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诸葛兄弟

翌日,碧空如洗,阳光明媚。

青羽坐在窗下,跃动的日光从雕刻着花纹的窗棱里映了进来,洒在桌上宛如流光飞舞。

她手中执着一面铜镜,正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眼尾飞红,蕴着水光,脸上透出浅浅绯色,唇瓣嫣红,已是微微肿起。

她顿时有些羞涩难当,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唇角却是无意识地勾起一抹笑。

昨夜种种,倏尔又在脑中浮现。

他的吻,起初是温柔的试探,而后又如疾风骤雨,那些耳鬓厮磨、气息交缠的画面……

心跳得好快,像是要撞出胸膛。

她觉得自己怕是疯了,简直想要尖叫出声。

从前看过师父收藏的那些话本子,她总哧笑那些女子为情所困,如今,她自己却深深沉溺情爱,不能自拔。

“在想什么?”身后倏然响起略带暗哑的低沉嗓音。

令狐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睡得那么久,那么沉,好像放下了所有的不安和戒备。

青羽惊得险些摔了镜子,她立即起身:“没……没什么……”像是被窥破了隐秘的心思,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旋即她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自己真是做贼心虚。

他却似有所感,双目灼灼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青羽心道:又来?

她低声嗫喏了一句:“疼……”

令狐渊闷笑一声,指腹轻轻摩梭过她略微肿胀的唇,凑近她耳畔:“难道我心里……成天想的只有那些事?”

脸上浮起久违的带着邪气的笑容。

青羽斜乜着他腹诽:“难道不是?”

“你又忘了,我能听到。”他轻轻地刮了一下她挺秀的鼻尖。

青羽轻哼了一声,头埋进他怀中,撒娇似的捶了捶他胸膛。

令狐渊低笑不止,他何曾知道青羽还有这副小女儿的娇憨姿态?初遇之时,她浑身一股凛然正气,一顶斗笠、一把木剑、动作间彷佛能把周围所有人都打趴了去。

她也确实有这种实力。

一丝怅然漫上心头。他很想看看她现在的模样——她含笑的眉眼,微红的脸颊,还有仰起头望向他时笑意盈盈的模样……

在他死之前……还能看到吗?

他未再言语,只是将她轻轻拥进怀中,与她颈项相贴,像是怀抱着一件极珍贵极脆弱的瓷器,用尽了他全部的呵护、小心与珍重。

她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心境,亦轻轻回抱住他。

如同最后一次相拥,满含着无尽情意,直到地老天荒。

中土的冬天不像南荒那般温暖,越往北行,天气越寒凉。

日头却是火辣辣的,晒得久了,脸上直发疼。

诸葛川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灰白色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一大片半人高的杂草中行走。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足底踩碎枯枝的咔嚓声响连绵不绝。

忽而,一股凛冽的东风刮了过来,将方圆几里金黄的荒草拂得宛如滚浪。

诸葛川揉了揉被草杆抽打得刺痛的左脸,狠狠啐了一口,而后将肩上沉重的包裹往上颠了颠——其中发出叮铃哐当的清脆声响。

他这半张脸呈现出紫红色,皮肉扭曲不平,连带着一只眼也被扯动的斜眯了起来。

当日他将铁火炮扔进柴房,哪知那火炮威力甚猛,轰然一声炸了出来,将他半张脸烧成了这样。

好在命保住了,皮囊都是身外之物。

何况,他还顺走了毗罗的金银财宝。

想那毗罗当初何等跋扈嚣张,到头来还不是落得惨死下场。

就算是鬼面书生,虽然赢得了宗主之位,可是万蛊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阖宗上下一片断壁残垣,想要恢复往日的势力,也要不少时日。

也就是在大战后的混乱档口,他才能顺利脱身。无人会留意他的失踪,就算发现了,在这百废待兴的时刻,也顾不上来抓他。

那个地方,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他再也不是当初兄长羽翼下那个苍白羸弱的少年。如今这张脸上,只剩下令人发寒的狠戾毒辣。

可惜,兄长已经不在了。

他难得的露出些许落寞神色。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骤起,呜咽呼啸着将杂草吹得满天飞舞,天地忽而变色,明澈的蓝天被一大片阴云覆盖。

刺骨的寒气兜头浇了下来,他从头凉到了脚,僵在当场不得动弹。

巨大的压力笼罩着他,一股飓风疾冲了过来。

他心中骇跳,几近窒息,身子抖得筛糠似的,牙齿不住打颤,半边完好的脸白得像纸,与另一半纠结扭曲的紫红皮肉两相映衬,端的骇人。

他本能地紧闭双眼,万物都在怒吼喧嚣,像是要将他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静了下来,他面无人色地睁开眼,看见了一丈之外背对着他站了个人。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长至脚踝,只露出一双乌皮**靴。

似是知道他睁开了眼,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覆着一张森白的银色面具。

诸葛川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颤颤巍巍道:“主……主人……”

他也没想到,昨天只是试着发出信号,这位神秘人这么快便到了。

严格来说,这不是他的主人,而是兄长诸葛峰的主人。

诸葛川与诸葛峰兄弟二人出生于万蛊宗,其母本是中土的一个普通伶人,后来因故流落南荒进了万蛊宗,由于无依无靠但温婉貌美,便身不由己地在宗门中有点身份的男子床榻中辗转,色衰后又沦落为服侍普通弟子,简单来说,就是成了宗门内的娼妓,这样的女子,在宗门中并不是少数。

