,至于她……”
话未落,慕容逸便,打翻了茶杯。
随着杯中水,撒在地上,蜡烛悄然熄灭。
屋中一片黑漆,一瞬间,噤若寒蝉。
慕容安的耐心,也就此磨灭。
“我说了!我不会,帮你。放我走!”
地上的茶水,形成一池,镜中人,水中影。
照映出,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下,真正面目。
他眼神黯淡下去,阴鸷而割裂。
如同深洲般,黑沉沉地,凝视着弟弟。
不禁生出一丝,轻蔑的笑颜。
“当初,封印你的灵识,将你变得,与蠢货无差,竟还能——生出爱慕之意?”
“什么……意思?我对她,没有……”
“那我便,解开你的灵识,让你能有点脑子。”
说罢,袖中滑落出,一把折扇来。
扇面是幅,高门望族府邸的,景色水墨画。
银色铃兰样式的扇骨,排口处尖锐的银刃。
说时迟,那时快。
他娴熟摊开扇面,刺向弟弟的左臂。
慕容逸只能,在黯淡无光下,尽力躲着。
不慎撞到木桌,崴脚向下倒去,摔在地面。
扇刃划破蜡烛,他断然禁不住,层层突袭。
耳下的脖颈,被划出一道,不重的伤痕来。
见刃处沾血,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随后便使用异能:灵识桎梏
(以受桎梏之人的血为引,封印其灵识。
所属禁忌异能,若阻碍天命,将反噬自身)
手心中再次出现,那个封印,枷锁解开。
一抹灵识,从中飘浮出,钻进慕容逸额间。
他躺在地上,仿佛冰河解冻后,第一道裂缝。
寒冷中透出一丝,即将爆发的力量。
眼中渐渐,沁出泪意,嘴唇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和无端的鄙夷。
他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就连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感。
额头上渐渐渗出,层层密汗,痛不欲生。
“或许现在,你能知道自己心中,是真的喜欢她。可是——万丈深渊,你定然,不想将她卷进来。小逸,幼时我便,如此唤你。你说,雾霾之中,会有光吗?”
那种疼痛,无法言喻,无处宣泄。
他终是忍不住的,嘶声力竭起来。
仰起脸庞的那刻,眼中是万千波涛。
参杂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却被硬生生,压制在眼底的深处。
无法动弹的他,只能靠自己强撑力挺。
“达官知命莫若我,如愿以偿只有你。”
慕容安面色,阴沉得可怕。
眸底是错杂的,枕干之雠。
“我也想让你尝尝,避之若浼,趋之若鹜的滋味。她是高不可攀的,瑾瑶长公主,而你只是个,受人唾弃的孤儿。你觉得,你们会有以后吗?”
“或许——她有她的难处,可你从小,就陪着她,难道说?不羁苑的人,比你还要重要?你应该恨她——恨她将你,置之度外,到此为止,都不来救你。”
慕容安口中说着,紧握扇骨的手,越攥越紧。
浑然天成的优雅气度,虽是长存身侧。
可眸中的恨意和怨毒,早己无可掩饰。
“不——她不是你说的那样!”
“会好好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发觉不出,不羁苑的那些人?偷听?监视?呵——她身边,那么多伪君子,你不将她留在身边,她会被人伤害的……”
慕容逸躺在地上,眼泪横流。
泛红的双眼,血丝疯长,死死盯住兄长。
“伤害?伪君子……洛亦泽……”
“你居然见过洛亦泽?呵——对啊,他是伪君子,那就杀了他。天亮了,他和你的公主,就要莅临日曦城了。好好休息,我期待你在武学堂,所学的东西。”
慕容安收回折扇,整理好锦绣衣衫。
他的面容上,神色自若,平静离去。
轻轻颤抖的抽泣声,和滴答作响的水钟声,环绕在房中。这水声,应是上天赐予的,最后温柔。引导着慕容逸,如何让心,如往常一般,平心静气的跳动。
他绝望看着,房梁处的,云迷雾锁。
仿佛是,兄长口中的,万丈深渊:
弟弟还在武学堂,却被告知,父亲已故。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匆忙赶回御史府。
见到的,却只有,一身素净的兄长。
“兄长……父亲……父亲呢?”
“小逸,把手给我。”兄长托起自己的手,捏住食指,右手却从背后,拿出一把匕首来。
“兄……兄长,你要干什么……”
弟弟看着那匕首,心中满是害怕。
兄长划破弟弟指尖,将血引在匕首上。
“嘶……”
弟弟眼睁睁看着,血染指尖。
却不明白,兄长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兄长手中,慢慢形成,一个金色圆环。
那圆环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掠取着什么。
瞬间,失去仿徨的意识,倒在了地上……
云开见日,黑暗中,又透出一缕曙光。
或许,那不是曙光,那是他的黎明:
再次醒来,慕容逸被迫,送进宫中,无力反抗。
所学习的,第一次堂课,便是和丫鬟们一起。
教习姑姑,在书案前念:
“慕容逸,我现下念的,你听好了。一,不得欺负公主……二十四,不得随意进出公主闺房……三十二,不得引诱公主……四十八,习武不得伤害公主……”
下了堂课,慕容逸呆呆坐着。
两个伶俐的小丫头,靠近相问:
“你就是王上亲自挑选,给大公主的贴身暗卫?”
另一个丫头,接着问道:
“我是青黛,她是秋桑,你叫什么?”
