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将一锭银子推到须发皆白的大夫面前：“大夫，您瞧一瞧，可还有办法？”
大夫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搭上令狐渊腕脉，而后又翻开他的眼睑细看。
他沉吟半晌，终是皱眉叹气，摇着头将银子推了回来。
青羽还是不死心：“大夫，您再瞧瞧，有任何办法，都可以试上一试，若是银子不够，我可以再想办法。”
老翁摆手，抬眼看了看一直沉默的令狐渊：“不是银两的问题。只是公子这眼疾……非药石所能医，老夫实在无能无力，姑娘还是另请高明罢。”
“大夫——”青羽还要再说，令狐渊已握住她的手。
她回头，见他正微微笑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似玉石一般无暇。
“我们走吧。”他柔声说道。
青羽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反手回握住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凑近他耳畔轻声道：“那老头儿沽名钓誉，还说是什么方圆百里的圣手，我看不然。”
哪知这大夫虽年事颇高，耳力却极佳，听到此言，气得胡子一抖一抖，在后面大声嚷道：“欸！你这个姑娘！怎么说话？”
青羽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拉着令狐渊快步离开，身后还时不时传来那大夫骂骂咧咧的声音。
令狐渊不由失笑，心中却不免浮上一股柔情。
走了好一段，他轻声开口：“不必为我费心，我无碍。” 而后将青羽的手握得更紧。
青羽脚步一滞，原来……他都知晓。
这已经是她找的第十二个大夫了，无一不说他的眼睛是药石无医。
她不愿放弃治好他的希望，更不愿见他失去希望。
他变了，变得柔和、豁达，彷佛万事不萦于心，却渐渐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他藏起了初遇时的那种狠戾、狡黠与不甘，也藏起了那种不服输不认命的执着。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支任由浪涛裹挟的浮萍，平静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青羽心中百转千回，忍不住侧头去看他——日光正落在他颊边，投下一片半明半暗的阴翳，尘埃在空中飞舞，映出他双眸中的流光，唇边的笑意浅淡而温柔。
一切的忧虑、沉重与迷惘，霎时间都像是朝阳下消散于无形的云雾。
万物在她周身迅速模糊变淡，此刻她只能看得到他，他也只能感知到她掌心的温度。
两人彼此相依，就像置身于亘古荒原，前途茫茫却并不孤单。
远处传来悠扬婉转的小调，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入二人心中。
青羽仰起脸，任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面上，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漾起一丝笑意。
微风拂过，几片花瓣携着香气，落在二人肩头。
她微微踮起脚，在令狐渊颊边落下一吻。
“我心悦你。”她轻声道。
令狐渊眸光一颤，怔怔望向她。
不待他回应，青羽已经笑着执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星野城临江而立，往西三里处，有一片倾斜而上的巨大原野，其上花海飘摇、暗香浮动，称作拂花野。
二人抵达之时，正值黄昏。
一轮红日从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缓缓坠下，漫天的晚霞将这片无垠原野染得绯红一片。
令狐渊与青羽并肩而坐，面朝着远处的江河。
他虽目不视物，但周身都是暖洋洋的。他知道，落日正洒在他脸上。
四周的花海拂动摇曳，响起细碎的沙沙之声。
心仪的姑娘此刻就坐在他身边，他的心里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
她的声音很轻，混合在风吟与花香中，向他描绘着壮阔的山河、辉煌的落日，还有绚丽的花海……
他静静听着，心里一遍一遍浮现的，却是有着清泉一样眼眸的她。
他从未想过，在这大限将至的苍凉岁月里，竟然还能有幸遇见这个他想要生生世世携手前行的女子。
她像是一簇火苗，点亮了他贫瘠荒芜几近丑陋苍白的一生。
他可以无憾地死去，但心中又不免涩然，他贪恋这种温度……
他缓缓伸出手去，带着一丝迟疑的试探。
终于，他触碰到了她，不可抑制地，环住了她。
青羽微微一怔，随即侧头靠在了他肩上。
就这样，谁也不再言语，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天地，看苍穹渐渐褪色，直到地老天荒。
暮色四合时，华灯初上，星辰渐起。
星野城上空飘起上百盏大大小小的孔明灯，盈盈飞向夜空。透过这盏盏昏黄灯火，青羽看到远处墨蓝色的江面上，一轮硕大的明月正悬于其上，洒下银色的清辉。
“好多流萤！”她的声音中带了丝雀跃。
环顾四野，只见成百上千只流萤正在花海中盘旋起舞。
她仰起头，看这绚丽的星星点点渐渐升空环绕，仿若流星坠落。
就在这时，令狐渊突然握住她的手。
她尚未回神，却见他已将她的手掌摊开，而后放入一个淡绿色的微小生灵。
“送你的。”他将她的手掌缓缓阖上。
青羽看着他笑，眼中映着流光。她将手举到眼前，缓缓张开——绚丽的流萤瞬间展翅，划下一道美丽的弧光，而后飞向了渺渺天际。
她回过头，这才发现，两人正面对着，离得极尽。
她看得到他眼中的星光。
彼此呼吸可闻，在这幽静的暗夜里，似乎有一往汪清甜的水汽充盈。
下一瞬，微凉的唇落了下来。
漫天流萤在周身飞舞，青羽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美丽而又不真实的梦境里。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不敢大声呼吸，怕这梦境破碎。
一切的一切，像是已经融于这静谧的天地。
她不知何时躺入了花丛中，四周的花香不断萦入口鼻，所有的声音相继远去，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像是化成了一滩春水。
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额上、眼眸、鼻尖、最终覆上柔软的唇。而后再一路向下——精致的锁骨，白皙的颈项……
