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盈换了身衣裳,做男子打扮进入娉袅阁。
鸨母见来人气度不凡,立刻迎了上来。
“公子,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鸨母一甩帕子,一股异香扑入一盈鼻中。
她微微避开身子,说道:“自然是要最漂亮的,不过我有个习惯,不知你这里能否满足?”
“公子但说无妨。”鸨母眼波流转,“只能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不叫公子失望。”
一盈略顿了顿,缓缓开口:“我喜用清怡香,你这里,有是没有?”
那鸨母一听,脸上立时乐开了花儿:“公子,这你可算来对了地方,要我说,这整个天爻城内能用得起清怡香的姑娘,只有我们这里的花魁——漱玉姑娘。她可是焉京来的,最懂那些达官贵人的心思……”说着她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盈一眼,语带奉承,“公子真是见多识广,这寻常人,哪晓得什么清怡香?公子是打哪儿来的?”她心下暗忖,眼前之人绝对来头不小,说不准是哪里的大人物。
一盈稍作思量,答道:“我也是从焉京来的。”
“哎呦!怪不得呢!”鸨母笑容更盛,一边引她上楼,一边朝廊内唤道,“漱玉,快出来见客……”
漱玉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样貌很美,肤色白皙如玉,淡粉染在双颊,睫羽轻颤间抬眼望向一盈,神色既温柔又娇憨。
一盈在心中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坐下吧。”
漱玉搬了张矮凳,在她身边坐下。一盈不动声色地挪开一些:“听说你这里用清怡香?”
“是,公子也知道此物?”漱玉说完低下头,面带娇羞。
“你可曾把这香给过旁人?”
漱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旋即恢复如常,她抬眼睨向一盈,神态既羞且媚:“公子说哪里的话,这物怎能随便给人?”
“那这一个月来,都有哪些人来过你这里?”一盈追问。
“公子,这个……”漱玉语带迟疑,“请恕小女子实在不能相告,来我这里的客人恐怕都不愿张扬,我当然不能乱讲,就像公子今日来过我这里,他日若有人问起,奴家也会说不知道。”
一盈看她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可是风月场所里的女子见惯了各色人等,最会察言观色、逢场作戏。
她的话,一盈不敢信。
根据现有的三条线索:青羽信中提及一灵曾来娉袅阁寻欢作乐;一宁师兄的香炉中混有清怡香;整个天爻城仅有的清怡香被娉袅阁的漱玉姑娘买走。下毒之人,已经昭然若揭。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这漱玉主动将清怡香给了一灵师兄,还是一灵师兄暗自取走?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终于确信了心中的猜测。下一步,就要开始谋划如何揭发一灵师兄,不致宗门落入奸邪之人手中。
月黑风高,子时将至。
一盈悄然踏入林中。东风呼啸卷着积雪簌簌而下,恰好掩盖了她的足音。
行至林深处,她驻足环顾四周,寻找一正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忽而从树后闪出。一盈正欲上前,那人却突然洇出灵光。
一个极为熟悉的面庞,赫然映入一盈眼中。
她心中一惊,而后立时冷静下来,说道:“师兄。”
“师妹昨日才归山,怎生不好好休息,来这荒僻的后山作甚?” 一灵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你都知道了?”
一盈冷笑:“师兄指的是哪一件?”
一灵好整以暇地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我倒是小瞧了你。一日之内,竟能查到娉袅阁。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既然搭上了鬼面书生,不好好做你的宗主夫人,还回来干什么?”
一盈没有回答他,而是逼近几步,直直盯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杀师兄?”
“自古以来,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他不敌我,便是答案。你问为什么,又有何意义?”
“希暮也是你杀的?”
一灵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你做下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就不怕师尊出关问罪吗?”
“出关?“一灵忽而大笑,“你怕是不知道,师尊他出不来了。他到了三百年的大限,已经快不行了。”
“你什么意思?”
