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父……”陆蔚洇战战兢兢起身,周身僵硬且戒备。
殿内的烛火昏黄,一灵道长隐在一片阴影里,死死盯着她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师父,您……有什么吩咐?弟子……弟子……”她舌头像是打了结,话都说不完整。
一灵没有回答,而是朝她走了过来。
烛火映亮了他的脸,他似笑非笑。
陆蔚洇顿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不由得便向后退。
手肘不经意间碰到笔墨,“啪”的一声摔到地上,宛如惊雷。
他越走越快,陆蔚洇转身就往殿门的方向跑,却觉背后突然有一股大力袭来。
只见青光涤荡间,她已便被灵力裹挟着朝后飞去。
她骇叫出声:“师父!师父!求您饶了弟子!”
一灵道长狞笑一声:“饶你什么?”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掐住她下颌,迫她转过身来。
“阿洇,为什么躲着为师呢?”那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令陆蔚洇头皮发麻。
“没,没有……”
他的右手从她下颌开始,渐渐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滑到她的额头。
陆蔚洇骇得双目圆睁,下一瞬,那手摸上了她的脖颈,开始解她衣襟。
她开始大声呼喊救命,嘴却被死死捂住。
她拼命挣扎,呜呜出声。肩颈像被两只铁钳狠狠箍住,感觉骨头都要碎了。就在脱力的瞬间,她被拖拽着往旁边的供桌走去。
突然,一灵动作一僵,松了对她的钳制,缓缓转过身去。
他的后背插着一把短刃,汩汩地往出流着鲜血。
沈少微周身杀意凛凛,怒喝道:“我要杀了你!”说着他抽出腰间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一灵胸前刺来。
他一边刺,一边大喊:“师妹,你快走!”
一灵轻易侧身避开,而后右手一点,殿门就被下了禁制,接着他扬起衣袖,给大殿布下结界。
这样一来,外面的人便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
他面上浮起一丝阴鸷笑意,周身灵力骤而大盛。一掌挥出,灵力犹如巨浪朝着沈少微奔了过去。
沈少微哪里敌得过?立时像个断线风筝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梁柱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师父!求你……求你别杀师兄!”陆蔚洇哭着挡在沈少微身前。
一灵道长冷笑一声:“好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阿洇,原来你是想和这小子苟且,怪不得不从为师!”
“你胡说什么?我和师妹清清白白!” 沈少微目眦欲裂,口中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老贼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虚伪阴毒,不知羞耻!你也配做长老?……”他自小口才了得,骂起人来滔滔不绝不带重样。
一灵眼中杀意骤现,手掌微抬,只见一道灵光乍现,沈少微的身体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升起,脖子像被人狠狠掐住,双脚已然离地。他渐渐觉得空气稀薄,双目通红,青筋暴起,嘴大张着,眼看就要窒息而亡。
陆蔚洇大骇,急急扑到一灵道长脚下:“师父,师父,求您饶了师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一灵道长手上力道一松,沈少微的身子重重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蹲下身子,捏住陆蔚洇下颌:“当真?”
陆蔚洇流着泪点头。
一灵讥诮一笑:“你可要记住你自己说的,不然这小子的命……”他没有说完,而是意味深长地收住话头。
他站起身,猛地点了自己身上两处大穴。他也没料到自己今日竟然被沈少微这小子所伤,罢了,今日先放过他们,明天,让大家看场好戏……
他瞥了二人一眼,开始拈诀念咒。陆蔚洇和沈少微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之后便不省人事。
第二天,等他们二人醒来的时候,殿门已是大开,门外站了一堆弟子,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而他二人则搂抱在一起,衣衫不整。
一盈听完,脸色发寒,唇紧紧抿着。她从小在凌云宗长大,从未料想宗门内竟有如此险恶之人险恶之事,难道他们这个所谓的正统修仙宗门,也和魔界、万蛊宗之类一样藏污纳垢,尽是些尔虞我诈和陷害倾轧?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内心起伏不定的情绪,说道:“阿洇,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少微,还你二人一个公道。”
“谢谢师叔……”陆蔚洇又抹了把眼泪,抬眼见一盈已经飞出去丈远。
离开寒冰洞之后,天色已晚,一盈神色凝重,思索再三,准备去找一正。
刚至院外,便见他从门中走出,神色匆匆。
“师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一正迎了上来。
“我也正要找你,你找我何事?”
