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京——晚间酉时:
华灯初上,满城的灯火辉煌。
如同繁星点点,将夜空都映衬得,如白昼一般。
宫中马车,停在了东街的路边,马车旁的随行众多:身为中官的高彰、宫中将领宋廉,以及浮华长公主的侍女——青黛、秋桑。
先行下车的,是宁初昙,芊芊玉手,掀开帷幔。青黛在一边,帮忙拉住帷幔,秋桑扶着公主,下了车。白玉镯子,在隐隐清辉下,显得格外清透。
她微微,抬起下巴。
那双狐狸眼,灵动俏媚,遥望整条东街:
奇妙绝伦的纸花灯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闲扯八卦,谈笑间,尽显哗然。
高耸的桥梁下,隔着人烟,月光洗礼过的湖畔,如镜般,折射出漆黑夜空中,星斗的璀璨。
湖边的房屋,挨家挨户,都透着温暖的烛光。
悄无声息地,点缀着,这幽静的画卷。
繁华热闹的街上,少女的斗篷已放下。穿着软烟罗,新制的衣裙。花纹繁复迤逦,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她倾城的笑靥,在火树银花中,如绝世瑰玉。
黑眸映着街边,流光溢彩的花灯,仿佛敛尽了,所有尘世的芳华。好似这里,诸多世家公子,皆入不了她的眼,让人不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
秋桑扶着公主,惊叹道:“哇——公主,我好久都没见过,这满城的——景色璀璨了。”
青黛眼含秋水,灿若星辰。
嘴唇微张,愣住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本公主带你们,一日看尽凌京城!”
宁初昙笑靥如花,牵住两人的手,就跑去。
身后的阿兄,一双冷酷的桃花眼。如同黑曜石一般,耀眼的光泽,闪着脾睨万物的神采。
他静静地凝视她,眉宇间光华流转土地
似拢着温和的月华,柔情暗编。
“初昙!别跑远了!”
面对阿兄的关心,她回首间,挤眉弄眼,傲娇的小表情,甚是可爱。语气一滞,带着轻蔑道:
“才不会~”
此刻间,站在店铺前的苏少微。
思绪不知不觉,随其飘远。
再回神时,人已走远。
“放心,她不会走丢的。”
“这里处处,都是典狱司的人,守着百姓们呢。”
许之遥潇洒自如,跳下马车道。
宁祈安喟然道:“王宫景致优美,但却惯见冷清。偶尔看看,这人间烟火,倒也十分暇意。”
“光是看看,有什么意思?玩遍才有意思呢!那个……宋将军,你回去看看你爹好了。高中官,你就在此守着马车,若是丢了,那王上可得徒步回宫了。”
“是。”
许之遥拉着宁祈安,来到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花灯架前。只见台上人,敲锣道:
“公子小姐们!我这有五道,花灯谜团,答对者最多的,可获得忘忧饮三壶!当然,只要答对一道,谜团所对应的花灯,就是你们的了。”
台下人群涌动,似是有些急不可耐:
“什么谜团啊?”
“那花灯真好看。”
一强势的女子,指着架子上的花灯。
“我要那个,兔子花灯!”
身边的书生公子,将折扇收好,眉眼带笑。
“好,我猜对送你。”
台上人,又敲了锣,揭下第一盏,花篮灯谜团。
“弯月照枝头亮,两星悬天下明。打一字谜团。”
众人不解,只听得——深沉一声:“秋。”
台上人,喜笑颜开。
锣声不禁,让宁祈安,觉着聒噪。
“这位公子,恭喜答对了,您的花灯拿好。”
宁祈安接过花篮灯,这是不一样的他。
与幼时,爱欺负二殿下的他,不同。
与从小,保护着宁蕴浅的他,不同。
与如今宫中传言,滥杀无辜的他,更是不同。
他抬手,向许之遥,摇了摇花灯。
挑眉一笑,似是在显摆。
许之遥双手抱胸,朝台上人喊:“下一道!”