“我倒是忘了,你年纪尚轻,不知道宗门内的秘辛。”他刻意顿了顿,看着一盈微变的脸色,缓缓道,“我们凌云宗有本秘典,叫做《凌云鉴》,记载了从开宗祖师吴陵子至上一届师祖玄明真人总共六届宗主的生平,他们的大限都是三百年,无一例外。”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好好算算,我们的好师父清虚道人,明年年底,是不是刚好就到这个日子了?”
“师兄从来能言善辩,我怎知是不是故意诓我?”
“信不信由你,你们一个个畏首畏尾,不敢入禁地去找师父。可我早已进去过,”他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师父他大限将至,看着灵息都快要散尽了,你们竟然还妄想着他老人家出关相救,当真可笑。这样吧,”他又近一步,见一盈立即后退,哧笑道,“师妹,你怕什么?我们师兄妹一场,何不趁今天这个机会好好聊聊?”
一盈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一正呢?”
“他么——”一灵故意拖长了音调,而后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若我们今晚聊得好,他就没什么大碍。”
见一盈抿唇不语,他转身行了几步,从树后拎出一个人来。
正是一正。
他被绳索捆缚,双手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反拧在背后,浑身气息紊乱,双目紧闭,已然晕厥。
一盈心下一紧,抬眼望向一灵:“你把他怎么样了?”
“放心,死不了。”一灵说着,伸指在一正身上重重一点。
一正悠悠醒转过来。
他先是看到一灵,霎时间怒目圆睁,挣扎欲起,却是浑身不能动弹,脸色因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
一灵一笑,抬手指向一盈的方向。
一正扭头看见她,立即大喊:“师姐,你快走!不要相信他的话!”
一灵嫌他聒噪,脸上露出不耐神色,随即伸手点了他的穴道,他便只能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盈握紧手中长剑,沉声道:“师兄想聊什么?”
“在我们四人当任长老之初,师父曾交给每人两本秘籍:一宁师兄的是灵修和医术,我的是符咒和炼丹,师妹你是剑术和阵法,一正则是经法和机关术。若师妹肯交出秘籍,并劝说一正归顺,我自会放了他。”
“师兄会不会太贪心了?”一盈语带讥诮,“你杀了一宁师兄,对宗主之位已是势在必得,还要这些做什么?况且,世间术法万千,各有其长,唯有精研一道,才能臻至化境。”
“师妹此言差矣。虽我们四人各有所长,但到底不能尽善尽美。观之历代宗主,哪一个不是全才?”一正长叹了口气,“如今北海妖族蠢蠢欲动,紫微宫垂涎天下第一修仙宗门地位已久,加上鬼门时来侵扰,更不必说,还有南荒万蛊宗虎视眈眈。你当我这个暂代宗门之位这么好当?我是日日殚精竭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求取秘籍,非为一己私欲,实是为了凌云宗千年的基业。你想一想,若能将四人所学融会贯通,凌云宗何惧外敌?”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一盈轻笑出声:“原来师兄如此深明大义,如此说来,倒是我误解师兄的良苦用心了。”
“师妹,你且好好想想,若你和一正全力助我,那这天下修仙宗门,还不尽在你我的掌握之中?”
一盈压下心中愤怒,挤出一抹笑,点头说道:“也好,只要师兄放了一正,放了阿洇和少微,秘籍我即刻奉上。”
一灵却是摇头:“那个沈少微不能放。他口出狂言,目中无人,实在可恨!”他转过头来,面上变得一派和气,“师妹何必为了不相干之人,伤了我们师兄妹之间的情分?
一盈终是按耐不住,冷笑出声:“师兄毒害一宁师兄的时候,怎么没有念及同门之情?”
一灵面上笑意瞬间僵住,神色变得阴鸷:“这么说,你是不依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煞气暴涨,五指成勾,猛地掐住一正咽喉。
一正脖颈被扼得青筋暴起,双脚渐渐离地,嗬嗬的闷响从喉间发出,双目圆睁血丝遍布,瞳孔慢慢上翻,脸色由红转紫,气息越来越弱。
“住手!”
一灵手上力道略松:“师妹改变主意了?”
