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亮,映出屋内一片惨白的影。
窗外起了风,吹得门窗吱吱呀呀乱响,一盏烛火正在角落里悄然跃动,于窗户上落下摇晃而细长的昏黄火光。
苏三儿趴在床底,透过垂下的床幔望着前方,他的口中像是吞了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额上出了汗,他抹了一把,大气都不敢出,彷佛他一呼吸,那扭曲森然的鬼,就会一跃冲入窗户,爬到床底,将他拽出,掐住他的喉咙,把他脖颈拧断。
许久都没动静,他壮了些胆,稍微往出爬了点,抬起头,看见了桌边对坐的两人。
“喂——”他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要我说,还是算了,你们既然是来治病的,治不成病,赶紧走吧,别想着什么捉鬼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又劝了一次。
青羽转过头来,看着他蜷缩在床底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却忍住了。
这掌柜的虽然是妖,却好心提醒她和令狐渊离开;虽然贪财了点,心肠倒也不坏。
“我们自有分寸,”青羽低声道,“倒是掌柜的,何不在楼下找个地方藏着?如果一会儿交起手来,那些鬼可不长眼。”
苏三儿当然不是藏在这里等死,他有他自己的考量:一来,他看这两人信誓旦旦地要捉鬼,他虽然害怕,但也忍不住想看看热闹;二来,若那些鬼闯进来了,势必要把整座客栈扫荡一番,躲哪儿区别都不大;三来,就算遇到危险,他这颗隐踪铃,危急时刻也能保他性命无忧;还有,不知是不是之前被师父所救,他自此变得心软了,若是这俩活生生的人被那鬼吸干了,他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用这法宝顺带救上他们一救。
但他却不愿意承认,只是哼了一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忽而从窗缝漫了进来,桌上的蜡烛“噗”地灭了。
苏三儿心中惊骇,立即噤了声,“咻”的一下窜回了床底。
青羽心中一凛,压低声音对令狐渊迅速说了句 :“小心。”
空气中有种令人难捱的寂静,一股极细微的呲啦呲啦的声音轻轻响起,月光逐渐变得黯淡……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在夜空炸开,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进来。
电光石火间,一股青红交织的灵力喷薄而出,像是一簇极速飞过的闪电,刹那间袭至黑影胸前。
黑影发出一声桀桀怪叫,声音尖利刺破夜空,紧接着直直地向后跌飞出去。
青羽疾步来到窗前,终于在月光下看清了那些“鬼”的模样。
一张张惨白的脸,双目幽碧而外凸,脸颊深深凹陷,将额头挤得前突。通体青黑,其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似有紫红的血液正在急速流动。
它们四肢修长,柔韧地像是被扯开的修长柳条,诡异地伸长摇摆。
就在青羽观察它们的档口,几十只“鬼”四肢着地,好似一群猿猴,从长街尽头急速奔袭了过来,下一瞬,它们辗转腾挪,跃上屋顶,动作灵巧,两手微弓,两脚后蹬着向着窗户的方向冲了过来。
青羽和令狐渊屏气凝神,周身灵力汩汩而出,只见华光流转,道道掌风犹如匹练,片刻之间便将“鬼”们尽皆击飞了出去。
只听“砰砰”落地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粗哑怪叫,刺激得人牙齿发酸。
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铃音,那些“鬼”们忽而转头,转瞬之间朝着一个方向奔逃了出去。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青羽已经纵身一跃跳出窗户,足尖轻点往城外极速掠去。
“小心!”令狐渊在后面急急喊了一句,可这声音迅速消散在夜空里,也不知青羽听到了没有。
苏三儿听见怪叫声远去,慢慢地从床下探出头来。
屋中只剩下那个漂亮的瞎眼公子。
他正欲起身,却见眼前忽然一暗,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子里。
怎么还有!?
他吓得迅速往后一缩,就着惨淡的月光,向这黑影脸上瞧去。
这不是鬼!是个人!