随着锣声,第二盏兔子灯谜团也揭下。
“你共人女边着子,怎知我门里添心。”
“上下联,各打一字!”
那强势的女子,拉了拉那,书生公子的衣袖。
可那公子,却眉间紧皱,答晚了一步。
“好……”
“好闷!”许之遥的回答,让锣声更加响亮。
“恭喜许将军,荣获花灯一盏!”
许之遥接过花灯,弯眉浅笑。
闲眼见那女子,有些生气,朝那书生跺了跺脚。
书生有些愧疚:“……下一盏,我定答给你。”
许之遥将花灯,递向那书生:“这位公子,这花灯太女儿家了,我不喜欢,送你好了。”
书生有些局促,傻乎乎道:
“君不夺人所好,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
“你不想哄她开心吗?我说了,我不喜欢。”
书生转头,看了看喜欢的女子。
双手接过,抿嘴谢道:“多谢公子。”
“无妨。”
“掬水月在手。请各位打一成语。”
那女子,答迷道:“掌上明珠!”
“不错!这位小姐,您的莲花灯,拿好。”
那女子,向那书生,做了个鬼脸,甚是可爱。
“笨蛋!这盏是我答来的,送你了。”
那书生欣然一笑,眼里的爱意,丝毫不掩饰。
“多谢……”
说罢,两人牵手,共同离开。”
“清风拂面中秋夜,打个成语。”
“明月清风!”
“许将军,您的走马灯。”
“云破眉月倚西楼,打一字谜。”
众人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众论何字。
宁祈安见许之遥,也犯了难。
看向他垂着的手,握住其手腕。
在他手心,悄悄写下:禾
许之遥瞬间明白:“我知道了!私!”
“恭祝许将军!拔得头筹!”
“您的宫灯,还有三壶,忘忧饮。”
台上人敲下,最后一声锣。
花灯谜团,也到此结束。
宁祈安闻言,神情微舒,嘴角浮起,微不可察的笑意。许之遥目光如炬,捶了下宁祈安的胸壁。
“怎么你一指点我,我就瞬间明白了呢?”
“你本就不笨,似白驹空谷。”
说罢,宁祈安离去。
“什么意思啊?喂!等等我!”
许之遥追了上去。
织女铺前:
“青黛,这支簪子,好适合你呀。”
“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是南阳的,蝶戏花鎏金簪。唯我织女铺——一家独有!”
宁初昙轻佻淡眉,愉悦道:“我要了。”
“小姐,我想要那个!”
秋桑指着铺中,悬挂在墙,耀眼夺目的璎珞。
“小姐…那是我们楼主——收藏的……”
宁初昙将一个金元宝,轻放桌面。
眉梢轻佻,眼里只有势在必得。
那摊主立刻,变了脸色。
“诶哟——那我们楼主,就……忍痛割爱了。”
她垂眼间,微微一笑,妩媚中,添了分野性。
“多谢啦~”
玲琅满目的灯架前,青黛瞧见新奇玩意:
“诶?这个滚灯真有趣。”
“那就买!”
宁初昙的毫不吝啬,让一旁的摊主,主动问道:
“这位小姐,来看看河灯吧——”
“河灯许愿,很灵的。”
“公主!我们来许愿吧。”
秋桑付过银子,拿了三盏河灯。
拉住宁初昙,青黛跟随在后,蹲在了河边。
“本公主从不信,这世间有神明。”
“图个安稳而已,公主试试嘛——”
青黛抓着,宁初昙衣角。
“对啊!我都拿了三盏河灯,公主可不能扫兴。”
面对两人的拉扯,宁初昙终是应下。
“好啦好啦,我放还不行嘛——”
“希望能和公主,永远在一起!”
“希望大家,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秋桑欣然喊着,青黛委婉说着。
宁初昙暗自许下:祈愿阿姊,荣归故里。
她睁开双眼,瞅了瞅两边:
“听说,说出口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啊——那怎么办?还能重新许嘛?”