一盈深吸一口气:“师兄,你将师弟放了,我这就将秘籍交给你。”
一灵勾唇一笑,抬手解了一正的哑穴。
嘶哑的咳声乍然响彻在夜风呼啸的树林中,一正勉力抬眼,声音破碎:“师姐……你……莫要中了他的诡计……”
一灵斜乜他一眼,而后对着一盈惋惜地摇摇头:“可惜师弟他冥顽不灵,看着不太愿意交出经法和机关术的秘典,你说——”他紧盯住她,“我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他五指微蜷,虚拢一正头顶,而后扣住他的命门……
剧痛如锥自颅顶没入,直贯脑髓。一正浑身俱颤,目眦欲裂。
一盈面色骤变,急急出声:“师弟,还不快快将秘籍交予师兄!”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一正使了个眼色。
一正浑身战栗,突然瞥见一盈眼色,立即会意,从牙缝中拼命挤出几个字:“师兄……师兄饶命……我……我这就交给你!”
一灵冷哼一声收了手,点开他全身穴道。
一正身体软倒,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缓了一会儿,他撑着身子坐起,见一灵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似笑非笑。
他愤然偏头,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但见一盈向他微微颔首,他只能咬牙忍下心中怒气,不情不愿地开始捻诀念咒。
不消片刻,空中现出一列列发光的灵字。
一灵眼中精光一闪,手掌翻转间,那些灵字开始聚拢宛如溪流,沁入他掌中。
“师兄,师弟既已交出秘籍,是否可以将他放了?”一盈上前一步。
一灵抓住一正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不急,还有师妹你的。”
一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他堂堂凌云宗四长老之一,何时被人如此羞辱?可恨他自己机敏不足,着了一灵的道,被其施了禁制,此刻全身功法皆不能行。
一盈默了一瞬,扬手掷出手中长剑:“我去师兄身边,师兄将师弟放在十步开外,如何?”
见一灵不语,她微笑道,“否则我将秘籍交予师兄,师兄若是反悔,岂不难办?”
一灵思索片刻,抬眼一笑:“好!”
风停了,四周静谧无声。
一盈抬脚,缓缓走近。
足音落地,一步一步,好像有节律一般,踏入三人心中。
行至三步开外,一盈驻足,直直盯住他。
只见一灵腰间长剑倏尔出鞘,剑尖直指她咽喉,同时将手下之人往外一送。
“砰”的一声闷响过后,一正狠狠摔在了地上。
“师妹,请吧。”一灵道。
一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颌下的剑,冷笑道:“师兄真是谨慎,师妹佩服。”说着,她双指并举,口中念念有声,只见灵光乍现,天空中浮现出上千个熠熠生辉的灵字。
一灵抬眼瞧去,却见顺序散乱,读之不通。
他神色一冷:“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莫急。”话音未落,一盈双手结印,念咒之声越来越快,只见灵字开始迅速旋转,而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排列变幻,终于,那些字停了下来,宛若星辰一般铺展在夜空。
一盈唇边急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
刹那间,仿若万道霞光倏尔绽放,缕缕灵光漫天洒下。
一灵面色骤变:“星宿阵!”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而来,只听“铛”的一声,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一盈慢慢走近:“师兄可是忘了,我擅长的是阵法和剑法?”
突然,眼前一阵眩晕,一盈猛地抬头,见一灵正笑着望向他,眼神狠戾如毒蛇一般。
一股麻意自足底升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一盈闷哼一声,身子弯折了下去。
“师妹,你真叫我失望。”一灵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师姐!”一正嘶声大喊,挣扎着扑过来,动作却是戛然而止,骤然摔在地上。
“师妹,”一灵俯身,“你也不想想,我怎会放心让你这样一个法术高强、威望极盛的人留下来威胁我?今天这一切,只是为了得到全部的秘籍。实话告诉你,在你回宗门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盯着你。你在自己屋中,还有娉袅阁,都喝过我的符咒水……”
眼前逐渐涣散,耳边阴恻恻的声音也逐渐飘远。
“好好休息吧,师妹……”大笑升起,惊起夜鸟一片,于林间久久回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