慕容逸顿了许久,不曾回答。
秋桑见他不语,疑惑的问:
“青黛,他是傻子吗?不说话……”
“不知道诶……”
“我叫……慕容逸……”
许久,他才磕磕巴巴的,道出自己的名字。
话落,一男童(宁子濡)跑来。
穿着华丽的另一男童(宁祈安),在其后追着。
宁子濡迎面碰上,一可爱女童(宁蕴浅)。
“干什么!欺负人是吧!”
宁蕴浅摊开双手,护着宁子濡说。
“小浅你让开。”
宁祈安死死盯着,宁蕴浅身后,狼狈不堪的人。
“阿兄——你能不能,不要总欺负他!”
“是啊!阿兄也颇讨厌了——”
宁蕴浅身后,另一个女童(宁初昙)说道。
“你们!宁子濡!你给我等着!”
宁祈安不服气,忍着忿意,拂袖离去。
慕容逸呆呆看着,那相护在前的女童。
一旁的秋桑,指着那女童说:
“慕容逸,你快看啊!那就是大公主。”
“她就是你以后,要守护的人——宁蕴浅。”
返璞归真,南柯一梦,回到现实:
寂然无声的房中,现只剩下水滴声,一串串清脆响亮。他静静躺在地上,已不再抽泣,却满眼落寞。他的心,也平静下来,跟随着水滴的节奏,安之若固。
他们幼时,相濡以沫,如今却又,分道扬镳……
雅庭轩:
窗台上的风铃,轻轻摇曳。
那串她曾摇动的铃销,此刻在微风中低吟。
仿佛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宁祈安走向紫檀木桌,执杯浅啜,瞧向窗边。
他的小浅,常常在此出现,轻摇风铃:
“阿兄?”
“阿兄~我的秋千坏了。”
“阿兄——我想母后了……”
“阿兄!我们一块,去放纸鸢呗!”
他指尖轻触,冰冷的杯沿。如同触碰到,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寒意——不辞而别。
此刻,许之遥闯了进来:“王上!”
许之遥看着宁祈安,只着里衣。
上衣还未系上,隐约露出的腹部。
线条优越,宛如雕塑般完美。
顿然怔却,立即转身,关上门。
却又觉得不对,自己还没出去呢……
“咳咳……”
他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嗓音微哑。
透过门的秋风,吹拂过紧致肌肉。
令他觉察些许凉意,转身去拿,衣架上的外袍。
“呃……王上,天凉,王上……多添衣……”
“谁让你随意进来的?”
“……我——习惯了……”
宁祈安系上里衣,外穿一件,黑色鎏金外袍。
偶然一撇,床下的白玉玉佩,令他慌了神。
立即捡起,暗想:怎会在此?小浅……
许之遥垂下的手,轻轻摩挲,有些局促。
“那个……密室……还有些时日,就要完工了。”
“今日仲秋佳节……不如我们一同,出宫逛逛?”
“咳咳……阿遥。”
许之遥一顿一转,见宁祈安已穿好衣服。
“王上是不是着凉了?”
“有点……你让高彰,去召严太执觐见。”
“行,我再去把芍药找来,你好生待着,别动!”
许之遥轻轻关上门,迅速离去……
典狱司:
踏着岁月的步伐,走在司中,古朴的地砖上。
砖上纹理,仿佛在诉说着,司中人的故事。
万铭志在边关,驻守了数十载。他的脸上,早已刻满了,风霜的印记,也是他荣誉的象征。眼中依旧透着坚毅,只是不曾发觉,多了几分沧桑。
年方二十五的万小河,在其旁显得,有些稚嫩。
“小江去日曦寻蕴浅,你怎么不跟着?”
万小河摆了摆手,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上次我跟着他去,他和那逍遥楼的人,特别是那虞涵涵!一聊起来,就叨叨叨,说个没完。
万铭志咧嘴大笑:“哈哈……原来是因为这个。”
万小河眼眸转淡:“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今日中秋,需得有人,守着百姓们。”
“唉……老了,我都忘了今日中秋。不知道阿遥,今夜回不回来,一直待在宫里,未免叫人说闲话。”
万铭志惦念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许之遥。
万小河怀着稳重,打趣道:“太尉不是,一向不怕那些,闲言碎语吗?阿遥心大,不会迷恋,宫里荣华富贵的。他会回来,看看老人家的~”
“你小子,也觉得我老了?”
“我哪敢啊——”
“太尉,小河副将,有人擅闯逍遥楼!”
一暗卫,前来禀报。
“什么人?逍遥楼被封还敢闯?”万小河问道。
“副将,此人看着面生……不曾见过。”
两人相视一看,万铭志开口:“去看看。”
雅庭轩:
“王上忧心过度,险些着凉。切记避风,莫忧。”
芍药说着,从药箱中,拿出药瓶。
“安神丸,睡前服用一颗。”
高彰从门外前来,向宁祈安说:
“王上,严丞相以至门外。”
“进。”
“那你好好养着吧,今晚就别出宫了。”
许之遥瞳孔微缩,眉间凝聚着担忧。
“今夜既有灯会,叫上初昙,一同去看看吧。”
“可是……”
“无碍,一点小病。”
宁祈安打断,许之遥的担心道。
“臣——参见王上。”
严太执跪下,行君臣之礼。
“免了……”
宁祈安虽感,身体不适,但依旧由着性子。
“我想知道,小浅如今,可还安好。”
严太执眼眸垂下,似是早已预料:“是。”
他闭上沉重的眼帘,轻声呢喃着,天降两行字:
披星戴月,坚苦卓绝
“回王上,公主此行,途遭风浪,略有难点……”
“……略有难点……行了,你回去吧。”
宁祈安静聆,心中忧虑如旧:
未必憧憬她的黎明,只询她,几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