“公主既不信,那这听说,是从何来?”
宁初昙听着,青黛的话,轻佻眉梢:
“不过听别人所说,此为虚言,不可信的。”
……
少女们都拥有了,自己想要的礼物。
心满意足的,玩闹嬉戏在,欢声笑语中。
不知不觉间,走上桥梁,看尽人间繁华。
桥梁上:
桥间三人,趴在栏栅上,手提滚灯。
清纯至极的狐狸眼,眼尾稍稍扬起。
天生带着一丝媚意,仿若一只,乖顺的小野狐。
青黛的容颜,如诗如画,清丽脱俗。
黛眉轻扫眼波流转,唇色若丹。
一身素雅衣裙,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佳人。
而秋桑,她的美,犹如山间清泉,纯净自然。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盈盈。
肤若凝脂,唇若点绛。
“不知小姐……是哪家千金?小姐眼如盈盈秋水,眉若淡淡春山。顾盼间,似有流光潋滟。呃…小生——苏少微,凌京北街人。”
宁初昙拇指,拖着下巴,食指骨节,轻放嘴角。
胳膊肘,撑在栏栅上,眈眈注视着他:
五官清秀分明,一双凤眼,很是澄澈。
模样若是再柔和婉兮些,便是女孩子气十足。
不知为何,他如同,九天之上的皎皎明月。
竟让人感到,一种怜惜之感。
“我家公主,也是你能觊觎的!”
秋桑站在,宁初昙身前,护主心切道。
“公主?你是……浮华?呃……小生失礼……”
宁初昙见其抬手,便要行礼。
她出手按下,苏少微的手腕:“无妨,免了。”
“少微星,高山雾。家族底蕴,挺深厚嘛。”
苏少微有些害羞,笑道:“公主谬赞,兄长独爱观星,此名便是他,取给小生的。嗯……小生今年入仕,能一睹公主芳容……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爱慕之情,脱口而出后。
方才察觉到,有些逾矩。
手攥着衣角,很是紧张拘谨。
宁初昙垂眸一笑,看着他:
“走遍整条东街,喜欢本公主的人,多了去了。”
“你想让我——等你啊?”
心上人背手,忽然靠近,歪头看着自己。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我会努力的……”
宁初昙才不信,这些山盟海誓。
一脸玩趣之意,随口答应:
“今年入仕——好啊,那我等你。
苏少微眼睛,突然睁大,身体猛地一僵。
紧张的神情,瞬间被错愕取代。
“真……”
宁初昙偶然转头,竟望见湖畔上。
阿兄与许之遥,正坐靠在,一叶小舟上。
两人轻碰酒壶,喝的正惬意。
“阿兄!”
苏少微含情脉脉,看着她,见她举起滚灯展示,灯光照映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煞是迷人。
“你看这滚灯好看吗?给阿姊买一盏如何?”
“喂,船家,靠岸。”
许之遥放下手中酒,眯着眼睛,朝桥梁上瞅去。
初昙见小舟靠岸,满脸笑意,提裙向桥下跑去。
苏少微只站在桥边,静静看着……
“她又不回来,积尘罢了。”
宁祈安撇过头去,看着有些生气。
“月色尽露思念情,长风尽显自由志!”
“你想她,归想她,不能剥夺,她的自由啊——”
许之遥随意躺着,肆意畅言道。
宁初昙叉着腰,盛气凌人道:
“切,你不买,我买!”
“待阿姊归时,自会记着我的好~”
“等等!”
宁祈安拿起三盏花灯,起身递向她。
斜眼看着她:“猜灯谜赢的,别浪费了。”
秋桑青黛,接过花灯,小舟轻启,朝前离去。
“诶?我的喝完了,那这壶……归我啦!”