“走吧,进去说。”
两人进了厅堂,一正为她沏了杯茶,叹口气道:“师姐,你失踪的这段日子到底去哪儿了?”他愁眉紧锁,自顾自地说下去,“天爻城贴了告示,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我猜是万蛊宗的人。”
听到“万蛊宗”三个字,一盈的手明显颤了一下,她稳住心神,问道:“怎么了?”
“那告示上说,你和万蛊宗的宗主成了亲,当了宗主夫人,告示贴得满街都是,如今各派都来信询问,此事已经传遍四海八荒大小宗门了。”一正紧盯着她,“师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盈抿唇不语。
一正瞪大了双眼:“难道是真的?”
一盈不置可否。
一正猛地站起身:“师姐你别吓我!”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是着了他们的道。”
一正长长舒了口气,宗门内近来变故迭起,若是师姐再跟万蛊宗有什么纠缠不清,他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师姐找我何事?”
一盈看了他一眼。同门之中,一宁、一灵年长她许多,一梦和一清还小,唯有一正和她年纪相仿,自幼最为亲近。可如今宗门内暗流涌动,令她对事事都存了三分疑虑。
但她终究还是开口了,她相信一正的为人。
“少微和阿洇的事,你怎么看?”
一正面色一沉:“是我治下不严,平日里没有教导好少微,致他行差踏错。作为他的师父,我最该受罚。”
“他二人的品性,你难道信不过?”
“可是几十个弟子亲眼撞见,还能有假?就算我有心为他们开脱,宗规摆在那儿,让我如何是好?”一正恨铁不成钢,“我就颇不明白,既然两情相悦,何不等到三年期满?下山之后他们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为何偏偏等不及要在宗门清修之地做出这种事情来?”
“那你可有想过?若有人故意构陷……”
“没道理啊,只是两个普通弟子,谁要算计他们?”
“当年云依和景尘的事,你可还记得?”
“当然,他们……”一正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过了一会,一盈忽而开口:“你可有觉得,一灵师兄最近行为有异?”
“师兄他……我本就与师兄走得不算太近,近来愈发疏远。如今一宁师兄仙逝,师尊又迟迟不出关,宗门内大小事务都是他在把持,我也说不上什么话。”
一盈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一正先看了一眼,大惊失色:“这巫及竟然是青丘的令狐渊?怎么没有妖气?竟敢公然混入凌云宗!”
“你往后看。”
一正颔首,继续往后,越看面色越凝重,直到后来,面色发白,攥着信笺的手已在微微颤抖。
“师姐,此事……那令狐渊毕竟是妖,叶青羽来历不明,他们的话,能信吗?”
“前段时间我在万蛊宗深陷泥潭,若不是叶青羽助我恢复记忆,我至今仍然蒙在鼓里,我相信她的为人。”一盈凝视着他,“你不觉得,从五年前云依和景尘的事,再到青羽和令狐渊,还有现在的阿洇和少微,桩桩件件全都和一灵师兄有关,难道就如此巧合?”
一正怔怔地坐回到椅子上,脑中混乱不堪。
“其实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来找你?可我思来想去,能信的或许只有你,我一个人独木难支。”
“师姐,”一正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你放心,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一起修炼,我的为人你当清楚。你今日所说的话,我绝不会泄露出去。”
一盈颔首:“不瞒你说,我刚才已经去了寒冰洞,阿洇告诉我,当日是一灵师兄欲对她不轨,少微出手相助,反被他陷害。”
一正听得握紧了拳头,一张正气凛然的脸上满含怒气:“师兄他作为修道之人,竟然做下如此不耻行径!他简直不配为人!师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就是救阿洇和少微出来。我刚才看过了,少微中了攫魂术。”
“攫魂术?二十多年前的宫廷秘术?”
“不错,攫魂术自那场祸乱后就再未出现过。你们或许不知中术之相,可是作为当年那场杀戮的亲历者,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少微眼中的那条红线,便是佐证。
“师姐你可有什么办法?”