令狐渊察觉屋内有异,心头一凛,指尖悄然洇出灵力。
空气中一片死寂,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一阵诡异的笑声骤然响起,苏三儿头皮一阵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只听那人阴恻恻道:“令狐渊,我们又见面了。”
青羽追至镇子外的一处荒地,这里杂草丛生,其中夹杂着成千上万支杜若花,花色赤红,像是被泼了鲜血一般。
她一进这里,那些“鬼”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铃音也再听不见。
四周都是高至头顶的杂草,此时正随风摇摆,发出沙沙声响,将视线挡了个彻彻底底。
渐渐地,杂草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就像人的四肢,柔软摇曳,青羽一阵头晕,忽而觉出了不对劲来。
就在这时,荒草突然疯长,刹时间窜出丈高,像是一只只细长的手臂,扭曲纠结,张牙舞爪地朝着青羽抓了过来。
脖颈和四肢骤然被一股巨力扼住,而后渐渐收紧……
青羽双目圆睁,身体绷直,片刻之间便被扯到了半空。
只听“轰“的一声,灵力如巨浪般炸开,四肢上缠绕的杂草霎时间被震成碎片,青羽身体再次被拉高,彷佛一个正在接受绞刑的犯人被吊住了脖子。
一阵剧痛从颈项传来,她不自觉地伸手攀住勒紧脖子的杂草,却觉呼吸越来越艰难,简直目眦欲裂!
在这头晕目眩的瞬间,她恍然看到,四周杂草中蹲伏的“鬼“们渐渐躬起了身子,黢黑的双手勾起,狞笑着向着她的方向跃了过来。
牙关咬紧,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手拔出桃木剑,屏气凝神,双指并举艰难划过剑身……
光华大盛,霎时间照亮了那些“鬼”森然可怖的脸。
剑光四扫,在惨淡的夜空中一闪而过,那些“鬼”的四肢立时四散飞出,“砰砰砰”地落到了地上。
一声闷响过后,青羽跌坐在了地上,屁股上一阵钝痛袭来。
有一块残肢恰好落到她腿上,她一眼瞥到,心中泛起一股恶心,腿一抬将其踢远了去。
荒草仍在扭曲着向她围拢,她眼神一冷,剑气一扫而过,只听“唰唰”几声,丈高的杂草倏然折断,诡异的生长摇曳之势瞬间偃息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透出一股死气。
青羽将剑尖直插入地,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脖子上疼得厉害,她一摸,果然有隐隐约约的血迹渗了出来。
环顾四周,荒草地一片狼藉,散落着青黑的四肢,那些紫红色的血液从断裂处流了出来,浓稠粘腻,将草地灼得嘶嘶作响。
恶臭之气扑面而来。
忽而,青羽看到,不远处站了个人。
那人背对她而立,一动不动,身边有大片大片凝固的血水,在惨白月光的映衬下现出一种凄厉的暗红色。
她提了剑,一步步向那人逼近。
突然,那人身体没动,脖子却咔咔地转了一圈,面向着青羽。
左半边脸紫红凹凸,皮肉纠结,上面一只眼浑浊不堪,另半张脸,被几缕凌乱的碎发遮挡,露出一只被斜扯得乜起来的右眼。
他的手中提了一只被血染红的铃铛,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只见他僵硬地略微抬起头,朝着青羽狰狞一笑。
下一瞬,他手臂猛地前后摇晃,僵直地像一只木偶,铃音带着一股极强的音浪,片刻间便冲进了耳膜。
四周荒草剧烈摇摆,发出接连不断的簌簌之声,其中夹杂着千万道急切嘈杂的尖细嘶吼,像是万鬼齐鸣。
青羽脑袋像是被细针猛刺,又像被铁锤重击。
这声音让她心头一凛——这是诸葛峰的铃音!
难道,诸葛川在这里?
她急念清心咒,周身清光喷薄而出,降龙嗡嗡作响,她纵身腾跃,片刻间便疾行至那人面前。
是他!一张被烧毁的脸。
剑尖猛然刺入,直直贯通而过,诸葛川的嘴角咧开,以一种滑稽而诡异的姿势定格住。
剑刃上没有一滴血,一股黑雾从伤口流泻而出,转瞬之间,皮肉消散,徒留一具扎成人样的稻草。
是傀儡术!青羽暗叫糟糕。
她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立即转身向镇子的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