许之遥说着,唇畔漾着笑。
宁祈安见许之遥,高举酒壶。
漫不经心道:“留点给我。”
宁初昙看着手中,多出的一盏花篮灯。
灵机一动,转头向苏少微走去。
“苏公子,送你了。”
苏少微双手,接过花灯,眼看心上人离去。
低头看着花灯,心里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暖意。
“……今昔何夕?见此良人——”
太尉府:
月色悠悠,映在小池中,好似喝醉了一般。
“千山烬”,酒击石头的声音,咻咻作响。
可谓:醉月悠悠,漱石休休。
“宋晏明……你说他们一个个的……都离我而去,我在北槐城,找阿玳找了那么久……还是杳无音讯……四人同行,知己为贵。而今却……唯我一人……”
万铭志心中烦闷,多愁善感,猛饮一口。
宋晏明拉着他,夺过酒壶。
安慰:“知道你们四个,玩的最好,那不是还有,小江小河吗?除此之外……你还有阿遥呢,你总不能把他,丢给小江养吧?”
宋晏明喝一口“千山烬”,坐起身,摆手又道:
“不行,给小江养,那算完了。好好一少年将军,要被他打废了,可不行,不如交给小河。”
宋晏明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无病自炙,倒也有些同感:“你要不,再找找呢?北边的北槐城,找不到……那不还有,东边的日曦城,南边的……”
“爹!宋晏明!”
门外传来,宋廉的叫喊声,让万铭志清醒。
“这不是宋廉的声音吗?”
他拍拍,宋晏明的肩膀,又道:
“回去陪犬子吧,他出宫看你一次,也不容易。”
“行,那……千山烬我拿走了……”
宋晏明话说的很小声,以至于万铭志没听清。
随口答应:“嗯——”
府外:
“宋廉!怎么在喊呢!”
宋廉避开,父亲严肃的眼神。
“爹,我想吃桂花糕了。”
“嗯,这才对。卖光了,回家让你娘,给你做。”
“你不能做?你做的,比娘做的好吃。”
“行,我给你做。”
宋晏明将手,搭在宋廉肩上。
看着父慈子孝,情深似海。
父子二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归了家……
万铭志靠着台阶,垂手在地,寻着什么。
寻不见,坐起身查看,稍一思忖,便明白了。
站起身,还有些,颤颤悠悠。
“嗯……这老家伙,还把酒顺走了。”
从房中又拿出,两壶“千山烬”来。
坐在小池旁,眼神迷离,思绪飘远:
“阿歆啊,你说你,非选他做甚?”
“我就出去,找找阿玳,怎把你也给弄丢了?”
万铭志欲哭无泪,桀然一笑,神情又变得委屈。
他不愿,再自说自话,缄默无声。
朝小池中倒酒,池中物被吓的,躲去远处。
“义父!”
许之遥站在小门处,满眼笑意。
万铭志看着他,破涕为笑。
“我说多少次了!不要欺负这小鱼,它会死的!”
许之遥见,万铭志的行径,转笑为恼道。
“臭小子,你回来了?这小鱼儿,都念着你呢,你再不回来,别说我这酒了,这鱼儿能自己思念过度。”
万铭志以小鱼,做为掩饰,暗藏着自身的惦念。
许之遥上前,挽住万铭志的脖颈,调侃道:
“那我得看看,是鱼儿想我了……“
“还是你这个——臭老头!”
万铭志一听词话,疾步追逐许之遥。
终归年迈,耐不住少年,轻盈步伐。
“你这臭小子!给我站着!”
柱子后面的许之遥,得意的飘飘然道:
“来啊——臭老头~”
可真当万铭志,整理思绪追来。
许之遥又惊慌失措的,逃之夭夭。
“诶!行了!我去救鱼。”
“你个臭小子,还鱼!先掂量掂量自己吧。”
“喂!你还追!义父!我错啦——”
太尉府中,两道影子追逐打闹,其乐融融。
夜阑黑影,追赶着,晴山蓝影。
他们是父子,亦是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