“解术之法倒是不难,只要找到施术之人十二个时辰内掉落的头发即可。不过,我总觉得一宁师兄猝然辞世事有蹊跷,我需得查上一查。”一盈抬起头,目光变得幽深而冷冽,“一灵师兄所图,恐怕不止于此。”
一正心头一震:“师姐的意思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但是两人目光相接,都立即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一盈点点头:“如今宗门大小事务都由他掌管,我们需得小心行事。明日你去他那儿,设法拿到他的头发,我去查一宁师兄的事情。明晚子时,我们在寒冰洞附近的树林相见。”
“记住,一切如常,小心行事。”她又嘱咐了一句。
一正郑重应下。
从一正的院子出来后,一盈御剑直往朝阳峰。
一宁的院子挂满白幡,在冬日的萧瑟寒风中微微飘荡,四下空寂而苍凉,了无生息。
一盈看得难受,深吸几口气,踏入屋中。
一宁是她们几人中法力最高强的一个,若一灵师兄真想动什么手脚,只能是从平日微不可查的饮食起居入手。
她环顾四周,屋中的陈设一切如旧,但却透出一股无人的死寂,什么都是冷冰冰的。
茶盏中空空如也,泛出瓷釉的青色光泽,茶壶中尚有已经冻住的褐色茶梗,埋在一片坚硬的冷白里。
一盈指尖洇出灵力,不一会儿,茶梗便化开了,她用茶匙挑出些许,放入一个巴掌大的磁盒之中。这磁盒用四个格挡分成九块,设有机巧,各自密封。
她在四处细细查探一圈之后,并未发现其他可疑之物,便欲转身离开。一脚已经跨入门槛,她却忽而心念一动,折返至博山炉旁,将香灰挑出一些放置在另一格,而后去往厨舍,一应饭食当然已经没有残留,她找到了角落里放置的一个药炉,将其中的残渣挑出亦放入瓷盒。
做完这一切,四野已经浓黑如墨,她捏了捏眉心,这才发现自己已极为疲倦。自万蛊宗之变至回到凌云宗,她一刻也没有停歇,现在终于能够喘口气了,所有的迷雾和算计,明日她会一桩桩地解开,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翌日,她一大早换上便服,御剑下山去往天爻城。她访遍医馆和药铺,请大夫或掌柜辨认瓷盒当中的残留物,但都没有发现异常——茶是龙井,香是普通的柏实香,药材也都是寻常草药。
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或许一灵师兄只是好色,并非觊觎宗主之位?
是不是万蛊宗内鬼面书生毒杀阿古烈夺位的事情影响了她的判断?
可她始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便又去了周围的城镇探查。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她在三十里外的一个镇子取得了进展。
那是家小医馆,大夫是个花甲之年的老翁,闻了瓷盒,说法和天爻城的并无二致,恰在这时,门后有个九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妪掀帘而出。
她一看到瓷盒中的香灰,脸色骤变,而后拿起来凑近鼻端闻了闻,说道:“这里头有清怡香。”
那老翁脸上立时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娘,你别瞎说,这里头哪有什么清怡香?”
老妪冷哼一声:“你学艺不精,还道我胡说?这清怡香和柏实香一道燃了后,香灰变淡,间杂细小的绿色颗粒,散发一阵类似竹子的淡香,我怎会认错?”
说完,她抬起头,对着一盈道:“这位道长,这两种香混合在一起,可是有剧毒。”
一盈心中轰的一声,果然被她猜中了,一宁师兄不是因受伤而死。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确认下毒之人到底是不是一灵师兄?
“大夫,这清怡香在哪里能买到?”
“你买这香,做何用?” 老妪虽面色苍老,但目光如炬。
“实不相瞒,我师兄被这混合的香毒害,我来查清到底是何人所为。”
老妪神色稍缓:“清怡香可不好买,它产自东荒,极为珍贵,单用有助兴之效,历来为达官贵人所好。你且去天爻城的回春堂问问,那可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医馆了,若是那里都没有,你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的。”
一盈拱手谢过后立即离开。
她又回到了天爻城。
回春堂的掌柜认得她,见她又来了,忙过来招呼:“长老,可还需要什么?”
“你这里有没有清怡香?”
“清怡香啊,长老,可真是不凑巧,这清怡香十日前刚到了一批,全被娉袅阁的姑娘买走了。这香本就稀少,长老你要是想要的话,下一次有货了,我马上告知。”
一盈微笑颔首,随即转身离开。
她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推断——娉袅阁,恰好就是青羽信中提到一灵师兄曾经出入的地方,如果她猜测的不错,一灵师兄应该就是假借娉袅阁姑娘的手,来买这清怡香,然后再悄然放入一宁师兄的香炉。
只要找到那位姑娘,一切便可真相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