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和令狐渊抵达杜若镇的时候,大约是寅时和卯时的交界。
这里漫山遍野长满杜若,镇子因此而得名。
此时黑夜渐离,黎明将至,可是镇子上静悄悄的,一盏灯都没亮。
四周山脊露出巨大而绵长的轮廓,像是一张漆黑巨口,将这小小的镇子悄无声息地吞入腹中。
青羽略有些迟疑地开口:“这镇子……不会已经废弃了吧?”她挠了挠头,“不应该呀,星野城里的客栈掌柜说,这镇子颇热闹,百十来户人家,怎么这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令狐渊牵起她的手:“先进去看看。”
两人在一家客栈门前站定。朱红色的酒旗正迎风招展,门外没有落锁,青羽轻轻一推。
推不动,门从内栓上了。
看来有人。
青羽先轻声敲了几下:“有没有人?住店。”
无人应答。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有没有人啊?”敲了七八下,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狗吠,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狗吠声此起彼伏,但没过多久便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扼住了咽喉,将那犬吠生生截断。
青羽和令狐渊面面相觑,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吱呀——”
临街右侧一间窗户突然打开,露出一个七八岁小儿的脑袋来,青羽一喜,举起手臂正欲扬声搭话,却见那小儿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妇人的脸,慌慌张张地将小儿往屋里头迅速一拽,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青羽一愣,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来。
她不禁蹙眉:“你说这镇上的人……”她指了指自己脑袋,“会不会这里有些毛病?”
令狐渊失笑:“一个人有毛病正常,还能人人都有毛病?”
“我开玩笑,”她嘀咕道,“反正这镇子颇有些古怪。”
“那我们,去下个镇子?”
“嗯。”青羽点了点头,又叹气,“就是饿得慌,本想着来这里能早早用膳,谁曾想直接吃了闭门羹。”
“昨夜何不在那萧桓处多吃一些?”
“我怕他给我下毒啊。”
“那你酒可没少喝。”
“你不也一样。”
……
两人手牵着,一边斗嘴一边往镇外走。
恰逢此时,太阳自山巅缓缓升起,今日第一抹斜阳洒下,一缕金光倏然落在了屋脊上。
身后开始有了响动——是门窗打开的吱呀声响,二人步子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整个镇子渐次亮起灯火,不一会儿便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夹杂着狗吠鸡鸣,愈加喧嚣。
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
正茫然间,远处已经传来呼喊声:“二位!二位!姑娘,公子!请留步!”
青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量矮小如小儿、面庞微胖、眼睛细长的男子正热情地朝他们招手:“二位,住店吗?”
正是方才他们敲门却不应的那间客栈。
青羽目光在那掌柜的面上停了一会儿,而后低声对令狐渊道:“此人是妖,不过法力低微,妖气很弱。”
二人举步进入客栈。
“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呐?”苏三儿笑得近乎谄媚。
“打尖。”
“请坐请坐!”苏三儿引她二人坐下,而后手脚麻利地一抹桌子,腾起一片灰尘,呛得青羽和令狐渊连连咳嗽。
“掌柜的,”青羽满脸震惊,“你这店多久没来人了?”
“不是不是,姑娘说哪里的话?刮风,昨天刮风……”苏三儿讪讪一笑,转过身去拿水壶,嘴一撇,心中腹诽,“也不瞅瞅你们自己,衣服皱皱巴巴,上面黑一块灰一块,跟被火烧了逃难似的。”
转过身来的一瞬间,脸上却又堆满了笑,他一边倒水一边问:“两位想吃点什么?”
“来点馒头小菜便可。”令狐渊应道。
苏三儿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我说什么来着?还真是两个穷酸的,好不容易开个张,这年头生意可真难做呦。”随即便面色难看的往后厨的方向去了,边走边唉声叹气。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烟火气十足,跟她们刚来时迥然不同,青羽愈发觉得蹊跷。
不多时,苏三儿端着饭食进入堂中:“二位客官慢用,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便是。”
两人颔首,开始用膳。
过了一会儿,青羽突然出声:“掌柜的。”
苏三儿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笑眯眯道:“客官有何吩咐?”
“我有件事情不明白,”青羽放下竹筷,“这杜若镇黎明之前怎么静悄悄的?我敲你门,也总不见答应。”
苏三儿面上表情一僵,脸色变得比哭还难看。
说起这事他就难受,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我,我不敢开门呐!”他的五官全皱在一起。
青羽不解:“这是为何?”
苏三神神秘秘地打眼扫了扫四周,而后走近他们,压低声音道:“这镇子晚上闹鬼!”
他良心发现似的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们吃完,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青羽失笑,在心中对令狐渊道:“这掌柜的作为妖,应当有点法力,竟然还怕鬼,你这妖族同类有够胆小的。”
“喂喂喂,”令狐渊不服,“这妖跟妖之间的差距,可比妖跟人之间的差距还大,他可不是我的同类。”
苏三儿看两人意味不明地笑,心中顿时来了气,一双短粗的眉毛倒竖起来:“我说你们二位,合着当我逗你们玩儿啊?我说真的!真的有鬼!不信,不信你们今晚住一宿看看!”