他兄弟二人就是在这种境地下出生的,也不知道生父是谁,是否同一个生父。这样的出身,自幼备受欺辱和凌虐。直到诸葛川六岁的时候,事情迎来了转机。

当时万蛊宗已经由阿古烈执掌,阿古烈之前的宗主叫阿古那,是阿古烈的胞弟。三十年前阿古那强掳白云观一个女弟子,引来白云观观主与凌云宗宗主一道攻打万蛊宗,阿古那在那一役中战死,万蛊宗的圣物血赤虫也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宗门传言圣物肯定是落于凌云宗或白云观之手,所以便有意安排人手潜入这两派之中。

凌云宗选拔弟子条件极为苛刻,所以难以安插人手,只能静待时机挑选年轻弟子,徐徐徒之;而白云观不一样,混入其中要简单得多,他们两个刚好容貌都是中土之相,年龄也合适,遂在其招收新弟子时混入其中。

二人其实都被万蛊宗的蛊虫所控制,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两人法力突飞猛进,特别是诸葛峰,已然成为白云观的大弟子,有机会进入观内禁地,也就是在那里,他发现了失踪多年的血赤虫。

此后,一个神秘人找上了他,言说如果他将血赤虫交给自己,便帮他兄弟二人解了万蛊宗的蛊毒,且会给他们一大笔金银财宝,令其永脱万蛊宗的控制。

这人的提议让诸葛峰大为心动,他当然不想回万蛊宗,兄弟二人只是那些人的一个棋子,等到完成任务,指不定还会不会留下他们这条命。

神秘人为了表达诚意,先为诸葛峰解了蛊毒。但那血赤虫光是交给神秘人还不行,因为血赤虫已经离开宿主几十年,精气孱弱,必须找到九百九十九个活人供养,才会恢复如初,这种事情在中土太容易引致怀疑,所以诸葛峰便偷盗了血赤虫,以外出历练为由去往大荒,暗中吸食活人精气供养血赤虫。等到成功之后,他就会将蛊虫交予神秘人,神秘人再为诸葛川解蛊,兑现那些金银珠宝。

诸葛峰离开白云观之后,诸葛川便潜心修炼,法力日渐精进。后接万蛊宗之令,让他参加凌云宗弟子大选,他因此去往天爻城,在那里与兄长重逢,却得知血赤虫虽已供养成功,但已在西荒遗失。不久后诸葛峰失踪,失踪前曾与令狐渊交手,所以诸葛川也理所当然认为杀人凶手就是他。

后来他选拔失败,万蛊宗以体内蛊虫要挟他回到万蛊宗,他便只能归返,因容貌尚可,他成了毗罗的手下,后来又成为她的榻上之臣。

直到前段时间,宗门内来了新侍从侍女,他才发现血赤虫应该是落到了令狐渊和那个叫叶青羽的凌云宗弟子手中,如若不然,那个叶青羽为何会驱使蛊虫?想来就是她当时救了令狐渊并盗取蛊虫。

如今万蛊宗他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好在知道兄长与那神秘人的联系之法,希望以血赤虫的消息作为交换,求他解了自己体内的蛊虫,并得到应得的那笔金银财宝。

而至于令狐渊和叶青羽,他也可借神秘人之手杀掉,以报杀兄之仇。

伴随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一大片阴影落在诸葛川身上。

他以头触地,只能看到那双在他鼻尖处停住的乌皮**靴。

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发出来的,低沉喑哑,嗡嗡震响在耳边:“抬起头来。”

“是……”他缓缓抬起头,神秘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脊背压至地面,他就以这样一个扭曲的姿势回话。

“你是诸葛峰的弟弟?”

“是……”

“你说知道血赤虫的踪迹,在哪里?”

“在令狐渊和叶青羽的身上。令狐渊乃青丘国上任国主的私生子,叶青羽是凌云宗新入选的外门弟子。”

神秘人沉默了一瞬,而后问道:“你可知道他们现下在哪里?”

“具体的我也不知晓,不过他们刚逃出万蛊宗不久,而且那令狐渊已经瞎了,想来走不了太快,应当距此地不远。”

“若血赤虫不在那两人身上,你该如何?”

“不会的,”诸葛川忙不迭回话,“小人敢以性命担保,血赤虫绝对在那两人身上,若小人有半句虚言,立刻横死当场。”

神秘人盯了他一会儿,冷笑道:“你想要什么?”

“小人……小人想求主人解了我身上的蛊毒,而后……而后……”

“如何?”

“帮我杀了那两人!”

神秘人哧笑一声,那声音彷佛魔音绕耳,从七窍侵入五脏六腑,令诸葛川浑身发麻,冷汗霎时间浸透了衣裳。

诸葛川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这种恐惧跟以往不同,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就像山林中的底层生灵乍然见到凶猛的野兽,就算那野兽不狂乱嘶吼,也要被吓得腿脚发软。

就在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晕倒的时候,头顶传来了一声犹如从九天宫阙传下的雷霆之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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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魔降妖录
连载中春熹月 /