肌肤相触，激起细微的战栗。她身上一痒，不由得瑟缩。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躯覆了上来，将她全然笼罩。
还来不及反应，那吻再度往下，温热而又潮湿，像是要唤醒她每一寸肌肤。
忽然，那缠绵的吻停了下来。青羽茫然睁眼，眼中蕴着迷蒙水光，见他正抬首深深地凝望着自己。
下一瞬，他的头又埋了下去，一股又痒又麻的令人心惊的触感轰然从胸前升起，像是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她眼前急遽炸开。
她忍不住闷哼出声，而后开始剧烈地喘息，双手不自觉地环住那宽阔的肩背，身子无意识地微微拱起。
四周的空气滚烫炙热，青羽全身皆是薄汗，身上的那具躯体坚实似铁，烧得她混混沌沌。
种种感觉汹涌而至——似痛、似痒、似麻，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愉，让她不由得沉溺其中。
他的脸再度停在她上方，鼻尖相对，彼此呼吸交融。
吻再一次落下，又急又密。带着薄茧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肌肤，点燃她身上每一簇火焰，两人紧紧相拥，似要将对方永远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疼……”青羽突然嘤咛出声。
令狐渊浑身一震，清醒过来。
不，他不能这样。这对她不公平。
他抑制住身体的冲动，支起了身子。
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轻抚着她脸，将额间濡湿的碎发拨开，自额间，至眉眼，经鼻梁，最终到唇上，一寸寸描摹。
最后，在她唇边轻啄了一下。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
青羽羞赧得说不出话，面颊绯红，眼中水雾迷濛。
令狐渊长叹一声，替她拢好衣衫，而后在她身旁躺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燥热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伸展手臂，将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青羽安静地依偎在他胸前，发丝轻挠着他的下颌。
一切纷扰暂时远去，气氛静谧而安宁。
“今夜的星星好亮。”青羽忽而出声。
令狐渊轻轻一笑：“好看吗？”
“好看。”她呢喃出声，“你知不知道心月狐？”
令狐渊摇摇头：“是什么？”
青羽撑起身子，趴在他胸膛：“心月狐有三颗。中间那颗最亮，称为大火星，两边两颗小星，像狐的双眸。”她顿了顿，目光在心月狐和令狐渊的双眸间来回逡巡，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而笑道，“确实像！你的眼睛，也是这样。”
令狐渊失笑，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我现在又没现出妖身，你怎能看出像？”
“就是像啊！”青羽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颊边，“你的眼睛，像星辰一样，很好看！”
令狐渊勾唇：“本妖的色相能令叶姑娘青睐，实在是三生有幸。”
“油嘴滑舌！”青羽轻哼一声，“等你年老色衰，就没法迷惑本姑娘了！”
年老色衰……他心尖蓦地一滞。
只怕……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压下心中的怅然，他不动声色道：“真想看看那心月狐与我的眼睛到底像不像，可惜，我看不到。”
“我替你看。”青云轻轻抱住他，“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令狐渊有片刻的怔忪，心中泛起无限柔情，他摸了摸青羽的头发，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纵使时日无多，那又怎样？这一刻的地久天长，已是足够。
“说说，”他笑道，“这心月狐还有什么我不知晓的？”
青羽见他感兴趣，自己也来了精神，一双眼睛熠熠生辉：“这你可问对人了。这心月狐啊，据说是上古灵狐得道成神，位列二十八星宿。”
“那如果我死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为心月狐？”
“我不许你说死。”青羽的手覆在了他唇上。
令狐渊微微一笑：“我开玩笑的。”而后将在掌心轻啄了一下。
青羽面色一赧，继续道：“传说，心月狐主管人间情缘，能为真心之人牵线，也能惩戒浮浪之徒。”
“那你说，” 令狐渊低头看她，似笑非笑，“他要为我牵线，还是要惩罚我？”
“嗯？”青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凑近她耳畔，声音蛊惑：“你说，我是真心之人，还是……浮浪之徒？”
青羽脸上蒸腾起一股热气，耳根霎时间红透。她佯作嗔怒，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哼！你是个彻彻底底的登徒浪子！”
令狐渊轻嘶一声：“这可是你说的！我不浮浪，岂不显得徒有虚名？”
说罢，他翻身过来，在她腰间一挠，青羽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她张口正欲求饶，下一瞬，满腹的话语已被堵在了唇间。
待到两人气喘吁吁，令狐渊才退开，而后紧紧抱住她，与她交颈而卧，心中不禁懊恼——自己怎么又失控了？
他长叹一声，将她的脸贴住自己胸膛，用下颌在她头顶蹭了蹭。
青羽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静了片刻，她抬眼，望着漫天璀璨繁星，娓娓道来：“那边是奎木狼，相传他与披香殿玉女相恋，后来玉女转世为人界的百花羞公主，奎木狼因此私下凡间，与她相守……”
“还有那片，是星河，相传天帝的女儿每年与人间的恋人在那里相会……”
“那个是轩辕星，传说为上古轩辕大帝羽化而成……”
……
长夜漫漫，月色无尽温柔。
奎木狼和百花羞的故事引用自《西游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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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暗夜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