青羽见他的模样甚是滑稽,想笑却又怕这掌柜的更生气,便生生忍住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掌柜的不妨坐下,给我们说道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横竖现在也没有其他客人,苏三儿闲的无事,便踮起脚爬上凳子,然后挪了挪屁股坐好了。
见面前两人好奇地望着他,他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而后眼神一扬,得意道:“两位年轻人,你们可听好了,别吓着~”
“我呐,不是本地人,之前是在此地再往北二百余里的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开客栈。那儿年年发山洪,今年尤甚,大雨下了七八次,将个好好的镇子冲得跟一片废墟似的。我实在是受够了经常重修客栈的日子,加上那块气候不好,来的客人也少,我一咬牙,便背井离乡,一直往南走,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地方可以落脚。
大约长途跋涉了两个月之后,我来到了杜若镇,我想想……”他用手捏着下颌,眼睛往上一翻,作思考状,“对!距今儿个正好整整七天。当时这个客栈急于出手,掌柜的说是要去焉京投奔自己的儿子,以后不回来了,他将这小镇夸得天花乱坠,就想让我接手。
我一看,此地依山傍水,鸟语花香,我就有些心动了。你们不知道,我之前住的那个小镇干旱成什么鬼样子!哪像这里?再者啊,那掌柜急着出手,我便能砍砍价,少花点银钱,你们说是不是?”苏三儿寻求认可似的看向青羽和令狐渊。
令狐渊点点头,勾唇一笑:“掌柜的确实会做生意。”
青羽深以为然,心道:“从刚才那几个瘦小的馒头就看出来了。”
苏三儿却似没听出令狐渊话里的揶揄,继续道:“总之啊,我还以为自己捡了个了天大的便宜,哪知道——”他话锋突然一转,眉间有了丝愠怒,“那厮竟然是个奸商!他骗了我,这镇子竟然闹鬼!”
青羽抿了口茶,心道:“可算说到正题了。”
“想来那掌柜也是怕我发现了之后反悔,银钱一到手便立马收拾行囊马不停蹄地溜了。临走的时候,还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兄弟……晚上关好门窗啊。我现在一想起来,我就生气!奸商!真是奸商!”苏三儿气得满脸通红。
“得,”青羽无奈,敢情还没到重点。”
“当天晚上我就发现不对劲了。那会儿大约是戌时左右,也是我运气好,累了一天,想着早点上床睡觉。我进了屋子关好门窗,点了一盏小灯,拿了个算盘开始算账,算了一会儿,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便准备熄了灯,上床榻去,我这突然一抬眼,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苏三儿停住了,期待着二人的反应。
青羽很配合地说了句:“什么?”
“窗户上趴了个人影!跟个大蝙蝠似的!”苏三儿一双小眼睛睁得圆勾勾的,“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可大蝙蝠还是在那儿,我没看错啊!我起先觉得是个小毛贼,便喝了一声——什么人?那人却没有回答我,下一瞬,窗外想起了滋滋啦啦、呼哧呼哧的怪响,我一听,这哪是人能发出的声音?还没等我反应,那‘人’突然变换了个姿势,身子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扭曲着。我心里开始发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窗户霎时间洞开,那怪东西冲了进来,我一看,这物是人,但又不是人,他是个死人!是鬼!”
苏三儿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他捂着胸口,又仰头灌了一杯水:“那死人脸别提多吓人了!它张着一张血口,牙齿足足有小拇指这么长,一双眼睛绿幽幽地凸起,直直朝我扑了过来!我是左闪右挡、前挪后避、上蹿下跳,但还是被那鬼掐住了脖子。我是拼命地挣扎,拼命的喊叫,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要不说我倒霉呢!这个当儿,窗外竟然又跳进来三个鬼!我眼睛往上一翻,想着:完了,今天肯定要交代在这里了。”
说到这儿,他话音一顿:“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下青羽和令狐渊是真好奇了。
苏三儿对这效果甚是满意,脸上得意之色愈浓:“因为啊,我有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他眉毛一扬:“说起来这也是我的造化。我之前拜了个师父,送给我一只法宝,救了我的命。我那师父啊,可是凌云宗的,凌云宗你们知道吗?”他用手夸张地一比划,“那可是中土最大的修仙宗门!”
青羽和令狐渊闻言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他们几乎可以断定他是胡诌的了。
因为——凌云宗从来不收妖族弟子。
苏三儿见他俩笑,立时急了:“怎么?笑什么?你们不信?”
“我信我信!”青羽见他激动地脸都红了,身子一挺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赶紧将他拉住,“那掌柜的你怎么没进凌云宗?”
一问这,苏三儿熄火了,眼神躲闪,结结巴巴道:“因为,因为……那是因为我呀,习惯了自在日子,凌云宗规矩多,我才不愿意去。”
“哦~”青羽拉长了语调,“原来如此,掌柜的好生厉害,凌云宗都不放在眼里。”
“那是,也不看看我苏三儿是什么人?”苏三儿得意地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令狐渊听她二人你来我往,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羽一听,也忍不住笑。
苏三儿这才反应过来,这俩人压根不信,在拿自己寻开心。
他斜了二人一眼:“真是年纪小,见识也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什,“你们看——”
青羽一怔,手缓缓伸过去。
苏三儿动作敏捷地缩回手,将隐踪铃护在怀中:“看看就得了,还想拿?”他眼睛一睨,“没有法诀,你拿了也没用。”
“是一盈师叔的隐踪铃。”青羽在心中对令狐渊说道。
“掌柜的,”青羽面上不动声色,“你的师父,是哪位道长?”
“就是——”苏三儿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他冷静了下来。师父的门派不收妖族,他这样大肆宣扬,坏了她的名声怎么办?
一念及此,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总是一得意就忘形。
“这个嘛……这个……”他讪讪一笑,“天机不可泄漏。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他迅速岔开了话题,“对,我险些被那几个鬼掐死,然后我急中生智,想起我身上还有个法宝,我一摇铃铛,便脱了身,那些鬼冲出来追我,却也撵不上我。说起来怪可怜的,那晚我在附近的山里躲了一晚,差点被冻死!”
他说得口干,灌了口水,又继续道:“第二日天一亮,我就回了镇子,一打听,才知道这镇子确实闹鬼,而且就是最近才开始。
有一天晚上,很晚了,约莫是子时,大多数人都睡着了。镇子上有个叫阿牛的喝多了,他媳妇说了他几句,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他一生气摔门而出,跌跌撞撞来到大街上。
他在镇子上还有个相好,听说是个寡妇,便准备去找她。他一边走啊,一边嘴里低声咒骂。
这时刚好有人起夜,这个人叫陈二,他点了灯,眼睛一扫,恰巧从窗户里看到了阿牛。
突然间,有一道黑影快得跟风一样迅速闪过,随即阿牛的声音戛然而止。陈二睡得迷迷瞪瞪的,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可再一看,那个黑影竟然在啃阿牛的脖子,吸阿牛的血。陈二吓得肝胆俱裂,立即把灯灭了,再抬眼一瞧,月光下,大街上空空如也,那个黑影和陈二都不见了。
陈二一晚上过得心惊胆战,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去了阿牛家。可是你们猜怎么着?”苏三儿顿了一下,“这阿牛竟然好端端地在家里坐着,这一来陈二还以为自己昨晚上做梦了,可是那梦实在太真实了。若是他再仔细一点,便能发现阿牛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他的神情恹恹的,跟他说话他答得很慢,一双眼睛也总是发愣。陈二也没多想,就回家了。
到了晚上,天气不好,没月亮,街上黑漆漆的,这时候,黑影竟然又出现了!但是这次是两个,出现的时间更早,当时有几家还没灭灯,这两个黑影猛窜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拖了四五个尸体到街上,开始啃脖子吸血,等到那些血被吸干了,这些鬼拖着尸体纵身一腾跟猴子似的,瞬间没了踪影。
这下不仅陈二,还有好几个人都发现了,第二天大家一碰面,这才确信自己没看错。可是镇上却没少人,也没见尸体,而且因为那晚天阴,没月光,大家也没看清,到底都死了谁。
众人一合计,就先去了阿牛家,这阿牛眼珠子比前一天更木了,但是人还是好好的,大家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心中起了疑,想看看这阿牛到底还活着没。陈二他记起来第一晚那黑影吸了阿牛的血,他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只剩张皮,所以就想了个办法,让众人悄悄把阿牛绑了,用刀在他手上划了个口子,果然没有血!还有阿牛的老婆孩子,也是一样。众人这下慌神了,心想这可如何是好?
很快又到了晚上,这一天还是阴天,众人胆战心惊地关好门窗待在自己家里,黑影又出现了,这次更多了,有七八个,出现的时间也比前一晚更早,拖了几个人出来吸完了血扬长而去。
第二日,一切如常。
众人这才了然,那些被鬼‘杀’掉的人,跟阿牛一样,白天都是好好的,混在正常人当中,只有晚上活动,而且最先攻击的便是亮灯的人家。
自此杜若镇的百姓太阳一落山便立即灭灯,在家中藏起来,早上太阳升起,才敢开灯出来,所以一到晚上这镇子就跟死了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稍微富裕点的人家都搬走了,如今啊——”
苏三儿长叹了口气:“这街上走着的,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活人?”
青羽听完,不禁转头往门外望去——街上人流如织,看似一切如常,有一个小儿手中拿了个小小的风车,他仰头一吹,风车的齿轮转动起来,他咯咯地笑。
那眼神中,空洞而茫然。
青羽的背脊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掌柜的,你们这儿,住店是什么价钱?”青羽忽而问道。
“一等房在二楼,五百文;二等房在三楼,三百文。”苏三儿嘿嘿一笑,“不过现在生意也萧条,一等房也算三百文。”
青羽点了点头:“要间一等房。”
苏三儿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他虽然贪财,但也不想害了别人的命,便脱口道:“这地儿都这样了,你们还敢呐?要我说赶紧吃完走吧。还留这儿干什么呀?”
青羽抬眼,一字一顿。
“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